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总爱提那个下午,说日头毒得邪门,把福利院的水泥地晒出一层浮动的白光,
像烧热的铁板。乔阳恩就搁在那片白光里,门边儿,裹着个辨不出颜色的薄毯。她后来说,
怪得很,那么毒的太阳,这小孩竟没哭,眯缝着眼,直愣愣瞧着天上那团火球。
她心里一咯噔,“乔阳恩”这名字就冒出来了——烈日底下捡的,盼你记着这点暖和,
往后知道报恩。1、回到秦家,乔阳恩就成了秦昱衡。名字是爷爷起的,说“昱”是日光,
“衡”取平稳之意,里头藏了念想,也压了担子。四年,足够一个少年被磨出棱角,
也学会把某些东西深深摁进心底,只在夜深人静时,拿出那只旧怀表,
摩挲着内侧生涩的刻痕,发一会儿呆。这天,姐姐秦昱欣一个电话轰过来,
火急火燎:“阿衡!救我!一份要命的文件落家里了,下午开会用!密码你知道,
赶紧帮我跑一趟!”她那边背景音嘈杂,语速飞快,“对了,
我新招的小助理可能还在我家等面试,小姑娘挺腼腆的,你对人家客气点,
别板着你那张阎王脸吓着……”秦昱衡没听完就挂了。取了车,往姐姐位于市区的别墅驶去。
心里惦记着公司另一桩棘手事,眉头不自觉地锁着。输入密码,“嘀”一声轻响,
他推门而入。客厅宽敞,落地窗洒进一片午后的阳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儿。
他脚步没停,径直往书房方向去,目光随意一扫——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背挺得笔直,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穿着简单干净的衬衫和半裙,侧对着他,望向窗外的某一点。
只是一个安静而陌生的轮廓。秦昱衡的脚步顿住了。几乎在同一瞬间,
那女孩似乎被开门声惊动,倏地转过头来。时间好像被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声音、光线、思绪,骤然褪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
那一声砸向肋骨、又疯狂反弹开去的闷响。——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
清澈里带着点未散的怔忪,如同被惊扰的小鹿。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睫毛密而长,
此刻因为惊讶轻轻颤着。和他记忆深处,无数次在梦里、在怀表嘀嗒声里浮现的那双眼睛,
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沈慕晚。在门开的一刹那,沈慕晚就听见了。她心里微微紧张,
以为是女主人回来了。可进来的脚步声,沉稳,略急,属于男性。她下意识转头,
目光撞上来人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呼”地一下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乔阳恩。不,现在或许该叫别的什么了。他变了很多,更高,肩背宽厚,
裹在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褪尽了少年的青涩,
覆上一层冷峻的、难以接近的棱角。只有那眼神……在最初的惊愕之后,
翻涌起她看不懂的、深黑骇人的巨浪。是他。真的是他。第一个掠过的念头不是惊喜,
是慌乱,是铺天盖地的“不想让他看见”。看见她穿着廉价的求职套装,
坐在这里等待一份助理工作的面试;看见她这四年里,
被迫褪去所有天真、学会察言观色和小心翼翼的模样。而他,能随意出入这间奢华别墅,
和女主人的关系不言而喻。酸涩、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狠狠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立刻挪开了视线,慌忙站起身,拎起手边整洁的帆布包,低着头,快步朝门口走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离开这里,马上。秦昱衡就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
像一尊突然降临的沉默塑像,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大半个出口。她走近了,
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陌生的须后水味道。她心一横,侧过身,
想从他身侧和门框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隙里挤过去。
就在她弯腰试图钻过的刹那——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箍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
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啊!”她低低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天旋地转。
秦昱衡手臂一收,竟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她的帆布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下一秒,
