一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震动。林晚刚改完方案,眼睛干涩,滴了眼药水。眼药水是日本的,
很贵,一瓶一百二。她滴了两滴,闭上眼睛,让药水在眼睛里散开。凉凉的,像是眼泪。
电脑屏幕还亮着,PPT第23版。这次是给投资人的方案,改了整整一周。
第一版太简单,第二版太复杂,第三版数据不够,第四版逻辑不清,第五版设计太丑,
第六版字体不对,第七版配色不好,第八版动画太多,第九版太少,第十版太正式,
第十一版太随意,第十二版太保守,第十三版太激进,第十四版太dull,
第十五版太bright,第十六版太old,第十七版太new,
第十八版太safe,第十九版太risky,第二十版太长,第二十一版太短,
第二十二版太普通,第二十三版刚刚好。刚刚好是主观的,是相对的,是周子墨说的。
周总是上司,是老板,是赏识她的人。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镜片上蒙着一层油雾,
模糊得像是她这三年。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人,其他人都走了。走的走,下班的下班,
只有她留下。留下是因为工作,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想赚钱。赚钱是为了生活,是为了未来,
是为了那个不值得的人。手机屏幕亮了,是猎头发来的消息:"林**,
某知名互联网公司招聘运营总监,薪资150万,有兴趣聊聊吗?"150万。
比她现在翻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按下电源键,屏幕再次亮起,
还是那行字。她点开职位详情,公司名字很熟悉,是行业头部,三年前她投过简历,
石沉大海。现在,他们主动找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跳槽意味着重新开始,
意味着离开待了三年的公司,意味着放弃即将到手的期权。但不跳,意味着继续做副手,
意味着年薪80万封顶,意味着三十岁前升不上总监。房贷每月一万二,父母年纪大了,
身体不好。上个月母亲打电话,说父亲高血压住院了,花了三万。她转了两万回去,
自己卡里还剩五千。五千块,撑不到下个月发工资。她需要钱,很多钱。回复:"有兴趣,
发JD看看。"猎头很快回:"明天上午十点面试,地点在朝阳区望京SOHO,
面试官是运营总监顾言。"顾言。两个字,像是针,扎进心里。很疼,但表面看不出。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里的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喉咙发紧。厨房很小,
一室一厅的房子,北京的老破小,月租六千。六千是她月薪的十五分之一,
是她能承受的极限。再贵,她就只能住地下室了。回到书桌前,她翻出衣柜里的西装。
黑色的,职业装,三年前的,有点紧了。那时候她月薪八千,花三千买的,心疼了一个月。
三千块,是她当时月薪的三分之一,是她半个月的房租,是她两个月的饭钱。
现在她买得起三万的,但还是留着这件。为什么留着?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纪念,
也许是提醒,也许是舍不得。穿上身,照镜子。西装合身,头发盘起,妆容精致。
镜子里的人很专业,很干练,很陌生。这不是三年前的林晚,是现在的林晚。三年前的林晚,
穿着这件西装,被顾言甩了。顾言说"你太强势了,我想要温柔的女孩"。她没挽留,
转身就走。现在想来,那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窗外,北京的夜景很美,灯火辉煌。
她看着窗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想起那条分手短信,想起那三年。三年,她爱过,
付出过,相信过。现在,她准备好了,重新开始了。二第二天,九点半。林晚提前半小时到,
公司大楼很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望京SOHO是地标建筑,
扎哈·哈迪德设计的,曲线流畅,像是外星飞船。她站在楼下,抬头看,阳光刺眼,
戴上墨镜。前台登记,穿制服的女孩问她"有预约吗",她说"有,林晚,十点面试"。
女孩穿黑色制服,化淡妆,笑容标准,像是训练过的。女孩查了一下,"十楼,会议室三,
面试官是顾总。"顾总。顾言。她愣住,以为听错了。"哪个顾总?""顾言,顾总,
运营总监。"前台女孩的声音很甜,带着崇拜。看来顾言在这里混得很好,总监,总字辈,
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她点头,走向电梯。手指按在按钮上,有点抖。深呼吸,调整状态,
"公事公办,只是面试。"电梯上行,数字从1跳到10。电梯里很安静,
只有机械的声音,嗡嗡嗡。门开了,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吞没。
墙壁上挂着公司文化标语,"创新、协作、共赢",字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反光。
她找到会议室三,敲门,里面说"请进"。推开门,顾言坐在长桌尽头。三年没见,
他老了点,头发短了,西装笔挺。西装是阿玛尼的,她认得,一件三万起。看到她,愣住,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笔是万宝龙的,黑色,笔帽上有白色六角星,一支三千。"林晚?
