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仿佛还差一点才敲响,但林晓蔓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她站在“俊晟传媒”大楼下,仰头望着二十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米色风衣的下摆。手里拎着的蛋糕盒上系着银色丝带,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今天是周子俊的生日。
三年了。
从大学校园里那个穿着白衬衫在辩论赛上侃侃而谈的学长,到现在意气风发的创业公司老板,林晓蔓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起步阶段。她记得他拿到第一笔投资时兴奋地抱着她转圈;记得他熬夜做方案时她陪在旁边煮咖啡;记得他说“等公司稳定了,我们就结婚”时眼里的光。
电梯的数字缓慢跳动。
二十三楼。
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林晓蔓放轻脚步。
她想象着推开门时周子俊惊讶的表情——他一定还在加班,可能正对着电脑眉头紧锁。她会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让他猜猜是谁。然后他会笑着转身,看到她手里的蛋糕,然后……
门缝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是一种暧昧的、粘稠的、不应该出现在办公室里的声音。女人的娇笑,男人的低语,还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林晓蔓的手指骤然收紧。
蛋糕盒的拎绳勒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她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四肢冰凉。
她应该转身离开。
她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她向前挪了半步,透过那道三指宽的门缝,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周子俊的办公椅转了个方向。他靠在椅背上,衬衫领口大敞。那个上个月刚招进来的女秘书坐在他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两人吻得难分难舍,桌面上散乱的文件被碰落在地,无人理会。
林晓蔓认得那条裙子——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上周她和周子俊逛街时在橱窗里见过。当时她说“这裙子挺好看的”,周子俊搂着她的肩说“太露了,不适合你”。
原来适合别人。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林晓蔓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是她设置的生日提醒:“子俊生日,记得惊喜!”
惊喜。
真是天大的惊喜。
一种奇异的冷静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那些翻滚的怒火、撕心裂肺的疼痛、想要冲进去质问的冲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静镇压下去。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手指划开屏幕,点开直播软件。
这个账号是她大学时注册的,用来分享一些广告营销的案例分析,有十几万粉丝,但已经大半年没更新了。她调整角度,让摄像头对准门缝里的画面。
标题只打了七个字:“俊晟周总,生日‘敬业福’。”
点击,开始直播。
最初的几秒钟,只有零星几个人进入直播间。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观看人数开始暴涨。
100,1000,10000……
弹幕疯了。
“**!这是我能免费看的?”
“办公室play?这么**?”
“男主角有点眼熟……这不是俊晟传媒的老板吗?”
“旁边那女的是他秘书吧?上周行业酒会上见过!”
“生日福利?这福利也太硬核了!”
“拍摄者是谁?勇士啊!”
“渣男贱女原地爆炸吧!”
手机屏幕上,弹幕如潮水般滚动。而门内的两个人,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女秘书的手已经探进了周子俊的衬衫里,周子俊则仰着头,闭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林晓蔓举着手机,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弹幕上的文字变成模糊的色块,耳边只剩下门内传来的令人作呕的声音,和血管里血液流动的轰鸣。
三分钟。
五分钟。
直播观看人数突破了五十万。
终于,周子俊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睛,视线直直投向门口。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惊愕,最后定格在难以置信的恐慌上。
他一把推开身上的女人,慌乱地站起身,衬衫扣子崩开两颗。
“晓……晓蔓?”