臀下接触到一片冰凉坚硬——是他将她放在了玄关那个矮柜上。大理石材质的台面,
冷意透过薄薄的裙料渗进来。而他,就站在她双腿之间,迫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他比她高,即使她坐在柜子上,也仍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平视。
但现在,他却稍稍低下头,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她,
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轮廓都吸进眼底,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虚无的幻影。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猩红的血丝,看清他紧抿的唇线在细微颤抖,
看清他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身上的热度,混着那种陌生的男性气息,
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住。她的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想逃,
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2、“慕晚……”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像粗糙的砂纸磨过木头。只是叫出这个名字,就仿佛用尽了力气。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隔着衣料,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灼人的温度,和他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紧的弧度。
“这些年……你都去哪了?”他问,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楚和困惑,“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我找遍了整个河市,
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你的人……沈家搬走了,
什么都没留下……”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一层潮湿的水汽弥漫上来,
凝聚在眼眶边缘,欲落未落。那里面盛着的,不是秦家少爷的冷峻持重,
而是乔阳恩的、毫无保留的惊慌与委屈。仿佛这四年高高筑起的所有壁垒,
在这个猝不及防的重逢面前,不堪一击,碎落满地。看着他这副样子,沈慕晚鼻腔猛地一酸,
刚才所有筑起的心理防线——那点可怜的自尊,那些关于配不配的胡思乱想,
那些故作坚强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去他的面子。去他的尊严。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推开他,而是环住了他的脖子。这个动作让两人贴得更近,她的脸颊不可避免地,
蹭到他颈侧微硬的发根和温热的皮肤。然后,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的溺水者,
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压抑了四年的泪水,决堤而出。起初是无声的汹涌,
很快变成抑制不住的哽咽,最后是放声的、毫无形象的痛哭。这哭声里,
有家里突遭变故、父母一夜苍老的惶恐,有四处奔波打工、看尽冷眼的辛酸,
有在无数个深夜对过往温暖的无尽想念,也有此刻重逢、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的冲击。
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他昂贵的西装面料,顺着他的脖颈蜿蜒流下。秦昱衡浑身一颤。
那泪水烫得他心尖发疼,脖颈处的湿意仿佛带着电流,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怀里女孩的身体哭得直发抖,纤细,单薄,和记忆里那个路灯下喂猫的少女重叠,
却又添了太多让他心疼的重量。他有无数问题想问,这四年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所有的问题,都被她这崩溃的哭声堵了回去。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以一种绝不会弄疼她、却又绝对占有的力度,缓缓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来,
有些笨拙地、一下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很多年前哄那个因为打雷而害怕的小女孩一样。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闭上了眼,嗅着她发间残留的、一点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混杂着泪水的咸涩。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她逐渐从号啕转为抽噎的哭声,
