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葬礼未散,老店易主母亲下葬那天,天一直阴着。雨没落下来,风却冷得很,
像有人拿着细针,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扎。我在灵堂外站了很久,
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收起的白菊。亲戚陆陆续续散了,
纸灰味、香火味、泥土味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顾承泽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他一身黑衣,领带打得整整齐齐,连袖口都平得没有一丝褶。和我满身狼狈比起来,
他像是刚从一场体面的商务会谈里抽身出来,顺路参加了我母亲的葬礼。他递给我一叠文件,
声音很低,像怕惊着谁,“见微,春和斋那边,我先处理了。”我脑子钝得厉害,
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什么叫处理了?”他避开我的眼睛,语气却很平,“店,
我已经签给林妍经营了。”我手里的白菊一下被我攥折了茎。风从耳边掠过去,
带着纸钱燃尽后的灰味,我却像什么都闻不到了,只盯着他手里那份合同封面。
《春和斋品牌独家授权及商铺长期租赁协议》。春和斋。那是我妈守了二十八年的店。
一间起家于旧巷口的小糕点铺,靠着一炉一炉烤出来的桃酥、绿豆糕、芝麻脆,
硬是从一张木柜台熬成了三间连铺。后来我接了手,店里加了中式茶点和手工伴手礼,
生意越做越稳。那不是一间店。那是我妈半辈子的命,也是她留给我的根。我伸手去拿,
他却按住了合同,像生怕我当场撕了。“只是暂时。”他说,“林妍那边做轻食烘焙,
品牌调性更年轻。春和斋这两年需要升级,她来接手运营,对店有好处。”我看着他,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妈今天刚下葬。”他喉结动了动,“所以我才替你先办了。
你现在这个状态,根本顾不上店。”这句话像巴掌一样扇过来。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你替我办了?”“见微——”“我签字了吗?”顾承泽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你前天在医院签过授权。”前天。前天我妈还没断气,我在抢救室外守了一夜,
医生一趟趟出来下病危通知,我眼睛都哭肿了,连字都看不清。
我只记得他把一叠单子递到我面前,说是续费、转病房、火化预约流程,我一个字都没问,
抖着手签了一张又一张。我盯着那份合同最后一页。签名处,写着我的名字。沈见微。
字迹像我,又不像我。我学美术出身,签名一向连笔收锋,可那上头每一笔都故意放慢了,
像有人照着我的名字,一笔一画摹出来的。我抬头看着他,“顾承泽,
你拿我妈临死前签的字,去签了春和斋?”他皱起眉,像是嫌我把话说得太难听,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妍现在确实困难,店也确实需要转型。我只是想两边都救一下。
”“救一下?”我笑了,喉咙却发紧。“你拿我妈留给我的店,去救你的前女友?
”顾承泽脸色微变,“林妍不是前女友那么简单。她现在一个人扛公司,资金链断了,
供应商在堵门,她只要熬过这一阵——”我打断他,“她熬不熬得过,关春和斋什么事?
”他沉默几秒,终于不再装那副温和体面,语气里带了几分疲惫和不耐,“见微,
你别只看眼前。春和斋再守着老路子,迟早也会被淘汰。林妍懂营销、懂资本、懂联名,
她能把这个牌子做大。到时候我们是一家人,店还是我们的店。”我忽然觉得冷。不是天冷。
是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说起“我们”时,眼里竟没有半分属于我的东西。
我把那份合同拿过来,低头一页页翻。品牌独家授权十年。三间临街商铺,
二十年低价租给林妍名下的新公司。经营权变更。公账托管。连春和斋那枚老印章,
都写了交付条款。这不是帮忙。这是把我连根拔起,再送到别人手里。我合上合同,
声音反而平了,“岁岁的学费,你知道下周该交了吧?”顾承泽愣了愣,“知道,怎么了?