林晓蔓按下了停止直播的按钮。
她推开门,走进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她走到会客区的茶几前,将蛋糕盒轻轻放下。丝带在她指尖缠绕,打了个精致的结——三个小时前,她也是这样系上的,那时心里还满是甜蜜的期待。
“晓蔓,你听我解释!”周子俊冲过来,想要拉她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林晓蔓抬眼看他。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周子俊被这眼神钉在原地。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后,女秘书慌乱地整理着裙子,脸涨得通红,不敢抬头。
林晓蔓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办公桌。左侧第二个抽屉,密码是她的生日——周子俊说这样永远不会忘记。她输入数字,抽屉应声而开。
里面整齐地放着三份文件夹。
《蔚蓝海岸文旅项目全案策划》。
《蔚蓝海岸第一阶段执行方案》。
《蔚蓝海岸媒介投放计划书》。
这是她过去六个月的全部心血。从概念提出到方案落地,两百多个日夜,她带着团队跑遍了沿海十几个城市,熬了无数个通宵,改了上百稿。周子俊说,这个项目成功了,他们就结婚。
现在看来,真是讽刺。
林晓蔓将三份文件抱在怀里。纸张沉甸甸的,带着油墨和心血的味道。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晓蔓!你不能拿走那些!”周子俊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厉,“那是公司的财产!”
林晓蔓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公司的财产?”她一字一句地问,“周子俊,你摸着良心说,这个项目从创意到执行,有哪一部分,是你亲自做的?”
“我……”
“客户是我谈的,方案是我写的,团队是我带的。”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就连你上个月给投资人展示的PPT,都是我熬夜做的。现在,你跟我说这是‘公司的财产’?”
周子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就算是你做的,那也是在职期间的工作成果,版权属于公司!”他试图拿出老板的威严,“你把文件放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刚才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林晓蔓打断他,“至于这些文件——你放心,我不会带走任何属于公司的商业秘密。但这些原始创意和框架思路,是我入职前就有的构想。法律上,我有权带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子俊慌乱的脸,和那个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女人。
“另外,建议你赶紧看看手机。”她说,“你的‘生日惊喜’,已经上热搜了。”
周子俊脸色骤变,慌忙掏出手机。几秒钟后,一声压抑的咆哮在办公室里响起:“林晓蔓!你疯了?!”
林晓蔓没有回答。
她抱着文件,挺直背脊,走出了办公室。身后传来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和周子俊歇斯底里的怒吼,但她都没有回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她的脸。
苍白,但平静。
没有眼泪。
走出大楼时,夜风更凉了。林晓蔓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手机在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无数个未接来电和消息通知——来自同事、朋友、甚至几个媒体记者。
她一个都没接。
只是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房东刘姐”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刘姐,我明天搬走。押金不用退了,谢谢。”
然后关机。
怀里的文件沉甸甸的,压着手臂,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至少,她还有这个。至少,她没有输得一无所有。
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原来一场全心全意的付出,可以崩塌得这样快,这样彻底。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崩溃。那些疼痛还在,但它们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包裹着——那是尊严,是清醒,是彻底死心后破釜沉舟的勇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自动开机的提示。屏幕亮起,跳出一条推送新闻:“惊!俊晟传媒老板办公室不雅视频曝光,直播观看人数破百万!”
林晓蔓面无表情地划掉推送。
她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
“姑娘,去哪儿?”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她。
林晓蔓沉默了几秒。
“去……”她报了一个地址,“朝颜大厦附近,随便找个酒店。”
那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聚集着无数顶尖企业。其中最高的那栋楼,就是朝颜集团的总部——行业内的庞然大物,无数人挤破头想进去的地方。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林晓蔓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这样喧嚣而冷漠。
她想起上周收到的邮件——朝颜集团旗下品牌部正在招聘高级项目经理。她当时还在犹豫,因为周子俊说俊晟马上要融资了,她作为元老,会有股权。
现在,不用犹豫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林**,我是《财经速递》的记者,想就今晚的事件采访您,请问方便吗?”
林晓蔓删掉了短信。
然后打开邮箱,找到那封招聘邮件,点击“回复”。
简历是现成的,作品集就是怀里这三份文件。她在邮件正文里敲下一行字:“您好,我是林晓蔓,申请贵公司品牌部高级项目经理职位。附件为我的简历及部分作品。期待您的回复。”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出租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驶向城市最灯火通明的地方。那里有新的战场,新的挑战,也可能有新的开始。
至于过去——就让它彻底留在那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办公室里吧。
林晓蔓抱紧怀里的文件,像抱着一柄剑。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会握着这柄剑,重新走进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