和他低沉缓和的呼吸声。午后的阳光从玄关侧面的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也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
怀里的抽噎渐渐平息,变成偶尔一声压抑的吸气。秦昱衡感觉到她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微微放松下来,却依然依赖地靠着他。他这才想起姐姐要命的文件。极不情愿地,
他稍稍松开了手臂,双手捧住她的脸,将她从自己肩头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桃子,脸上泪痕狼藉,几缕头发被泪水沾湿贴在颊边,
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狼狈。可秦昱衡看着,心里那块空了四年的地方,
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扎实地填满了。他用拇指指腹,
极其轻柔地擦去她眼下的一道泪痕,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乖,先下来。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柔缓了许多,“我得去拿个东西。”他扶着她从柜子上下来。
她的腿有些软,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他立刻伸手稳稳扶住。然后,很自然地,
他的手向下滑,牵住了她的手。手掌宽大,温热,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在掌心,
握得紧紧的。沈慕晚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传来他清晰的脉搏跳动。
想抽回,却被他更用力地攥住。她抬眼,撞见他侧脸上不容置疑的坚持,
还有一丝……生怕她再消失不见的后怕。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甚至有点想笑。
这是怕她跑了吗?算了,刚才脸都丢完了,也不差这一下。3、她安静下来,任由他牵着,
像个听话的小尾巴,跟着他穿过客厅,走进书房。秦昱衡目标明确,
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整个过程,他的手都没松开。拿着文件,
一直到坐进他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副驾驶,
沈慕晚才像是终于从一场大梦中彻底清醒过来。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
她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又看看旁边握着方向盘、侧脸冷峻的男人,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攫住了她。“我……”她开口,声音因为哭过而瓮声瓮气,
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是来面试助理的。”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最后选了最安全的说法,“我们的事……之后再说吧。”秦昱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这才把姐姐电话里那句“新招的小助理”和眼前的人对上号。心底掠过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了然,更多的是细细密密的疼。“面试的事,以后再说。”他目视前方,
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你先跟我去个地方,给我姐送这个。
”他示意了一下扔在后座的文件袋。沈慕晚抿了抿唇。他好像总是这样,
带着一种她无法抗拒的、理所当然的安排。四年过去了,这一点似乎没变。尽管满心疑惑,
她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摩天大楼前。
早有秘书模样的人小跑出来,恭敬地接过秦昱衡递出的文件袋。“少爷,
大**让您上去一趟,她说有话……”“今天没空。”秦昱衡打断她,语气干脆。
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上有些局促的沈慕晚,对秘书补充道,“上去告诉我姐,她的小助理,
我先带走了。”秘书的目光飞快而礼貌地扫过沈慕晚,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慕晚尴尬地回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秦昱衡没再多说,重新发动车子,驶离大楼。
他没有开回别墅,也没有去别处,而是将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
停在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咖啡店门外。“下车。”他说,自己先解开安全带。
