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银行流水上那串刺目的数字,一笔笔“艺术耗材”的支出,
最终指向一个我从未听闻的空壳公司,和一个位于城市另一端的高级公寓地址。空气里,
似乎还残留着陈凯昨天试图安抚我时,身上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
他说我是个被商业逻辑异化的“冷血商人”,不懂得守护“原生璞玉”般的艺术天才。
他说我开除林晓雨,是在扼杀一个未来的梵高。那时,我只是觉得他天真、固执,
被自己的艺术理想冲昏了头。直到现在,看着这些冰冷的、无法辩驳的数字,我才明白,
他确实在守护一个未来。只是那个未来里,没有我,也没有艺术。只有他和她,
以及我画廊里被掏空的金钱。01周一下午,我的办公室。
刚结束一场关于秋季拍卖会的电话会议,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我捏了捏鼻梁,
对助理说:“把林晓雨的资料整理一下,准备实习生评估。”棱镜画廊是我一手创办的,
在国内艺术圈子里,我们以眼光毒辣、规则严明著称。每个实习生,无论背景多硬,
都必须通过严格的流程考核。助理刚应了一声“好的,苏总”,
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皱起眉,
看向门口。是林晓雨。她甚至没看我助理一眼,径直走到我的办公桌前。“苏总,”她叫我,
语气里没有半分实习生该有的恭敬,“我想在棱镜办个人画展,另外,
我需要一百万的创作基金。”她这种单刀直入的狂妄,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她还带着稚气的脸,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林晓雨,画廊有自己的规章制度。新人想办个展,需要先通过评估,
提交完整的作品集和策展方案,由艺术委员会评审通过后,才能进入排期。至于创作基金,
更是只针对我们的签约艺术家。”我试图向她解释这个行业的规则,
这是我对每个新人都会做的事。她听完,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规矩是给庸才定的。”她说,“我的才华,等不起你们那套官僚流程。
”我心里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棱镜不养巨婴,只尊重规则。”我收起所有表情,
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你无法接受,可以现在就去人事部办离职。”她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有恃无恐的怨毒。“苏姐,这事你说了不算。”她忽然换了个称呼,
语气也变得轻飘飘的。“我会去找陈凯哥。”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我和一脸错愕的助理。
“陈凯哥?”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耳朵里。陈凯是我的丈夫,一个画家,
也是画廊的小股东。他偶尔会来画廊指导实习生,
但我从不知道他和林晓雨的关系已经亲近到这个地步。我压下心头的不适,
挥手让助理先出去。或许只是艺术家之间的惺惺相惜吧,我这样告诉自己。陈凯向来如此,
对有才华的后辈总是不遗余力。我低头继续处理文件,试图将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半小时后,我的办公室门再次被撞开。这次是陈凯。他怒气冲冲地冲到我面前,
双手撑着我的办公桌,因为愤怒,他英俊的脸上肌肉都在微微颤抖。“苏漫!
你为什么要用那些冰冷的规矩,去扼杀一个百年一遇的天才!”他的声音很大,
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我抬起头,冷静地看着他:“我只是在维护公司的制度。”“制度?
又是制度!”他烦躁地挥了一下手,“苏漫,你是不是做生意做久了,
连艺术最需要什么都忘了?是**!是打破常规!不是你那套冷冰冰的KPI!”我站起身,
与他对视:“陈凯,画廊不是你的个人画坊,我要对所有股东负责。林晓雨的水平,
还远没到能为她打破一切规则的地步。”“你不懂!”他激动地反驳,
“她的画里有梵高一样的火焰!她只是出身不好,童年悲惨,所以才敏感、尖锐!
你这种从小顺风顺水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她的痛苦和才华!”他第一次,为了一个外人,
在我的专业领域里,把我贬低成一个“不懂艺术的商人”。我看着他为另一个女人涨红的脸,
心头一阵发凉。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02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艺术与规则”的争论,很快就会过去。我错了。第二天一早,
我就接到了助理的电话。陈凯动用了他作为小股东的权利,正式提请召开董事会,
讨论为林晓雨破例举办个人画展及提供创作基金的事宜。我挂了电话,头开始一阵阵地疼。
他这是要把我们的家事,彻底变成公司的笑话。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如何应对,
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了进来。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我婆婆尖利的嗓音。“苏漫!
你安的什么心!我们陈凯好心好意想提拔个有才华的小姑娘,你处处给人使绊子!
