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眼神疏离。

中间那道空隙，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赶时间。”

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民政局门口的风比刚才更冷了。

他把结婚证扔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他没急着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签字时的毫不犹豫，她转身时的利落，她说“再见”时的平静。

像完成了一个任务。

而他，就是那个任务。

“长河，还愣着干嘛？”裴易安走过来敲他车窗，“凰爵订了位，晚上给你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景长河没好气。

“庆祝你……已婚。”裴易安嬉皮笑脸。

景长河懒得理他，发动车子。

那时的景长河还不知道，段远歌赶的，不是普通的“时间”。

是一万两千公里外，一场即将开始的战火征途。

而那道他以为的鸿沟，从那一刻起，已经在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悄悄变窄。

另一边。

出租车里很暖和。

段远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北京的冬天，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光秃秃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步履匆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结婚证。

红色的小本子，封面上烫金的国徽，打开来是两个人的合影。

照片上的男人一脸不耐，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段远歌轻轻扯了扯嘴角。

挺帅的，就是脾气不太好。

她把结婚证收进贴身口袋，和另一本证件放在一起。蓝色的，联合国通行证。

两本证件，两个世界。

一个是她必须完成的任务，一个是她选择的人生。

手机震动。

队长凌一鸣发来消息：【到哪了？**时间下午两点，别迟到。】

段远歌回复：【明白，队长。已经在路上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五。

距离**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够她回趟家，收拾行李，然后赶去机场。

“姑娘，”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她，“你这身打扮，是当兵的吧？”

“差不多。”段远歌说。

“出差？”

“嗯。”

“这都年底了，还出差啊，辛苦了。”

段远歌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过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拿行李、**、出征仪式、登机……

然后，马里。

父亲牺牲的地方。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口袋上。

那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另一张是爷爷奶奶的。

爷爷三个月前走的。

走之前拉着她的手，眼睛浑浊却异常坚定：“远歌，爷爷有个心愿。你和景家那孩子……把证领了吧。那是爷爷这辈子欠下的债，你帮爷爷还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头。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爷爷。

是为了让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能安心地闭上眼睛。

爷爷走的那天，握着她的手说：“远歌，你要好好的。替爷爷……替你爸妈……好好活着。”

她没哭。

十二岁以后，她就没哭过了。

“姑娘，到了。”

司机师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段远歌付了钱，下车。

站在小区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大步往里走。

她请的家政，已经把家里收拾干净。

行李箱就放在门口，里面是未来一年生存必需的一切。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证件、装备、药品，然后拉上拉链。

手机又响。

凌一鸣：【出发了吗？】

段远歌：【马上。】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墙上还挂着父母的黑白照片。

父亲穿着维和警察的制服，母亲拿着记者证，笑得很温暖。

“爸，妈。”

她轻声说。

“我去了。”

“去看你们走过的地方。”

“去走你们没走完的路。”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下午一点半，首都国际机场。

出征仪式在T3航站楼的一个专用区域举行。

红色的横幅上写着“中国第16批赴联合国西非马里任务区维和警队出征仪式”。

二十多名队员列队站好，穿着统一的维和警队制服，戴着蓝色贝雷帽。

段远歌站在队伍中间。

她的短发已经剪得更短，皮肤在集训中晒得更黑。

站在一群男队员中间，如果不仔细看，真的分不出性别。

可她的眼神，比任何人都坚定。

领导讲话，同事送行，记者采访。

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说：“能够代表祖国出征海外，我深感使命光荣、责任重大。我们定将珍惜机遇、忠实履职，不负重托、不辱使命，坚决完成好维和任务。”

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仪式结束，队伍开始登车。

大巴车缓缓驶离航站楼，驶向停机坪。

段远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送行的人群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

妈妈生前的记者朋友发来的：【远歌，保重。到了给阿姨报个平安。你妈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骄傲。】

段远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谢谢阿姨。我会的。】

收起手机，她望向窗外。

飞机正在起飞。

北京的地面越来越远，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云层下模糊的一团。

晚上八点。

巴黎戴高乐机场。

转机等待的间隙，段远歌拿出手机，发了第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从飞机舷窗拍摄的云层，绵延如海，机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配文是一行字：

“维和是对祖国的忠诚，是对世界的担当。愿我们的身影，成为和平的象征，为祖国争光，为世界添彩。”

官方，正式，像新闻稿。

发送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那是北京时间。

是她和那个男人从民政局出来的五个小时后。

段远歌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划掉微信，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开始默记任务区资料。

马里。西非内陆国。2012年政变后北部陷入动荡。联合国维和行动自2013年展开，已有上百名维和人员牺牲。

恐怖袭击。

部落冲突。

武器走私。

人口贩卖。

……

任务清单长得令人窒息。

段远歌一条一条看过去，在心里默记。

窗外，巴黎的夜空很漂亮。

埃菲尔铁塔在远处闪烁。

但她的目光，早就飞向了更远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