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木头书桌总是锁着。那天他忘了。我找邮票,拉开抽屉。
看见一张带有香气的粉色信纸。我捏着信跑到外屋。“妈,”我举起那片扎眼的粉色,
“这纸香香的。写了什么呀?”1妈妈正在洗青菜,水龙头哗哗响。她转过头,
脸突然变得好白,像糊窗户的宣纸。“是……是爸爸的工作文件。”她的声音有点飘,
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纸,飞快地叠成很小一块,塞进口袋。整个下午,
妈妈都心不在焉。择菜时把好的叶子扔了,留下烂的。她总按着围裙口袋。六点,
爸爸推门进来,带着工厂里的铁锈味和一身轻松。他哼着“妹妹你坐船头”,
把劳保手套扔在凳子上。“悦悦,今天厂里发了白糖,我放柜子上了。
”他凑到水池边想帮忙。妈妈猛地侧开身:“玲玲跑哪儿去了?半天没见着。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没什么,油烟呛的。”饭桌上,
爸爸格外话多,说着厂里评先进加工资的事。妈妈突然放下碗,声音很轻:“建国,
玲玲今天在你书桌抽屉里,找到一张粉色的信纸。”爸爸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红烧肉的酱汁滴了一滴在桌布上,慢慢洇开。“我说,那是你的工作文件。
”妈妈依旧没抬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桌上。“不过我想,
这种……私人的东西,还是锁起来好。万一让孩子当画纸涂了,怪可惜的。”桌上一片死寂。
“你翻我抽屉?”爸爸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冬天结冰的河面。“是玲玲打开的。抽屉没锁。
”妈妈终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亲爱的建国’这是谁写的?”爸爸的脸涨红了。
他“嘭”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沈悦!你别无理取闹!我天天在车间累得跟孙子似的,
回来还要受你审问?不就写了句话吗?那是表达革命同志友谊!”“革命同志友谊?
”妈妈也站了起来。“你们革命的友谊可真特别,特别到要偷偷摸摸约在后门?
特别到要用有香味的信纸写‘快乐’?”爸爸像被噎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他猛地挥手,
把面前的饭碗扫到地上,瓷片和米饭炸开一地。“不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这种女人,
就会捕风捉影!”他吼完,喘着粗气,一脚踢开凳子,冲出了门。妈妈没去追。
她慢慢蹲下来,一片一片捡地上的碎瓷。捡着捡着,她的肩膀开始轻轻抽动,没有声音,
但是我看见了妈妈的眼泪。那天夜里,妈妈搂我搂得特别紧。黑暗中,
妈妈的手一遍遍摸着我的头发,喃喃地说,
声音轻得像羽毛:“玲玲不怕……妈妈在……妈妈在……”2第二天上学,刚走进教室,
一股熟悉的香气就飘了过来。是那张粉色信纸上的香味。我顺着香味,
看见了讲台上的张老师。“张老师,您身上好香啊。”我走到讲台边,小声说。
张老师笑着摸摸我的头:“玲玲鼻子真灵。这是上海产的‘梦巴黎’。你喜欢这味道?
”我用力点头,心里却像有只小鼓在敲。放学一进家门,我就拽住妈妈的围裙:“妈!
张老师今天用的香水,跟昨天信纸上的味道一样!叫‘梦巴黎’,上海产的!
”妈妈正在削苹果。那把用了很多年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搪瓷盘里,转了几个圈。
从那天起,妈妈变得很安静。她抱我的时候,也不一样了。以前是轻轻的,松松的。
现在总是先蹲下来,把我整个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很久都不松开。我能听见她的心跳,
闻到她衣服上熟悉的肥皂味,干净又有点苦涩。周末下午,妈妈挎着菜篮子刚出门,
爸爸就坐到了书桌前。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抽出一张紫色的信纸。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神情,
不像在写字,倒像在端详什么宝贝。写了大概半页,厂里喇叭突然喊他去接电话。
他匆忙把信纸对折,压在字典下,起身出去了。客厅安静下来。我光着脚溜进去,
把那封对折的信小心翼翼的抽出来。上面带着和那张粉色信纸一样的香味。
“亲爱的晓梅……”下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我看不太懂。
只认得“想念”、“老地方”几个零散的词。晚上妈妈做了西红柿打卤面。爸爸吃得很快,
说晚上工会要开会。他换上了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白衬衫,对着镜子仔细梳了头,
还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平。“什么会要开这么晚?”妈妈端着面碗,没抬头,
声音平平的。“学习文件,可能得九、十点。”爸爸对着镜子整理领口,“不用等我,
你们先睡。”妈妈没再说话。今天妈妈在给我缝新衣服,她最近好像很累。我想让她高兴点,
就凑过去,趴在她膝盖上:“妈,我告诉你个秘密。”“嗯?”妈妈没停手,
针脚细细地走着直线。“张老师家装电话了!是那种红色的新式电话机,可漂亮了。
”我小声说,“昨天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她在本子上记号码,
还特意画了个小星星做记号呢。”缝纫机的声音骤然停了。“哦?你看见号码了?
