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易安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正在播放。
庄重的背景音乐,严肃的新闻播报腔——
“11月24日,公安部常备维和警队驻地,中国第16批赴联合国西非马里任务区维和警队举行出征仪式。”
包厢里有人随口点评:“维和警队啊,厉害。还有好几个女的。”
下一秒,一个清晰有力的女声传出——
“能够代表祖国出征海外,我深感使命光荣、责任重大。我们定将珍惜机遇、忠实履职,不负重托、不辱使命,坚决完成好维和任务。”
镜头拉近。
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
短发。小麦色皮肤。眼神坚定。
屏幕下方字幕清晰:段远歌公安部常备维和警队出征民警。
楚晏舟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
接下来的几分钟,景长河的脑子是空白的。
他只记得很多人在说话,很多人在看他,很多人在议论。
“维和警察?去马里?一年?”
“马里……不就是那个战乱不断、恐怖袭击频发的地方?”
“上午领证,下午就跑?还是去西非战乱地区?”
“这是骗婚吧?不对,骗婚她图什么啊?”
“等等,她要是牺牲在那儿,景少不就成……”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如果段远歌牺牲,作为配偶的景长河……
景长河没让他们说完。
他一把夺过裴易安的手机,重新播放那段视频。
画面中的段远歌,身着维和部队的制服,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庄严,坚定,眼中仿佛有光。
和他今天见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她没说要出国。”景长河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也许……她打算到了再告诉你?”盛以勋试探道。
“或者她根本不在乎告不告诉你。”裴易安直言不讳。
包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景长河,眼神复杂。
怜悯,同情,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高高在上的京圈太子爷景长河,被刚领证的女人“骗婚”后“抛弃”了。而那个女人,此刻正奔赴战火纷飞的西非。
这剧情,比任何一部电视剧都精彩。
视频已经循环播放到第五遍。
段远歌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负重托、不辱使命……”
景长河盯着屏幕上的她。
突然想起白天她签协议时的毫不犹豫,想起她说“再见”时的平静,想起她看向他时那毫无波澜的眼神。
原来如此。
她根本不在乎这场婚姻。
不在乎他景长河是谁。
不在乎景家有多大的权势。
她的目光在更远的地方。
在战火纷飞的西非。
在她所谓的“使命”上。
“有意思。”
景长河忽然笑了。
笑意却未达眼底。
“真有意思。”
裴易安小心翼翼地问:“景哥,你之前不知道她是维和警察?”
“我该知道吗?”景长河反问,语气冷飕飕的,“老爷子只说她是段家的孙女。可没说段家是干什么的。”
盛以勋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段远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父亲段峥嵘曾是长期驻外的维和警察,母亲贺静是战地记者。都因公牺牲了。她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
包厢里又是一静。
“烈士之后啊……”有人小声说。
“所以老爷子是出于这个原因才……”楚晏舟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景长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站起身:“散了。”
“景哥,这才几点——”
“我说散了。”
没人敢再说话。
景长河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走出会所,冷风扑面而来。
景长河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底的京城,夜里气温已经降到零下。
冷空气灌进肺里,有些刺痛,但也让人清醒。
他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
打给谁?
老爷子?
问她?
可他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景长河忽然想笑。
他是她法律上的丈夫。
可他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即发动。
掏出那本结婚证,翻开。
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眼神疏离。中间那道空隙,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段远歌。
维和警察。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民政局,她签字时的毫不犹豫,她离开时的匆匆忙忙。
“我赶时间。”
原来她赶的是这个时间。
手机震动。
是老爷子打来的。
景长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接起。
“证领了?”
“领了。”
“见到远歌了?”
“见到了。”
“觉得怎么样?”
景长河沉默了几秒。
“爷爷,您知道她是维和警察吗?知道她今天就要去马里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良久,老爷子叹了口气。
“知道。”
“那您还——”
“长河。”老爷子打断他,“有些事,你现在不懂。远歌那孩子……和她父母一样,心里装着比婚姻更大的事。”
“她父母?”
“她父亲是维和警察,十六年前在马里牺牲的。母亲是战地记者,为了报道真相,死在流弹下。”老爷子的声音有些低沉,“段家就剩她一个人了。当年我和你段爷爷有过约定……罢了,这些以后再说。”
电话挂断。
景长河握着手机,望着窗外京城的夜色。
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那么繁华,那么喧嚣。
而一万两千公里外,有个人正在奔赴战火。
她是他法律上的妻子。
可她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
景长河发动车子,库里南缓缓驶入夜色。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没有任何债务,这点你可以放心。”
放心?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们之间,本来就只有一纸协议而已。
只是——
为什么胸口这么闷?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段远歌的飞机,正在穿越地中海上空。
她也没有睡。
她正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夜空。
口袋里,两本证件紧贴着她的心跳。
红色的,是今天刚领的结婚证。
蓝色的,是即将开始的新征程。
两个世界,在她胸**汇。
而她选择的,是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