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楚家老宅门口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沈玖兮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三月的夜晚还是很冷,尤其是老宅这边靠山,温度比市区低了好几度。
陆砚从车窗探出头:“明天我来接你?”
“不用。”沈玖兮把风衣裹紧,“他自己会找我的。”
她没说错。按照命契的规则,楚临渊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莫名其妙地想见她——虽然他自己把这解释为“习惯”或者“控制欲”。
陆砚没有多问,开车走了。
沈玖兮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老宅。这栋三层的民国建筑是楚家的祖产,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她嫁进来的第一天,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说这宅子以后就是你的家。
现在,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不,从来都不是。
她推开门,走进玄关。
客厅里灯火通明。楚临渊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温阮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正低头摆弄手机。
看到沈玖兮进来,温阮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玖兮姐,你回来了。”
声音很甜,甜得发腻。
楚临渊连头都没抬,只是晃了晃酒杯:“去把客房收拾一下,阮阮今晚住这里。”
沈玖兮的脚步顿了一下。
客房。
她嫁进来三年,住的一直是主卧。虽然楚临渊从来没有和她同床过,但老夫人坚持让她住在主卧,说这是楚家少奶奶该有的体面。
现在老夫人走了,体面也没了。
“愣着干什么?”楚临渊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还要我教你?”
沈玖兮没有争辩。她转身走向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后传来温阮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忍:“临渊,这样不太好吧?玖兮姐毕竟……”
“毕竟什么?”楚临渊打断她,“毕竟占了这个位置三年?够了,阮阮,你不用替她说话。”
沈玖兮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房间里很整洁,床单是她上周换的,浅蓝色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味。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她搬进来那天买的,养了三年,长得很茂盛。
她环顾了一圈,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书,还有母亲的几张照片。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把书码整齐,把照片小心地夹在书页中间。
最后,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
犹豫了一下,还是搬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房间。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家具,老夫人特意让人铺的羊毛地毯。
她关上门,拖着箱子走向走廊尽头的客房。
客房很小,只有主卧的三分之一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北,看不到院子,只能看到后山黑黢黢的树林。
她把箱子放下,把绿萝放在窗台上,然后坐在床边。
楼下传来笑声,是温阮的,银铃似的,听着很开心的样子。
沈玖兮没有下楼。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手机震动了。是陆砚发来的消息:「他让你做什么了?」
她回:「从主卧搬到客房。」
陆砚秒回:「第38项证据。」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楼下又传来楚临渊的声音,很大,带着命令的语气:“沈玖兮!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下楼。
客厅里,楚临渊和温阮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老夫人的青瓷茶具,是她最喜欢的那一套,平时锁在柜子里,只有重要客人来才会拿出来。
“给阮阮倒茶。”楚临渊指着茶具,语气像在吩咐一个佣人。
沈玖兮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说的话你听不见?”楚临渊的声音冷下来。
温阮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临渊,你别这样……”
她说着就要去拿茶壶,被楚临渊按住了手。
“你坐着。”他看了沈玖兮一眼,“让她来。”
沈玖兮走过去,拿起茶壶。
茶壶很烫,应该是刚烧开的水。她稳了稳手,将茶水倒入杯中。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打着旋,香气袅袅升起。
她把茶杯放在温阮面前。
“谢谢玖兮姐。”温阮笑得温柔,伸手去接茶杯。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她“嘶”了一声,缩回手,“好烫……”
楚临渊的脸色瞬间变了:“沈玖兮!你故意的?”
