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回到家时，客厅里灯火通明。
父亲姜正国和母亲陈慧芳正坐在沙发上，姜瑜则在一旁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今天的事。
“……妈，你是没看到他那副样子，真是给脸不要脸！我给他二十万，他居然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装什么清高？”
陈慧芳一脸赞同：“这种穷小子就是自尊心强得可笑。小瑜你做得对，早该分了！咱们家怎么能要这种没出息的女婿？”
姜正国扶了扶眼镜，沉声道：“分了就好。那个王少，我打听过了，家里是做实业的，根基稳，人也上进，你好好跟他处。”
一家人和和美美，仿佛那个叫陆宴的男人，只是他们饭后剔掉的一根鱼刺。
看到姜黎进来，陈慧芳立刻招手：“小黎回来了？快过来，你姐今天可算办了件大事！”
姜黎默默地换了鞋，走到客厅。
“你姐和那个陆宴分了，你以后也别跟他有来往，听见没？”陈慧芳叮嘱道，语气不容置喙，“那种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知道了。”姜黎低声应道。
姜瑜斜睨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开口：“妈，你还不知道吧？刚才回来的路上，陆宴还特意给我妹妹送伞呢。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姜正国和陈慧芳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黎身上，带着审视和怀疑。
“怎么回事？”陈慧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我没带伞，就……”姜黎试图解释。
“就什么？”姜瑜打断她，冷笑一声，“妹妹，你可别犯糊涂。我不要的垃圾，你该不会想捡回去吧？”
“垃圾”两个字，刺得姜令耳膜生疼。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光鲜亮丽的姐姐。
“姜瑜，他不是垃圾。”这是姜黎第一次，用如此清晰的声音反驳她。
姜瑜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妹妹会顶嘴。
陈慧芳立刻拉下脸：“姜黎！怎么跟你姐说话呢？她是为了你好！你年纪小，不懂人心险恶，那个陆宴就是看我们家条件好，想攀高枝！现在看你姐这边没希望了，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就是，妹妹，你可别傻乎乎地被人骗了。”姜瑜调整好表情，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他那种人，除了脸一无所有，跟着他，你以后有苦头吃的。”
姜黎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一阵窒息。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是怎么想的。
他们已经替她做好了所有的判断。
“我累了，先上楼了。”姜黎不想再争辩，转身就走。
“你这孩子，什么态度！”陈慧芳在身后不满地叫道。
姜黎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将外界的嘈杂隔绝。
她打开书包，拿出那本《结构力学》。
翻到第三章，她仔细地看着那个复杂的公式，拿出草稿纸一遍遍地演算。
半个小时后，她停下了笔。
陆宴说得没错。
书上的推导过程，为了简化，跳过了一个关键步骤，导致结果存在一个微小的偏差。这个偏差在普通应用中可以忽略不计，但在精密计算中，却是致命的。
能一眼看出这个问题的人，绝不是姐姐口中那个“除了脸一无所有”的男人。
姜黎的心，乱了。
第二天是周六，姜黎一早就去了学校图书馆。
她想再找几本相关的书来验证自己的发现。
在专业书架区，她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宴。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德语原版的《理论物理学》。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姜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嗨。”
陆宴闻声回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
“你也来查资料？”他问。
“嗯。”姜黎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书，“为了昨天那个公式。”
陆宴的目光落在书上，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看懂了？”
“嗯，谢谢你。”姜黎由衷地说。
“不用。”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姜黎抱着书，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陆宴看着她，示意她先说。
姜黎的脸有些热，她捏了捏书角，小声问：“你……吃饭了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搭讪的开场白。
陆宴却认真地回答了：“还没。”
“那……我请你吧？就当是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家，还有提醒我公式的事。”姜黎鼓足了勇气说。
陆宴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好。”
姜黎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她带着陆宴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她常去的面馆。
面馆很小，但很干净。
姜黎点了一碗她最爱的番茄鸡蛋面，然后把菜单推给陆宴。
“你看看想吃什么？”
陆宴只扫了一眼，就对老板说：“一碗阳春面。”
最便宜的那种。
姜黎心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说“你点个贵点的吧”，又觉得这样说，似乎和姐姐姜瑜那些施舍的行为没什么两样，会伤到他的自尊。
等待上餐的时候，姜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看《结构力学》？你不是学金融的吗？”
“我本科是土木工程。”陆宴淡淡地回答。
姜黎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陆宴和姜瑜是同系，都是学金融的。
“那你为什么……”
“为了考研。”陆宴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跨专业考金融。”
“为什么？”姜黎下意识地追问。
因为金融赚钱快。
这句话在姜黎的脑海里自动浮现。这也是她姐姐和父母一直挂在嘴边的话。
陆宴却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瓷茶杯，水面倒映着他模糊的轮廓。
就在姜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有人告诉我，学这个，才能给她好的生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姜黎的心上。
那个“有人”，不言而喻。
是姜瑜。
原来他为了姜瑜，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专业，去选择一条完全陌生的路。
而现在，那个让他做出改变的人，却已经转身离开。
姜黎的心里，第一次对自己的姐姐，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怨怼。
就在这时，姜黎的手机响了。
是姜瑜打来的。
姜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妹妹，你在哪呢？”电话那头传来姜瑜轻快的声音。
“在……在学校。”
“正好，我和王皓也在学校附近，你过来一起吃饭吧，我给你介绍一下。”姜瑜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就在南门那家新开的西餐厅，叫‘爱丽丝’，你快点啊。”
说完，不给姜黎拒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姜黎握着手机，脸色有些发白。
“有事？”陆宴问。
“我姐姐……让我过去吃饭。”姜黎有些艰难地说。
陆宴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去吧。”
“可是我……”姜黎看着面前还没上的面，又看看他。
“没关系。”陆宴说，“你去吧，不然她又要找你麻烦。”
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姜黎心里一阵愧疚。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顿我请，你慢慢吃。”
说完，她逃也似的跑出了面馆。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之后，陆宴看着桌上那张红色钞票，眼神黯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陆少，老爷子让您今晚务必回老宅一趟。】
陆宴面无表情地删掉了短信，将手机扣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