沈慕晚跟着他走进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秦昱衡点了两杯咖啡,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她。那眼神深沉,专注,带着一种“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走”的执拗。
侍者送上咖啡,氤氲的热气暂时隔在两人之间。沈慕晚垂下眼,
用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温热的杯壁。沉默在蔓延,带着重逢后尚未消化完全的惊悸,
和四年时光划下的生疏沟壑。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眼,
看向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哥。”她唤了一声,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四年,
此刻吐出,却带着恍如隔世的生涩。她立刻改口,声音轻了下去,“不……乔阳恩。
”乔阳恩。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了秦昱衡记忆的锁孔。
尘封的过往带着河市的阳光、沈家饭菜的香气、还有昏黄路灯下少女的后颈……轰然涌来。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4、四岁前的那段日子,就是一股子味儿。
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汗味儿、尿骚气,还有总是散不掉的消毒水味道,混在一块儿,
稠稠地糊在空气里。那会儿的记忆,也跟着蒙了一层灰似的,迷迷糊糊的。
能记清楚的事没几件。只记得夏天午睡醒来,脸颊上总留着竹席一道道硌出来的红印子,
麻麻的,好久才消。记得有一次发饼干,手慢没抢到,就眼巴巴看着别人嚼,
自己嘴里好像也莫名其妙泛起那种甜不甜、腥不腥的滋味。还有啊,总有个别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能从早到晚一直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那声音钻进耳朵里,
让人心里也跟着发慌。后来,生活被改变的时候,真是一点招呼也没打。
知了在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所有的孩子被院长像赶小鸡似的拢到廊檐下。
“都精神点!有客人来。”她理了理自己洗得发白的衣领。孩子们嗡嗡地骚动,踮脚张望,
眼神里闪着希冀和不安——多半是来看孩子的,接走一个,就少一张吃饭的嘴。他们走进来,
光跟着淌进来一片。男人像棵笔挺的树,衬衫白得晃眼;女人偎在旁边,
怀里一团鹅黄的软毯,箍得很紧。他们身上有种陌生的安静,还有股好闻的、清冽的味道,
一下子就把院子里的浑浊气劈开一道口子。院长堆着笑迎上去,话音压得低,
捕捉到零碎的词:“小闺女……想找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作伴……当哥哥……”他们开始看。
男人目光扫过来,平静,却像能剥开皮看到里子。女孩们害羞地缩脖子,
男孩们努力挺直细瘦的脊梁,又在那种打量下慢慢塌回去。空气一点点绷紧,
又一点点凉下去。女人抱歉似的对丈夫笑笑,低头,脸蹭了蹭毯子边。毯子动了动,
传出细微的哼唧。“看来缘分没到,”男人开口,声音像落在石桌上的棋子,干脆,
“我们就不多……”“哇——!”毯子里猛地炸开一声啼哭,嘹亮、愤怒,
扯破了院子里所有的伪装。女人慌忙颠着、晃着,嘴里哼起断续的歌谣。男人俯下身,
伸出指头,小心翼翼地想碰那团鹅黄的脸蛋。哭声陡然拔高,成了尖叫,刺得人耳膜发疼。
院长搓着手,笑容僵在脸上。乔阳恩他们这群孩子瞪大眼睛,
看着那对光鲜的夫妻在手舞足蹈的婴儿面前,露出狼狈的无奈。那哭声没完没了,像根锥子,
一下下戳着乔阳恩脑子里那点木然。2、烦。真烦。不知哪股劲顶上来,他吸溜一下鼻子,
从队伍最边上站起来,凉鞋太大,啪嗒啪嗒拍着水泥地,就这么走到他们跟前。
乔阳恩伸出手,不是对着大人,是对着那团制造噪音的鹅黄,嘴里嘟囔了一句:“给我试试。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硬邦邦的。女人抬起眼,男人眉头拧起来。
乔阳恩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不是,不收也不是。就在这当口,哭声噎了一下。毯子边缘,
一只小拳头挣了出来,胡乱挥了挥,然后,软软的手指张开,
准确无误地勾住了他伸过去的那根食指。凉的,软的,像一小块凝住的脂。
乔阳恩顺势就把那团东西接了过来。真轻,又真沉。一股甜甜暖暖的奶气冲进鼻子。
他低下头。哭了半天的家伙,此刻安静了。眼泪还挂在小扇子似的睫毛上,眼睛却睁得溜圆,
乌黑晶亮,干干净净地映出廊檐的阴影,和我有点儿脏的脸。她咧开嘴,
“呵”地一下笑出声,露出光秃秃的牙床,脸颊鼓成两个小包。所有的声音都退潮了。
“哎呀!”女人轻轻叫出来,手捂在嘴上,眼睛弯成月牙。
男人看看在乔阳恩怀里突然乖巧的女儿,又看看乔阳恩,肩膀松下来,摇头苦笑:“怪了。
在家除了你,谁抱都跟要她命似的。”女人没接丈夫的话。她只是看着乔阳恩,目光细细的,
软软的,从他乱糟糟的头发,看到洗得变形的旧汗衫,再看到他僵着胳膊抱孩子的别扭姿势。
那目光不像打量,像用温水一点点浸润一块干裂的土坯。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轻轻拉了下丈夫的袖子,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楚:“明,你看,慕晚跟他。