""顾总好,我是来面试的林晚。"声音很稳,像是陌生人。她拉开椅子,坐下,
背挺得笔直。这是面试该有的姿态,不卑不亢。椅子是真皮的,黑色,很软,但她没靠,
坐得笔直。顾言捡起笔,眼神复杂。"你……来面试运营总监?""是的。
""你现在的职位?""高级运营经理,年薪80万。"顾言翻着她的简历,
手指在桌上敲。这是他的习惯,紧张时会敲桌子。三年前她就知道。桌子是实木的,很厚,
敲起来声音沉闷。"为什么想跳槽?""寻求更大发展。""能接受加班吗?""看价值,
不看时长。""期望薪资?""150万,税前。"顾言停下敲桌子的手,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总会成长,顾总。"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专业问题,
她应对自如。运营策略、团队管理、数据分析,她都懂。三年前她不懂,顾言教她,
现在她比顾言更懂。"如果让你带一个五十人的团队,你会怎么做?"她想了想,
"先了解每个人,再分配任务,最后看结果。管理不是控制,是赋能。"顾言愣住。
这是三年前她说的话,那时候她刚升主管,兴奋地说"管理不是控制,是赋能"。
顾言笑她"太理想主义",现在她还在坚持。"你……还记得?""记得。"顾言低下头,
在简历上写字。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写了很久,写了满满一页纸。
"最后一个问题,"顾言抬起头,"你和男朋友关系怎么样?"她愣住。这是隐私问题,
不该问。但她没生气,只是平静地说:"我没有男朋友。"顾言眼睛亮了。
"那……""但我也没有兴趣。"顾言的笑容僵住。最后,顾言说"等通知,三天内回复"。
她点头,起身,离开。出门后,腿软,靠在墙上。手心里全是汗,西装后背湿了。墙是凉的,
贴着她的背,让她冷静下来。电梯里,她哭了。无声地哭,眼泪往下掉,没出声。
眼泪掉在手背上,凉的,她用手背擦掉。擦干眼泪,补妆,口红是迪奥的,一支三百,
她补得很仔细。下楼,手机响了,是现公司CEO周子墨。"林晚,听说你去面试了?
""周总,您怎么知道?""猎头圈很小。别跳槽,我给你加薪。""加多少?
""120万,再加期权50万。"她犹豫。"我考虑一下。"挂掉电话,
她站在路边,等车。阳光很刺眼,她戴上墨镜。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
路边有卖煎饼的,香味飘过来,她没买,不饿。三年前的林晚,会哭着求顾言别分手。
现在的林晚,只会哭着面试,然后补妆,继续生活。这样就好。三回忆三年前,
第一次见顾言。公司团建,KTV,他坐在角落,唱歌。唱的是陈奕迅的《十年》,
唱得很好听。包厢里灯光昏暗,红色蓝色绿色,交替闪烁。空气里有烟味,酒味,香水味。
她主动搭讪,他笑了,说"你也喜欢陈奕迅?"那时候他25岁,她24岁。
他是运营主管,她是运营专员。他月薪一万五,她月薪八千。一万五是她的将近两倍,
是她不敢想的数字。在一起后,她说"我养你",他说"我会努力的"。这一等,就是三年。
他辞职创业,做自媒体。她支持,贴补家用。房租、水电、吃饭,都是她出。房租四千,
水电三百,吃饭两千,交通五百,通讯两百。每月六千七,一年八万零四百。三年,
二十四万一千二。二十四万一千二是她付的,是他住的,是他们的家。房子是租的,
一室一厅,老旧小区,没有电梯。她住六楼,每天爬楼梯,累得喘不过气。
顾言说"等我成功了,换大房子",她信了,继续爬。他说"等我成功了,
一定好好报答你"。她信了,继续拼命工作。拼命到胃疼,拼命到脱发,拼命到月经失调。
胃疼的时候,她蜷缩在床上,给顾言发消息。顾言说"多喝热水",她回"知道了"。
然后自己爬起来,吃胃药,继续上班。胃药是铝塑包装,一粒一块钱,她一次吃两粒。
脱发的时候,她看着梳子上的头发,一把一把。梳子是塑料的,绿色的,超市买的,五块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