”“员工工资,月底十七万八。”“我会想办法——”“你拿什么想办法?”我抬眼看着他。
“用我妈留给我的店吗?”他被我噎住,眉心狠狠跳了一下,“见微,你非要在今天跟我闹?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可笑。我妈刚下葬。他把她留给我的一切签给了另一个女人。
现在他问我,非要在今天闹?我慢慢把那份合同折好,放回文件袋里,“顾承泽。
”“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记下来。”他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我看着他,声音不高,“意思是,你最好祈祷,这份授权真的合法。
”说完,我转身就走。风终于落下雨来,细密地砸在黑伞上。我踩着满地湿泥往停车场走,
后背一阵阵发凉。我知道。我妈走了。可有些人,才刚刚开始给我送终。2对账单里,
埋着第一把刀那天晚上,我没回顾承泽给我和岁岁住的那套房。
我带着女儿回了春和斋楼上的旧宅。这里原本是我妈住的地方,木地板旧了,窗框也旧了,
可推开门那一刻,屋里还有很淡的杏仁香和焙茶香,像她刚从楼下上来,
随手把围裙挂在椅背上。岁岁哭着问我,“妈妈,外婆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我把她抱紧,
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嗯。”她小小的身子埋在我怀里,抽抽搭搭睡过去。我把她放到床上,
给她掖好被角,才下楼去店里。卷帘门已经锁了。我站在玻璃门外,看见里面的灯竟然亮着。
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女人背对着我站在收银台前,
正在指挥两个年轻店员搬动原本摆在中间的木质点心柜。我推门。门没开。密码锁响了两声,
提示权限变更。那一瞬,我心口猛地一沉。春和斋开了十二年,这扇门的密码从来没改过。
是我妈生日。现在,密码变了。我拿出手机,拨给顾承泽。他接得很快,
声音却透着被打断的不悦,“又怎么了?”“门锁谁改的?”电话那头沉默一秒,
“我让人改的。既然林妍接手运营,基础权限当然得交接。”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我的店,你让谁改门锁了?”他像是在忍耐,“见微,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只是过渡管理,
不是抢你的东西。”我看着玻璃门里那个女人转过身来。林妍。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白,
五官精致,肩背挺直,穿最简单的黑色套裙,也像在拍杂志。她看见我,先是一愣,
随即推开里面的门,踩着高跟鞋走到玻璃旁边,对我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隔着门,
她抬手冲我点了点耳朵,示意她听不见。我盯着她。她却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表,
神情从容得像这里本就该属于她。电话里,顾承泽还在说,“我明天会让人把财务表给你。
你别去店里闹,老员工和顾客都看着,不好看。”不好看。又是这三个字。我挂了电话,
没再和他废话。我绕到后门。后门钥匙还在我这里,门也没换。我进去的时候,
来的店员正往原本摆桃酥和核桃酥的位置上摆一种包装精致却看不出中式味道的燕麦能量棒。
林妍看见我进来,笑意淡了点,“见微。”她叫得很自然,像我们只是很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收银台。原本春和斋用的是我自己搭的会员系统,
后台绑的是对公账户和老顾客积分库。可现在台面上摆着的新立牌,收款码却已经换了。
上面写着:“春和斋·妍食研究所联名试营业,全场充值享双倍积分。
”我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转头看向林妍,“谁让你动会员储值的?”林妍神情不变,
“承泽说过,老店要盘活,最先要动的就是现金流。会员体系太旧,
黏性不够——”“我问你谁让你动的。”我声音不大,店里却一下安静下来。
那两个小店员对视一眼,不敢动了。林妍微微抿唇,像是有些无奈,“见微,
我知道你刚经历伯母的事,情绪不稳定。但工作归工作,情绪不要带到店里。”我看着她,
忽然笑了。她真会说话。一句“情绪不稳定”,就把我从店主变成了一个会发疯的人。
我伸手把那块联名立牌拿起来,反过来看。底部印着收款主体:妍食品牌管理有限公司。
不是春和斋。不是我的公司。我把牌子放回去,掏出手机,拍照,录视频,
顺手又拍了收银后台和货架变更。林妍脸色终于变了,“你干什么?”“留证。
”我抬眼看她,“你既然敢动,就别怕我拍。”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见微,
我劝你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承泽这次不止是在帮我,也是在帮春和斋。你妈那个老牌子,
故事有了,情怀有了,可就是缺资本。你守不住的。”我把手机收起来,
盯着她那张精致得近乎没有瑕疵的脸,“所以你来守?”“至少我比你更适合。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我忽然明白了。她从来就不是来求助的。