”男人——沈明,目光落回我脸上。“小子,”他问,语气缓了些,“叫什么?”“乔阳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阳恩,”舒晚走过来,伸出手,不是接孩子,
而是拂了拂他肩上不知哪儿蹭的灰,“愿不愿意来我们家?给慕晚当哥哥。”怀里的沈慕晚,
不知何时把他那根食指攥紧了,往她软乎乎的脸蛋上蹭。那股温热的、实实在在的触感,
顺着指尖蚂蚁似的往上爬,钻到心里某个一直空落落、冷冰冰的角落。乔阳恩点了下头,
很重。车开出院门,他扭过脖子往后看。烈日下的福利院缩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怀里的小肉团已经睡沉了,呼吸细细的。舒晚挨着乔阳恩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开车的沈明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嘴角有点上扬:“坐好,阳恩,我们回家了。”家。
他把这个字在舌尖滚了滚,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沈慕晚毛茸茸的头顶。一切,
就从那阵几乎掀了房顶的哭闹,和之后这片让人心头发颤的安静,开始了。
3、往后的十四年,怎么说呢,像一碗温水,不烫,但一直暖着胃。
沈家就是盛着这碗水的那个家。爸爸沈明和妈妈舒晚,对乔阳恩真是没得挑。
好到他跟他们说,他还是想叫乔阳恩的时候,他们愣了下,然后眼里那点惊讶,
很快就化开了,变成一种软软的理解。所以慕晚那丫头,从小就知道她哥是“捡来的”。
可这不妨碍她像个跟屁虫,一口一个“哥哥”,喊得比谁都甜,甜得发腻。乔阳恩这个人,
闷。用妈妈的话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慕晚呢,她是乔阳恩的反面。她是那种,
走路都能带起一阵风,到哪儿哪儿就热闹起来的角色。闯祸是她的拿手好戏。
打碎爸爸书房那个据说很值钱的笔洗(事后一脸无辜地指着窗外的野猫),
在学校里踩着轮滑追打男生,
结果把教务处主任刚泡好的菊花茶撞飞(主任的秃头上沾了好几朵)……花样翻新,
从不重样。每次闹到不可收拾,乔阳恩总是那个“刚好”路过、“自愿”背锅的。
爸爸常捏着眉心叹气,妈妈就笑着戳他脑门:“阳恩,你就惯吧,早晚把这丫头惯上天。
”乔阳恩只是扯扯嘴角,不说话。他们不懂。他乐意。他就乐意看她捅了娄子,
哧溜一下躲到他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贼亮,等他三言两语把事儿揽下来,她再蹦出来,
抱住他胳膊摇啊摇,声音能拧出蜜:“哥!全世界你最好!”她那股子调皮劲儿底下,
藏着什么,他都知道。4、从学校后面绕回家,有条老巷子,窄,暗,路灯老化了,
光线昏黄昏黄的。那是些流浪猫的秘密地盘。不知从哪天起,慕晚的书包侧袋,外套兜里,
总摸得出火腿肠。她眼睛尖,哪个墙角堆着破木板,哪辆废旧三轮车底下,有团瑟缩的影子,
她总能发现。然后她就蹲下去,路灯的光晕从她头顶罩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她学着猫叫,声音轻轻的,糯糯的,其实一点也不像。怪的是,那些猫就吃这套,
犹犹豫豫的,探出个小脑袋。乔阳恩总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住脚。看着她蹲在那儿的背影,
早就不是小时候圆滚滚的一团了,肩线单薄,腰身细细的。她低头时,马尾滑到一边,
露出一段后颈。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黄光,暖暖的,晕在那片皮肤上,白得晃眼,
又细腻得像最上手的瓷器,泛着柔和的光。她小心地,一点一点撕开火腿肠的包装,
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干净的地砖上。猫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尾巴尖轻轻摆。
她就那么看着,嘴角弯着一点点安静的弧度,眼里的光亮,和平时的闹腾劲儿完全不一样。
每到这个时候,乔阳恩心里那面一直平平静静的鼓,就像被人胡乱擂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胸口发麻,紧接着就失了节奏,乱糟糟地跳。
脑子里会“嗡”地闪过那个下午,那团鹅黄色的、哭得撕心裂肺又忽然冲他笑的小东西。
可那画面快得像错觉,眨眼就被眼前这片昏黄光晕,和光晕里安静得不像她的侧影盖过去了。
盖得严严实实,心口堵得有点慌。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她在他这儿,
好像不单单是那个需要他擦**、需要他护着的妹妹了。这念头像颗烧红的炭,
不知什么时候掉进了心里,烫出一个隐秘的疤,有点疼,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焦灼。
也就是在这些时候,另一个念头野草似的疯长:他得有点出息,将来得能堂堂正正地,
用自己的本事,替她兜住一切,而不是永远靠着“沈家”这块牌子。5、十八岁生日这天,
爸妈弄得挺大阵仗。人来人往,乔阳恩脸上笑着,心思却不知道飘在哪儿。
直到慕晚像条小鱼,从人缝里灵巧地钻到他面前。她十五了,脸蛋还有些婴儿肥,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把所有的星光都塞进去了。她手里攥着个深蓝丝绒的小盒子,
手指捏得有点紧,指节微微发白。她仰着脸看他,耳朵尖红红的。“哥!生日……快乐!