“不是。”沈玖兮的声音很平静,“水是你们烧的,茶是你们泡的,我只是倒茶。”
“你——”楚临渊站起来,手指着她,正要发火,温阮拉住了他的袖子。
“临渊,算了,玖兮姐肯定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她。”
她的声音柔得像水,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委屈极了。
楚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地看了沈玖兮一眼:“回你的房间去。别在这里碍眼。”
沈玖兮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身后,温阮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自责:“临渊,你说玖兮姐会不会生我的气?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吵架……”
“不关你的事。”楚临渊的声音柔和下来,和刚才判若两人,“是她自己不识抬举。”
沈玖兮走上楼梯,拐进走廊。
她没有回客房,而是推开了走廊尽头的小门,走到外面的露台上。
露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后院,还有远处黑黢黢的山。
她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青铜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在微微跳动,比白天在边界线上稳定了一些,但依然在红**域的边缘徘徊。她盯着指针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和陆砚的对话框。
「现在记录。生机消耗加速,比正常值高出百分之二。」
陆砚秒回:「原因?」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透出来的灯光——那是主卧的灯,现在应该是温阮在里面了。
「他和温阮在一起。」
陆砚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继续监控,数据越多越好。」
沈玖兮把手机收起来,正要转身回屋,手机又震动了。
陆砚发来一条长消息:「刚查到的。温阮每个月都从赵铭那里收钱,金额在二十到五十万之间。她给赵铭提供临境集团的内部信息——项目标底、商业计划、客户名单。上个月赵铭拿下了临境集团的两个核心项目,中标价刚好比楚临渊的报价低百分之三。」
沈玖兮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百分之三,刚好是最低中标的临界点。
也就是说,温阮把楚临渊的底价告诉了赵铭,赵铭在这个基础上降低了百分之三,既保证中标,又不会让价格低得离谱引起怀疑。
很聪明。
也很蠢。
沈玖兮打字:「有证据吗?」
陆砚:「转账记录、通讯截屏、中间人的口供录音。齐全。」
她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打下一行字:「不揭穿。留着,到期再用。」
陆砚:「明白。」
沈玖兮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天。
开始下雪了。
细细的雪粒从天而降,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站在那里,任由雪落在身上,没有动。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楚临渊和温阮的笑声。他们好像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去了。
笑声消失了,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
沈玖兮低头看了一眼青铜罗盘。指针还在跳,说明楚临渊的情绪还没有平复。或者,他正和温阮在一起,而只要他们在一起,她的生机就在加速流失。
百分之二。
听起来不多,但累积起来,就是命。
她转过身,推开小门,走回走廊。
路过主卧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她听到温阮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临渊,你说玖兮姐会不会在偷听我们说话?”
然后是楚临渊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她敢。”
沈玖兮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过主卧,走过走廊,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里很冷,暖气还没有供上来。她把箱子放在墙角,把绿萝从窗台上搬到书桌上,然后坐在床边。
雪越下越大了,透过窗户能看到后山的树林已经蒙上了一层白。
她拿出手机,给陆砚发了一条消息:「温阮出卖商业机密的事,证据链完整吗?」
陆砚:「完整。转账记录、通讯截屏、中间人证词、赵铭那边的内线确认。如果放出去,够温阮坐三到五年。」
沈玖兮:「赵铭知道温阮的真实身份吗?」
陆砚:「知道。他是故意利用她。温阮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其实她只是赵铭手里的一颗棋子。」
沈玖兮看着屏幕,想了想,打字:「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她出卖得越多,证据就越充分。等命契到期,这些证据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砚:「明白。你现在怎么样?」
沈玖兮:「还好。」
陆砚:「他的数据在波动,心率比正常值高百分之十五。应该是和温阮在一起导致的。」
沈玖兮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后山的树林已经完全白了。远处有狗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主人嫌吵。
她低头看了一眼青铜罗盘。
指针还在跳,但幅度小了一些。大概楚临渊的情绪平复了,或者,他睡着了。
她把罗盘收进口袋,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
床很硬,枕头很低,被子很薄。和主卧那张定制的乳胶床垫、鹅绒被子比起来,这里简直像牢房。
但她不在乎。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会议室里的场景——楚临渊把离婚协议甩到她面前,温阮站在他身后笑,那些高管们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是陆砚发来的消息——温阮出卖商业机密,每月从赵铭那里收钱。
她嘴角微微上扬。
温阮以为自己是赢家,拿到了楚临渊,拿到了老夫人的项链,拿到了少奶奶的位置。
但她不知道,她正在把自己送进监狱。
每出卖一份商业机密,每收一笔黑钱,她脖子上的绞索就收紧一分。
而沈玖兮,只需要等。
等命契到期,等证据链完整,等温阮把自己作死。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树枝被雪压断了。
沈玖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数据已记录。距离命契到期还有28天。」
她看了一眼,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二十八天。
她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