她是来接手的。我没再和她争,直接去了财务室。顾承泽以前说,夫妻之间没必要分那么清,
我只管出新品、看口味、做门店运营,钱和账交给他最省心。现在想想,真是省心。
省到我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还以为那是替我削苹果。财务室抽屉锁着。可备用钥匙在我包里。
我打开电脑,登录后台,翻流水。三个月内,春和斋对公账户一共转出二十七笔款。
最大的一笔,九十八万。用途写着:品牌升级咨询费。收款方——妍食品牌管理有限公司。
还有一笔五十三万,备注:预付联名包装采购款。再往下翻,春和斋老会员充值账户里的钱,
也有十几笔被拆成小额,分批挪走。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春和斋做的是口碑生意,
老顾客多,会员储值一直是命根子。这些钱不是账面数字。那是顾客对这块招牌的信任。
而顾承泽,拿着这些信任,去给林妍铺路。我正翻着,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是店里做了七年后厨的大姐孙姨。她看见我,眼圈一下红了,“见微,你可算来了。
”我抬头看她,“孙姨,最近店里到底怎么回事?”孙姨左右看了一眼,把门关上,
声音压得极低,“你妈病重住院以后,顾先生就总带林**来。说是要给店做升级,
我还当真是帮忙。后来他让财务改系统、改供应商、换包装,说都是你同意的。
我们这些打工的,谁敢多问。”她顿了顿,眼里满是气,
“可上周他连老师傅的配方本都要拿走,说以后中央厨房统一出品,春和斋只留牌子,
不留老手艺。我一听就知道不对。”我喉咙发紧,“配方本呢?”“我藏起来了。
”孙姨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U盘,又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是我偷偷记下来的几笔出货。以前供货商一直是老陈家和周家那边,
现在突然全换成了林**介绍的人,价格高,东西还不如原来的。还有这个U盘,
是前两天我看顾先生在这屋里和财务说话,就顺手把监控备份了一份。”我接过来,
手有些发抖。她看着我,压着声音骂了一句,“我就说句不好听的,顾先生那不是帮店,
是在挖店的根。”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冲她点头,“孙姨,先别声张。店里谁再问,
你只说什么都不知道。”她看着我,眼圈发红,“见微,春和斋是你妈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你可不能让人给抢了。”我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转账记录,半晌,才轻声说,
“我不会。”“但从今天起,谁抢我的,我都会一点一点抢回来。”3律师说,先别哭,
先封账第二天一早,我把岁岁送去幼儿园,转头就去了许清栀的律所。许清栀是我大学室友,
后来做了商事和婚姻家事两头跑的律师。她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我最好的时候。
可她看见我推门进来那一刻,还是怔了怔。“你这脸色,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我把合同、流水、照片、孙姨给的U盘,一样一样摆到她桌上。她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
看了第一份合同后,脸色就彻底沉下去了。她一页页翻完,抬头看我,“这是你签的?
”“不是。”“你确认?”“确认。”许清栀又看了两遍签名页,指尖点在最后那一行字上,
授权顾承泽全权处理春和斋品牌授权、经营管理、租赁招商等相关事宜——这不是普通帮忙,
这是把刀连刀柄都递出去了。”我抿了抿唇,“能打吗?”她没立刻回答,
转头让助理去调电子比对模板,又把我拿来的流水和合同按时间线排开。“第一,
春和斋那三间铺面,是你母亲遗嘱指定由你单独继承,对吧?”“对。遗嘱公证过。
”“那很好。遗产继承已经明确到你个人名下,顾承泽无权单独处分。
”她又拿起那份长期租赁协议,“第二,这份协议有两个危险点。一个是低价长租,二十年,
明显不符合正常商业交易。一个是品牌独家授权十年,几乎等于把招牌整张剥走。
这两份一旦生效,不是‘过渡经营’,是资产抽空。”我听着,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里。
许清栀继续说,“第三,也是最恶心的点。”她把流水单推到我面前。
“你的对公账户和会员储值资金,已经提前被挪用。这说明他们不是昨天临时起意,
而是至少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我抬眼,“三个月前,我妈第一次住院。
”许清栀看着我,沉默了两秒。她是律师,见惯了人性烂泥。可连她听到这里,
眼底都浮了层冷意。“行。那就不是夫妻矛盾,是做局。”她往椅背上一靠,语速开始变快,
整个人进入了工作状态,“现在你别先想着跟顾承泽吵。吵没用。你要做四件事。”“第一,
立刻申请行为保全和财产保全。先冻对公账户,
再申请禁止他们继续使用春和斋商标和会员体系。只要法院动作快,
他们收的钱、签的新单、搞的联名,都能先刹住。”“第二,做笔迹鉴定。
合同签名不是你写的,这是一条硬线。”“第三,