”她把盒子往他手里一推,语速快得像背书,眼神有点飘忽,
“不许嫌……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呢!”乔阳恩打开盒子。是只怀表。黄铜壳子,磨得光润,
玻璃罩子干干净净。他按下机簧,“啪”一声轻响,表盖弹开。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嘀嗒,
嘀嗒,清晰得像谁的心跳。他又翻过表盖,里面,光滑的金属底子上,
刻着一个字——“晚”。字刻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一看就是生手费了牛劲一点一点凿上去的。乔阳恩脑袋里“轰”的一下,
好像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周围所有的声音、人影,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抬头看她。她正咬着下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亮得灼人,
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她吸了口气,声音轻了,却一个字一个字,
钉进他耳朵里:“不管以后你去哪儿……哥,你得记着,把我……放在心上。”心上。
她说的“心上”。带着那种少女特有的、半是害羞半是执拗的腔调,
像把生了锈却意外合适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他心里那扇自己都不敢碰的门。
怀表冰凉的外壳贴着乔阳恩的手心,可内里那个歪扭的刻痕,却仿佛滚烫,那温度顺着胳膊,
一路烧到心尖。他死死攥住它,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在嘴里打架,
最后只挤出一个重重的点头,和一声哑得不像自己的:“嗯。”6、就在这时候,
爸爸过来了。他脸上刚才还挂着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收得干干净净,
神色是乔阳恩很少见的凝重。他拍拍他的肩膀:“阳恩,先过来一下,客厅……有位客人,
要见你。”客厅里灯开得雪亮,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妈妈坐在沙发一角,
眼睛又红又肿,手里攥着团湿漉漉的纸巾。沙发上,坐着一个乔阳恩从没见过的老人。
胡子白了,穿一身板正的中山装,腰背挺直。脸上褶子很深,像干涸的土地,
可那双眼睛……一点不浑浊,锐利得像刀子,从他进来那一刻起,就死死他在我身上。
看到乔阳恩的脸,老人眼里那刀子似的冷光,瞬间就碎了,化了,
变成一种剧烈的、几乎承受不住的激动。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
声音粗嘎得厉害:“孩、孩子……过来,让爷爷看看……”乔阳恩愣住了,扭头看爸爸。
爸爸眼圈也是红的,对他点了点头,那眼神太复杂了,有东西沉沉地压在里面。
乔阳恩挪着步子走过去。老人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粗糙,
力气却大得吓人。他上上下下地看乔阳恩,眼睛像刷子,
一遍遍刷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看得那么仔细,那么贪婪。看着看着,
大颗大颗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滚出来,砸在乔阳恩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像……太像了……这眼睛,活脱脱是你妈妈……这嘴巴,
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的……”他哽咽得语不成调,
“找到了……爷爷可算……找到你了……对得起你爸妈了……”遗愿?乔阳恩懵了,
茫然地看向妈妈。妈妈别过脸,肩膀抖得厉害。爸爸重重地吸了口气,手按在他肩上,
用了力,声音沉缓,开始讲一个对乔阳恩而言,像是别人故事的故事。他不是被扔掉的。
他的亲生父母,是京市秦家的人。当年在医院,一个黑了心的保姆,把自己生的孩子,
跟刚出生的乔阳恩调了包。后来事情要瞒不住了,那对夫妻怕了,
把乔阳恩远远地丢到了河市的路边……而他真正的父母,从来没有放弃找他。直到五年前,
他们在一次出去找线索的路上,车子……翻下了山……“阳恩,”爸爸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这是你亲爷爷。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原来,福利院门口那毒辣的日头,
不是他人生的开场。原来,他也有根,只是那根被人硬生生斩断,抛到了千里之外。原来,
真的有人,为他哭过,找过,连命都搭上了。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乔阳恩脚底有点发飘。
他看着眼前老泪纵横的爷爷,那悲痛和狂喜都是真的,真得扎人。7、乔阳恩想说点什么,
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睛自己就去找那个身影。
慕晚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客厅门口,背紧紧贴着门框,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像开了闸的水,
无声地往下淌,流了满脸。她就那么看着他,那双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里,
此刻塞满了东西——有震惊,有替他高兴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慌乱的、空茫茫的,
好像眼睁睁看着什么最要紧的东西,正从指缝里飞快溜走的绝望。乔阳恩的心,
像被那只怀表坚硬的棱角,狠狠顶了一下,闷痛骤然炸开。爷爷缓过点劲儿,
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他不放,语气里有种不容抗拒的哀求,
也有种尘埃落定的决断:“跟爷爷回家吧,孩子。回秦家,回你自己家。爷爷老了,
找了你十八年……让爷爷,好好看看你,成吗?”他自己家……乔阳恩转过头,
看向这个他住了十四年的地方,看向红着眼圈的爸妈,看向门口那个哭得缩成一团的少女。
这里的每丝空气,都吸饱了他最简单快乐的时光。可他血管里流的血,
那对为他死了的陌生人,
还有眼前这个风一吹就倒、却找了他一辈子的老人……它们像山一样压下来。乔阳恩没得选。
从来,他都没得选。他慢慢走到慕晚面前。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拼命想对他笑一下,