你是不是嫉妒人家年轻有才华?”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妈,这是公司的事,
有公司的规矩。”“什么狗屁规矩!我看你就是心胸狭窄!”她的声音更大了,
带着恶毒的诅咒,“自己占着茅坑不下蛋,也见不得别人生金蛋!我告诉你,
你要是敢把小林开了,我跟你没完!”“啪”的一声,我挂了电话。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生金蛋”……这些粗鄙不堪的词语,像一盆脏水,兜头浇下。我胸口堵得厉害。
我更加确信,这就是一场由陈凯的“愚善”和婆婆的“护短”共同导致的家庭闹剧。
他们一家人都拎不清,把人情世故看得比天大。我必须守住公司的底线,不能让他们胡来。
下午,我正在开会,助理神色慌张地敲门进来,附在我耳边说:“苏总,出事了。
”画廊展厅里,林晓雨和一位来看展的访客发生了争执。等我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
地上是碎裂的红酒杯,而展墙上,我们画廊一位重要签约艺术家的画作上,
被泼上了一大片刺眼的红酒。那幅画价值不菲,下个月就要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国际展览。
林晓雨站在一边,脸上带着一丝惊慌,但眼神深处却藏着挑衅。“苏总,我不是故意的,
”她抢先开口,“是这位先生非要摸画,我拦着他,
不小心……”那位访客气得满脸通红:“你胡说!明明是你先骂我土包子不懂艺术,
我气不过才跟你理论,是你自己把酒泼上来的!”我没理会他们的争吵,
只对助理说:“调监控。”监控录像清晰地记录了一切。是林晓雨主动用言语挑衅访客,
在对方转身要走的时候,她“不慎”一个踉跄,将手中的红酒精准地泼向了那幅画。
看完录像,一阵冰冷的愤怒涌上来。我立刻给陈凯打电话,声音冰冷。“你保护的天才,
刚刚毁了张老师那幅《山海》,价值三百万。”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以为他会震惊,
会道歉。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个孩子!她懂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凯,监控显示她是故意的。”“那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不就是一幅画吗?多少钱我们赔!你别想借题发挥欺负她!
不许报警,我来处理!”“我们赔?”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对林晓雨的维护,已经超出了“惜才”的范畴,那是一种毫无底线的、本能的庇护。
一种真正的不安感攫住了我。我不能再放任下去了。03这场闹剧必须立刻停止。当晚,
我没有回家,直接在办公室给画廊另外两位大股东打了电话。
我简明扼要地通报了林晓雨毁坏重要作品的恶劣行为,并附上了监控视频的截图。
股东们的反应和我预想的一样,震怒,并一致要求严肃处理。有了他们的支持,
我绕开了陈凯,直接动用CEO的最终权限,以画廊的名义正式辞退林晓雨。
至于那幅被毁的画,我决定由画廊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以维护与艺术家的长期合作关系。
为了快刀斩乱麻,我用自己的钱,补上了赔偿金的大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只要能把林晓雨这个麻烦的源头清理掉,让一切回归正轨,这点损失我不在乎。
处理完所有事务,已经接近深夜。我签下最后一份文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由理性和金钱捍卫规则的仗,打得我筋疲力尽。混乱结束了。我开着车,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打开门,却发现玄关的灯异常地亮着。客厅里,灯火通明。
我的丈夫陈凯,和我刚刚亲手开除的林晓雨,正并排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而我的婆婆,
正喜气洋洋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林晓雨面前。“小林啊,
快喝了暖暖身子。”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家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们三个人听到开门声,齐齐向我看来。陈凯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
随即变成了理直气壮的指责。林晓雨则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做出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姿态。婆婆直接把碗一放,双手叉腰,挡在了林晓雨身前。
我换了鞋,一步步走过去,眼睛只盯着陈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漫你还有脸问!”婆婆抢先开了口,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要把一个孤苦无依的好女孩逼死!”我没有理她,依旧看着陈凯,等着他的解释。
陈凯站起身,避开我的目光。“我……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准备割腕自杀,
”他声音干涩地说,“她说你把她开除了,她活不下去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拦下来……苏漫,你非要逼出一条人命才甘心吗?”自杀?
这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头上。我以为我已经解决了公司的“问题”,
它却以一种更具侵略性、更蛮不讲理的方式,直接入侵了我的家,我的私人空间。
我所有的理性、果决、所谓的“止损策略”,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陈凯见我不说话,
走过来,试图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他脸上露出哀求的神色,压低了声音。“苏漫,
我求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让她在家住几天,等她情绪稳定了我就送她走。不然,
她真的会死!”04我把自己锁进了书房。我无法忍受和那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
这里是我绝对的私人空间,是我的堡垒。客厅里,不时传来婆婆和林晓雨的笑声。
我听见婆婆亲热地叫林晓雨“我的好闺女”,说她比我这个冷冰冰的儿媳妇贴心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