把U盘里的视频、你昨晚拍的照片、门锁权限变更、收款主体变更,全做证据固定。
尤其会员储值流向,这个一旦牵涉到大量消费者,事就不是你们三个人之间的烂账了。
”“第四——”她看着我,语气沉了些,“先把岁岁保护好。”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承泽既然能趁你妈病重时动遗产,就说明他早就不打算给自己留后路了。
你们一旦开打,他不可能只盯着店。孩子、舆论、你的精神状态、你有没有能力经营店,
这些他都会拿来做文章。”我后背一凉。许清栀说得没错。顾承泽最擅长的,
从来不是正面争,而是把事情做成别人眼里最体面的样子。他会把抢夺说成帮扶。
把侵占说成经营。把我反抗说成崩溃。我低声问,“那我该怎么做?”许清栀把笔放下,
盯着我,“见微,你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像他们想的那样发疯。”“你得稳。”“越稳,
他们越慌。”我没说话。她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声音比刚才低了点,“你是不是很想哭?
”我点头。“哭完呢?”我看着她。许清栀轻轻叹了口气,“哭完,春和斋也不会自己回来。
”“你现在不是女儿,也不是妻子。至少这一阵,你得先做春和斋的老板。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一下扎进我脑子里。我妈走之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那天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全是针眼,却还死死攥着我的手,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她只说了四个字。“店,别丢了。”我一直以为那是病中的执念。现在才知道,
那是她咽气前留给我最后的命令。我把那杯水喝了,喉咙仍旧发涩,但心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许清栀拿起手机,拨给助理,“小何,今天所有排期往后挪。材料先做保全申请,
再准备笔迹鉴定委托。
另外去把春和斋商标注册、门店营业执照、对公账户流水近半年、遗嘱公证副本都调出来。
”她挂断电话,又看向我,“还有一件事,你得马上去做。”“什么?
”“把顾承泽以前经手店里财务、印章、合同权限的所有痕迹,全部列出来。越细越好。
”我皱眉,“有用吗?”“当然有。”许清栀声音很稳,“你得让法官知道,
顾承泽为什么能这么顺利地把刀捅进来。”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段婚姻里最可怕的,
不是外人进来。是你亲手替外人开了门。我低头拿出手机,开始一条条翻记录。
顾承泽接手春和斋财务,是在我怀岁岁那年。那时我孕反厉害,早上闻见黄油味就吐,
他说让我安心养胎,店里现金流、供应商、租约续签、税务申报,全都交给他。
后来岁岁出生,我妈年纪也大了,我顾前顾后,再没精力盯每一张报表。
我一直觉得自己嫁了个会替我分担的人。现在才知道,他不是替我分担。他是在一寸一寸,
接管我的命脉。许清栀看着我列出来的时间线,忽然抬头问,“林妍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年底。”“顾承泽告诉你了吗?”我顿了一下,“他说过,
公司有个朋友想做品牌合作,后来我妈住院,我就没多问。”许清栀嗤笑一声,“朋友。
”她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像刀刃蹭过骨头。“见微,我建议你做好准备。
”“这事,可能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脏。”4开业花篮里,站着她的胜利第三天下午,
春和斋门口摆满了花篮。一排排香槟色包装纸,配着白玫瑰和银叶菊,像要开新品发布会。
原本古朴的“春和斋”木匾还挂着,
可底下多了一行极细的金字:“妍食研究所联名焕新店”。我站在马路对面,
看见玻璃橱窗里那些我妈坚持用了很多年的红木托盘,全被换成了冷调的大理石展示台。
桃酥、桂花糖藕糕、云片糕这些老点心缩到了最边上,
中间摆满了林妍主推的所谓轻食甜品:无麸质燕麦派、低糖酸奶杯、椰子咖啡能量砖。
春和斋像穿上了一身别人的皮。我看了两分钟,过了马路。
门口有两个负责签到拍照的年轻女孩,应该是林妍请来的活动执行。她们看见我时,
显然不认识,还客客气气地问,“您好,请问是来参加试营业品鉴的吗?”我淡淡道,
“我是来问问,谁让你们在我的店门口摆花篮的。”两个女孩愣住。
里面正和人说话的顾承泽抬头,看见我,脸色当即沉了。林妍也转过身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西装裙,耳边坠着极小的珍珠,整个人看着干净又柔和。
再加上门口那些温雅的花篮,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来给老店续命的女企业家。
顾承泽快步走出来,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我来看看,
我的店怎么成了别人的发布会现场。”“见微,今天有媒体,有老顾客,也有合作方。
你别在这里闹。”“我闹?”我笑了笑。“顾承泽,你趁我妈病重伪造我的签名,
搬空我的对公账户,改我店门锁,换我收款码,现在你说,是我在闹?