”“看见啦!”我有点得意自己的好记性,“开头是6,后面是……7214?不对,
是7213?最后两位好像是……14。”妈妈突然不动了。缝纫机上那盏小灯的昏黄光线,
照得她的脸很白。过了好长一会儿,
妈妈才出声:“……72……13……14……”连在一起之后,我突然想起来,
妈妈以前找爸爸也打这个号码。“妈?”我害怕了,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我好像做错了事。
3那天夜里,我被尿憋醒。想要去厕所时,发现爸爸书桌上的灯还亮着。妈妈背对着门。
我凑近了些。妈妈拉开了书桌另一侧的柜门。里面有个铁皮饼干盒子。妈妈打开它。
是一些用橡皮筋捆好的信,几张照片,还有……一个鹅黄色皮夹子。妈妈拿起那个皮夹子,
看了很久。盒子中其中一封没有信封的信纸飘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亲爱的晓梅:上次你说喜欢这个颜色的皮夹,配你的新裙子。
我托去上海出差的同事捎来了……后山槐花开得正好,老地方,等你。
”妈妈猛地用手捂住嘴。我吓坏了,下意识往后一缩,脚碰到了门口的矮凳。吱呀。
几秒钟后,妈妈走了过来,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我的目光落在书桌那个打开的饼干盒,
和皮夹子上。我想起上个月,妈妈带我去供销社。
她拿着一个差不多颜色、但款式旧一些的皮夹子看了好久,摸了又摸,最后却轻轻放了回去,
对售货员摇摇头:“再看看,谢谢啊。”回到家,
她跟正在听收音机的爸爸随口提了一句:“看见个皮夹子,挺实用的,才5块。
”爸爸眼睛没离开收音机里的评书,嘴里“嗯”了一声:“你那不是还有个布的吗?先用着,
等下次发奖金再说。”……我拉住妈妈的手:“妈,那个黄颜色的新皮夹子,
爸爸说发了奖金就给你买。他是不是……骗人了?”妈妈看着我,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她慢慢地蹲下来,伸出双臂,把我紧紧地搂进怀里。然后,我听见她模糊的声音,
从紧贴着我肩膀的地方闷闷地传来:“那个布钱包……妈妈用着……也挺好的。
”从这天开始家里变得奇怪。妈妈不再等着爸爸一起吃饭,也不在乎爸爸说的事。
爸爸晚上没有在开过会,甚至提出周末一起出去玩。但是妈妈总是淡淡的回答她累了。
爸爸会责怪妈妈疑神疑鬼。我不明白,我问妈妈怎么了。妈妈说“没事,快去写作业。
”但是她的表情,好像不是没事。没几天,我就明白了。妈妈没事。但是爸爸有事。
4那天下午,天阴沉得厉害。放学铃一响,我看见妈妈举着那把旧的黑伞,
等在教室门口的人群里。“妈,我憋不住了,得先去趟厕所!”我把书包塞给她,
转头就往教学楼后面的厕所跑。从厕所出来时,雨下大了。我缩着脖子,
沿着屋檐下窄窄的干地往回走。经过教师办公室时,我无意中瞥了一眼窗外。就这一眼,
我的脚像被糊住了。是爸爸。他背对着窗户,站在张老师办公室的门口。他手里撑着伞,
是一把我没见过的格子伞。爸爸微微低着头,正对张老师说着什么,
脸上的神情是我在家里没看到过的温柔。我的呼吸停住了。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流,
像一道灰蒙蒙的帘子,隔在我和他们之间。我看见不远处的教学楼拐角,妈妈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还拿着我的书包。那把旧黑伞倒在她的脚边。
她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蓝布外套颜色深得发黑,不断往下淌水。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平静。我猛地转过身,什么也顾不上了。
雨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冲向那把陌生的格子伞。我冲到他们面前,什么都看不清,
只是凭着本能伸出手,用力去推爸爸,想把他和张老师隔开:“你走开!不许你跟她在一起!
不许你欺负妈妈!”爸爸没想到我会在这。“玲玲!你胡闹什么!”爸爸的声音又急又厉。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攥得我生疼。“快回去!谁让你跑这儿来的!”“我不!
你放开我!”我拼命挣扎,又踢又打,“我看见妈妈了!妈妈都看见了!你是坏人!
”“你懂什么!”爸爸的脸涨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用力把我往后一搡。
我整个人向后跌去,重重地坐在了泥水里。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裤子,
手肘和掌心传来**辣的刺痛。爸爸似乎想伸手拉我,但顿住了。
他身后的张老师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说:“陈哥,孩子摔了,你快……”“闭嘴!
”爸爸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跌坐在地的我之间。他低头看我,我看不懂他的眼神,
但是没有我熟悉的那份心疼。“赶紧起来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他压着声音吼道。
我没力气站起来了,坐在泥水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玲玲?
”一个颤抖的声音传来。妈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浑身湿透,脸色比纸还白,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没有看爸爸,也没有看张老师,只是直直地走过来,绕过爸爸,
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好烫……”她的声音也在抖。她试图把我抱起来,
但她的手太冷,力气好像也用尽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爸爸似乎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伸手过来:“怎么了?我……”“你别碰她!”妈妈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可怕。
“**!你看看你做的事!你看看你女儿!”爸爸的手僵在半空。妈妈不再看他,
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我从泥水里抱了起来。我的头无力地靠在妈妈同样湿透冰冷的肩头,
迷迷糊糊中,听见妈妈用那种冰冷彻骨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对爸爸说:“她要是有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