嘴角扯动的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他想抬手,像以前一样,胡乱揉乱她的头发,
或者用拇指蹭掉她的眼泪。手举到一半,终究还是没落下,只轻轻搭在她瘦削的肩上。
指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所有的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滚烫,酸涩。
乔阳恩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慕晚,等我回来。
”她猛地闭上眼睛,眼泪疯了一样涌出来。她用力地点头,点得很重,
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呜咽,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死活不肯哭出声。转过身那一刻,
他觉得自己好像把心里一块最软最热的肉,生生撕下来,留在了她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爸妈送他到门口。他没敢回头。坐进门口那辆漆黑的轿车里,
车窗缓缓升起,把沈家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彻底隔在外面。爷爷坐在旁边,
轻轻拍着乔阳恩的手,低声说着什么京市,秦家。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把口袋里那只怀表,攥得死紧。铜壳已经被他焐热了,可内里那个歪扭的刻痕,
却像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料,死死地烫在胸口。车子滑进浓稠的夜色里。乔阳恩知道,河市,
那条昏黄小巷,路灯下蹲着的背影,都在飞快地后退,缩成一个再也够不着的光点。
前面等着他的,是陌生的京市,是听起来就冷冰冰的秦家,
是一段被换了十八年、布满裂缝和灰尘的过去。“等我回来。”这话散进车后冰冷的夜风里,
轻得没一点分量,又重得,把他整个少年时代都押上了。8、秦昱衡看着她。
咖啡店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脸上,褪去了最后一点婴儿肥的轮廓,显得清晰,
甚至有些过于清晰了。但那双眼睛,哪怕此刻低垂着,带着躲闪和疲惫,
底子里还是他记忆深处,那个在生日宴上,亮晶晶地让他“放在心上”的女孩。
喉咙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在舒缓的背景音乐里,
却格外清晰:“我现在叫秦昱衡。”顿了顿,像是怕吓着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放得更缓,
“要是你不习惯……还是可以叫哥哥。”哥哥。这个称呼像根细针,
在沈慕晚心口最软的地方轻轻刺了一下。曾经叫得那么顺口,那么理直气壮,
如今却裹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四年”和“秦家”的隔膜。她没应,
只是指尖更用力地掐着杯壁。“你这些年,”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锁着她,
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过得怎么样?爸妈……叔叔阿姨,还好吗?”爸妈。
他中途改了口。这个细微的纠正,比任何话都更让沈慕晚觉得鼻酸。
曾经那么理所当然的称呼,现在需要斟酌了。
曾经无话不说、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在使什么坏主意的两个人,现在坐在这里,
用最客气、也最生疏的方式,试探着彼此的边界。命运真是……会捉弄人。她抬起头,
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嘴角却只是无力地弯了弯:“挺好的。”声音干巴巴的,
没什么说服力,“都挺好的。”秦昱衡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挺好”该有的光,只有一层努力维持的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倦意。
她在骗他。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但他没拆穿。他知道,有些壳子,需要时间,需要温度,
才能慢慢撬开一条缝,硬砸只会让碎片伤到彼此。他沉默地收回视线,
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指纹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调转屏幕,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头像是简单的深色星空图,名字是“Heng”。“加个微信吧。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方便联系。”没有问“可以吗”,
也没有说“加一下”。是一种陈述,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却又奇异地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仿佛这只是重逢后,一件顺理成章、必须要完成的手续。
沈慕晚看着那个二维码,又看看他。他神色平静,目光却执拗地停在屏幕上,仿佛她不扫,
他就会一直举着。是啊,如今的局面,怎么可能不再联系?躲得了今天,躲不过明天。
她心里叹口气,默默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扫码。“嘀”的一声轻响。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几乎同时,秦昱衡那边响起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他看了一眼,手指点了通过,
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这事定了”的干脆。
咖啡已经凉了。沈慕晚小口抿着,更多的是为了有点事做,掩饰无话可说的尴尬。
秦昱衡也喝了一口,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概是不喜欢冷掉的口感。
看出她今天是决计不会对自己吐露半分真话了,秦昱衡放下杯子,杯底与瓷盘碰撞,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9、“这里有点闷。”他忽然说,目光投向窗外渐深的暮色,
“去海边走走吧。这个点,应该凉快些。”不是询问,是提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