”门口负责拍照的女孩吓得不敢出声,里头几个受邀来的探店博主也下意识往这边看。
顾承泽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更厉,“你非要把私事放到外面说?
”“那你非要把抢劫包装成升级?”“沈见微!”他第一次在外面连名带姓叫我,
额角的青筋都绷了出来。林妍这时走了过来。她先看了眼顾承泽,像是在劝他冷静,
随后才转向我,语气柔和得近乎体面,“见微,我理解你的情绪。伯母刚走,
你对春和斋有感情,我们都知道。可店是要往前走的,不是守着回忆就能经营下去。
”我盯着她,“你哪来的资格跟我说春和斋要怎么经营?”她神情不变,
“至少我不会让它停在过去。”“至少?”我点点头,“那你告诉我,
店里八百六十七位老会员,储值余额一共一百四十三万六千八百二十二块。
你打算拿什么给她们兑付?”林妍脸色微微一僵。顾承泽也皱起眉,
明显没想到我会当众把具体数字报出来。我继续说,
“还有后厨三位老师傅、六位正式店员的工资社保,你们谁来发?
”周围已经有人在悄悄举手机。一个原本是来打卡拍照的女孩子忍不住小声问旁边人,
“这店不是她的吗?”我听见了,却没回头。顾承泽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咬着牙低声说,
“有话进去说。”“进去说,然后再让你们说我情绪失控,把我赶出来?”我掏出手机,
点开录音界面,举到他面前,“就在这儿说。”顾承泽呼吸一滞。我把手机对准他,
“回答我,春和斋的会员资金,是不是已经转到妍食公司名下了?
”“那是正常运营调配——”“是不是?”“……是。”“门锁是不是你换的?”“是。
”“收款主体是不是妍食公司?”“是。”“我有没有亲自在这份授权合同上签字?
”顾承泽脸色一下变了。周围安静得几乎只剩空调外机的嗡鸣。我盯着他。他嘴唇动了动,
过了两秒才道,“你签过授权。”“我问的是这份合同,是不是我亲自签的。”他沉默了。
林妍忽然上前半步,柔声**来,“见微,今天是试营业,大家都不容易。
你要是对合同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没有必要在这里——”我转头看她,声音不高,
“你知道这合同有问题,对吗?”她眉心轻轻一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明白。
”我看着她,“你明知道春和斋是我母亲遗嘱留给我的,也明知道顾承泽没资格替我签字,
你还是接了。”林妍眼神终于冷了些,“商场上讲的是效率,不是情绪。
”“那你最好也记住,法庭上讲的是证据,不是效率。”我话音刚落,
许清栀从人群外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深灰西装,手里拿着一摞文件,鞋跟落地时利落得很。
“那正好。”她把一份法院受理通知和保全申请副本直接递到顾承泽面前,
“我们已经走程序了。”顾承泽脸色骤变,“你们——”许清栀懒得和他废话,
语气干脆利落,“沈见微已经正式起诉,要求确认这两份协议无效,
并申请对春和斋相关账户、商标及经营权变更进行保全。
今天现场所有涉及使用、引导充值、对外宣传的行为,都可能扩大你们的法律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妍,“尤其是你。”林妍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荒唐。她摆了这么多花篮,穿得这么漂亮,大概是以为今天是来接收战利品的。
可她没想到,我会在她剪彩前,把这根红绸直接割断。许清栀转身看向围观的人群,
语气平静,“另外提醒各位顾客一句,目前春和斋会员体系存在主体争议,储值请谨慎。
若已经充值,建议保留凭证,以备后续**。”那两个做活动执行的小姑娘脸都白了。
举着手机拍摄的人更多了。顾承泽终于彻底绷不住,压着怒气低吼,“沈见微,
你是不是疯了?”我看着他,忽然很平静。“没有。”“我只是终于醒了。
”5一张假授权,撕出一场真做局从春和斋出来后,顾承泽连着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到了傍晚,他开始发消息。“你知道今天那一闹,对店的损失有多大吗?
”“媒体都在拍,合作方已经在问怎么回事。”“你到底想怎么样?”最后一条,
是一句熟悉得让我想吐的话:“见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把手机扣到桌上。我以前是什么样?是他拿着店里的钱给林妍填坑,我还会替他算账的样子?
是他夜里两点才回来,我给他热饭,问都不问一句的样子?还是我妈住院抢救,
他把伪造的授权混在缴费单里递给我,我也没怀疑过半点的样子?我以前当然不是现在这样。
可那是因为,我以前把他当丈夫。不是当贼。晚上七点,
许清栀把一份整理好的材料发到我邮箱。她还附了句语音:“看完来一趟,不,算了,
你别来了,我过去。”半小时后,她坐在我妈那张旧木桌前,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屏幕上,
是那份所谓“授权合同”的电子备案信息。“有意思了。”许清栀点着其中一栏。
“你看签约时间。”我顺着看过去。签约时间:4月8日下午3点17分。我心口猛地一沉。
4月8日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市第一医院抢救室外,跪着求医生再抢一次。
我妈第三次心脏骤停。那天我连厕所都没去过。许清栀抬眼看我,“你确定那天没离开医院?
”“确定。”“有谁能证明?”“抢救室外有监控,护士、医生、护工,
走廊上很多人都能证明。”许清栀点头,“那这份合同的签订时间就站不住了。
要么你会分身,要么这就是假签。”她又调出另一页。“还有,顾承泽提交给备案平台的,
不只是你的签名扫描件,还有一份你亲笔书写的授权声明。你看看。”我盯着屏幕。
那字迹乍看像我。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不对。我写“春”字最下那一横习惯上挑,
那个声明却收得很平。还有“微”字右边那一点,我从来喜欢压得很低,
声明上的位置却偏高。仿得很像。可越像,越脏。我声音发哑,“这是摹的。”“我知道。
”许清栀往后一靠,冷笑了一声,“顾承泽要么是真把你当傻子,
要么是觉得你这阵子伤心过头,根本顾不上回头看这些细节。”她说着,又把U盘**电脑。
里面是孙姨备下来的监控。视频时间在四天前的晚上。财务室里,
顾承泽和店里会计小梁站在电脑前。顾承泽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楚。
“先把老会员账户并过来,充值主体改妍食。就说是升级系统,顾客问就说双倍积分。
”小梁有些犹豫,“顾总,这样不太好吧?沈姐那边——”“她这阵子没空管。
”“可店毕竟是——”“店的事我说了算。”视频里,顾承泽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下周前把老师傅那几份配方登记表拿到,商标和核心物料表都要归档。
林妍那边连锁店要用。”我看着屏幕,手脚一点点发冷。许清栀关了视频,轻声道,
“看明白了吗?”“这不是简单的转型合作。”“这是要把春和斋整张皮剥下来,
连老会员、老配方、老口碑一起迁到林妍那边去。”我没说话。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重得喘不过气。春和斋不是突然被抢的。它是从我妈第一次住院开始,就被一点点拆走了。
我只顾着医院、药单、陪护、术后反复,却没看见有人趁着我背身的时候,
伸手去掏我家灶台里的火。许清栀把电脑合上,声音放轻了些,“见微,还有件事,
你得有心理准备。”“什么?”“顾承泽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既然敢拿这套假签名出来,后面多半还有别的说法。”我皱眉,“比如?”“比如,
他会说你知情,你默许,甚至会说这店这些年一直是他在经营,资产转移是为了挽救门店。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他会把你塑造成一个情绪化、只会守着你妈旧东西不放的人。
”我忽然笑了。真像他。抢了东西,还要把主人说成疯子。许清栀看着我那笑,
眉头却皱了起来,“你别这样,我宁可你哭出来。”我摇头。“哭有用吗?”“没用。
”“那我哭什么。”我站起身,走到楼上窗边。楼下巷口还亮着一盏旧路灯,
照在春和斋的木匾上,光斜斜地切过去,像一把没抽出来的刀。我看了很久,才轻声问,
“笔迹鉴定什么时候能做?”“材料已经送了,加急的话三到五天。”“医院走廊监控呢?
”“我明天去申请调取。”“会员账户和对公流水还能再追吗?”“能,
先从你手里的材料走民事保全,再看能不能往外扩。只要他们动了储值资金,
消费者那边迟早会炸。”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店里的印章,
我记得放在财务室保险柜里。”许清栀“嗯”了一声,“怎么?”“那把保险柜钥匙,
顾承泽有一把。”她神色一顿,“你确定?”“确定。”我转过身看着她。
“如果他不仅伪造了我的签名,还动了公司的章呢?”许清栀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没说话,
只是拿起手机,当场给助理打了电话,“加一项。
明天一早去申请公章、财务章、法人章现状证据保全。
再查顾承泽近半年经手的所有备案、授权和对外担保。”她挂断电话,看着我,“见微。
”“嗯。”“你说得对。”她声音极轻,却像砸下一块铁。“这群人,不只是想借你的店。
”“他们是想吃掉它。”6婆婆说,女人不能太计较第二天中午,顾承泽的母亲来了。
她提着一盒燕窝,穿着深色真丝衬衫,鞋跟不高,妆也淡,整个人还是那副周到体面的样子。
她一进门,先看了看楼上楼下,像是在衡量这地方值多少钱,才把那盒燕窝放到桌上。
“见微啊,妈来看看你。”我坐在木桌旁,没起身,“您坐。”她叹了口气,慢慢坐下,
语气很柔,“我知道你这阵子难。你妈走了,你心里不好受。可再不好受,
也不能拿自己的婚姻和日子撒气啊。”我抬头看着她,“顾承泽把春和斋签给林妍,
也是我撒气?”她像是没听见我话里的刺,仍旧一副长辈劝人的口吻,“承泽跟我说了。
他也是没办法。店这些年虽说名义上是你的,可账、税、人事、供应,
不一直都是他在打理吗?你妈身体一垮,你又只顾着医院,店要是没人接手,岂不是更乱?
”“所以就接给林妍?”“林妍怎么了?”婆婆看着我,微微皱眉,“人家有本事,有眼界,
也肯带资源。你别一听见是女人,就先往那种地方想。”我差点笑出声。真有意思。
到了她嘴里,丈夫给前任铺路,倒成了我心胸狭窄。我看着她,淡淡道,
“我没往哪种地方想。我只想知道,顾承泽凭什么替我签字。”婆婆脸上的笑淡了点。
她把手里的手串慢慢捻了一圈,才开口,“见微,你是我看着进门的。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女人过日子,有些账就别算得太清。你们是夫妻,
承泽替你处理点事,怎么就成罪过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店。”“嫁了人,
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她说得很顺,像早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你妈在的时候,
这店我和你爸妈都没少帮着张罗。承泽更别说了,这些年为了春和斋,
搭进去多少精力你看不见?现在林妍来合作,说到底也是为了把盘子做大。店做大了,
承泽受益,不就是你和岁岁受益?”我听着,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原来不是顾承泽一个人动的手。他身后一直站着他妈。这家人从头到尾都觉得,
我嫁进来以后,春和斋迟早也该是他们顾家的东西。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声音很平,“妈,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也问您一句。”她看着我。“如果是您娘家留给您的房子,
顾叔叔趁您母亲病重,拿着您没看清的签名,把房子低价租给别的女人二十年,
您也会说别计较吗?”婆婆脸色瞬间变了。“你这是什么话?”“实话。”我看着她,
慢慢道,“我没把春和斋做成顾家的产业,不是因为我不懂事。是因为从法律上,
它本来就不是。”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沈见微!”楼上传来岁岁被惊到的哭声。
我脸色一沉,站起身就往楼上走。婆婆在后头还在说,
“你现在就是被你那个律师朋友带坏了!动不动法啊法的,一点夫妻情分都不顾!
承泽只是帮个忙,又不是要害你!你把事情闹大,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
真把家闹散了,最后受苦的还是孩子!”我停在楼梯口,回头看她。“您也知道岁岁会受苦。
”“那您儿子动春和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婆婆被我堵得一窒,随即冷笑,
“我看你就是仗着自己现在死了娘,想拿这件事作妖。女人没了长辈,就该更安分点。
你还真以为凭你一个人,能守得住店?”我看着她,忽然没那么生气了。人恶到一定地步,
反而让人清醒。“您说得对。”我点了点头。“我确实得靠我自己守。”“所以从今天开始,
您和顾承泽,还有您儿子那位能干的林**,都别想再碰春和斋一下。
”婆婆脸色难看得厉害,“你这是什么态度?”“保护我的态度。”我说完,转身上楼。
岁岁坐在床上哭,眼睛都揉红了。我把她抱到怀里,她搂着我脖子小声问,“妈妈,
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我喉咙一下堵住。“没有。”她抽抽搭搭地问,
“那为什么奶奶那么大声?”我抱着她,轻轻拍她后背,声音很低,
“因为有些大人做错了事,又不愿意认。”她不懂,只是靠在我怀里蹭了蹭。
我抱着她站在窗边,看见楼下婆婆气冲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春和斋的招牌。那眼神,
不像看一间店。像看一块已经端上桌、却没吃成的肉。我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做点心的人,火候差一线,糖就会苦。人也一样。贪一寸,心就会苦透。
7账本底下,还压着第二把刀第四天,笔迹鉴定初步意见出来了。
结论很直接:合同签名与授权声明均非我本人书写。许清栀把那份鉴定报告拍照发给我时,
只说了四个字:“第一刀,成了。”可我知道,这还不够。顾承泽要是真只是伪造签名,
把店临时交给林妍经营,那已经够脏了。但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真正让我确定这一点的,是当天下午来的一个电话。电话是小梁打来的。
就是监控里那个被顾承泽指使改会员系统的会计。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沈姐,
你……你现在方便见一面吗?”我看了眼时间,“可以。
”她约我在离春和斋两条街外的一家小面馆。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帽檐压得很低,像生怕被人看见。我刚坐下,她就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眼睛红红的。
“沈姐,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没碰文件袋,只看着她,“你先说。”她咬了咬嘴唇,
声音很低,“顾总上个月让我做了一份担保备案。”我心口一沉,“什么担保?
”“以春和斋经营权、商标授权收益和三间门店未来租金收益作担保,
给妍食公司做了一笔过桥贷款,金额三百八十万。”我盯着她,半晌没说出话。
小梁不敢抬头,继续道,“当时我问过,这种担保你知不知道。他说你已经签过字,
让我只管按流程走。我……我以为是真的。”我把那个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份担保协议、一份贷款计划书,还有几页资金用途说明。贷款方不是正规银行,
而是一家做企业过桥的民间资本公司。三百八十万,分两期。第一期一百五十万,已经到账。
第二期以门店联名试营业数据为条件释放。
而贷款用途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妍食品牌全国首店启动资金及旧城商业样板店改造”。
春和斋,成了样板店。我握着那几张纸,手指一点点发凉。原来顾承泽根本不是想“合作”。
他是拿春和斋给林妍搭融资模型。先套牌子。再挪会员。再做联名数据。
最后拿我妈留给我的店,去撬她的连锁生意。一旦第二期放款,春和斋就不只是被人借壳。
它会变成别人招商PPT里最漂亮的一页案例。我抬头看向小梁,“公司章呢?”“盖了。
”“谁盖的?”“顾总从保险柜里拿的。财务章、合同章都盖了。法人章是……是刻的新章。
”我呼吸一顿。刻新章。那就不是民事纠纷那么简单了。我声音冷了下来,
“你知道私刻法人章是什么后果吗?”小梁眼泪一下掉了下来,“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沈姐,我真不是故意帮他们害你。我爸前阵子住院,顾总说只要我配合,就给我预支工资。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