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继父,是潜逃十五年的连环杀人魔。今晚他会杀光全家,把现场伪造成我持刀行凶。
上辈子,我被击毙在城南下水道里,像条野狗。重生回到案发前三小时。我没报警,
也没逃跑。我揣着一块板砖,径直走向市公安局大门。今晚的灭门惨案,
我有全天下最硬的不在场证明。【第一章】下水道里的水没过了我的膝盖。
发臭的、冰冷的、混着铁锈味的水,灌进我的鞋子,浸透我的裤腿。头顶上方,
探照灯的白光把井盖缝隙切成一条一条的刀刃。外面全是人。"犯罪嫌疑人苏渡,男,
城南排污管网——各单位注意——该嫌疑人极度危险——"对讲机的声音被水流和混响搅碎,
一段一段地掉进来。极度危险。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不是我的血。
但也没人在乎这件事了。我妈死了。我妹妹死了。
现场的所有证据都指向我——指纹、刀、我房间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
我的继父王建国坐在警车旁边的马路牙子上,裹着毛毯,面色苍白,对着镜头哭。
他哭得真好看。十五年,杀了四个家庭,十一条人命——每一次他都哭得恰到好处。
我跑不掉了。前方的管道越来越窄,水越来越深。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带着水花的、急促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的那一瞬间,我转过身。
"别动!"六个字。然后是三声枪响。第一发打在右肩,我的身体向后仰。第二发打在胸口,
我听到自己的肋骨碎裂的声音。第三发——我没听到第三发。我听到的是闹钟。
"叮铃铃——叮铃铃——"那个塑料壳子、掉了漆的、响起来跟闹鬼似的破闹钟。
我猛地睁开眼。天花板。白色的、起了皮的天花板。右上角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只歪脖子的鸭子。我盯着那只鸭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我的手开始发抖。这个天花板,
我看了六年。这是我的房间。我继父家里的那个最小的房间——推开门就是走廊,
走廊尽头是客厅,
客厅里现在应该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家居服、翘着二郎腿看新闻联播的中年男人。
我缓慢地转头,看向床头的闹钟。18:47。六点四十七分。我前世死的那天,
就是今天——4月17号。我记得这个日期。全国的新闻都播了。"某市发生恶性灭门案件,
嫌疑人苏渡在逃五天后被击毙于城南排污管道。"我在下水道里泡了五天。最后还是死了。
现在是六点四十七分。距离王建国动手,还有三个小时多一点。他的习惯我太清楚了。
晚上九点半,
我妈喝完他泡的那杯安神茶——里面多了两片他磨碎的安定——十点钟陷入深度睡眠。
十点十五分,他给我妹妹苏小鱼盖好被子,确认她也睡着了。十点二十分,
他从主卧床底下拉出那个黑色行李箱。
里面有塑料薄膜、扎带、手术刀、以及四套不同省份的身份证。这些东西,
前世的我从来没见过。我是死后——不,我是在下水道里那五天,断断续续地回忆、拼凑,
才慢慢想明白的。但那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坐起来。双脚触碰到冰凉的地板砖,
脚趾蜷缩了一下。这种触感太真实了。不是梦。我活了。或者说——我还没死。三个小时。
我的大脑像一台被强制重启的电脑,所有数据在瞬间涌回来。报警?我做过推演。
四月十七号晚上六点四十七分的苏渡,手里有什么证据?没有。继父行为异常?
他在这个家当了六年好丈夫、好父亲,邻居提起他只有竖大拇指。怀疑他要杀人?凭什么?
凭我做了个梦?警察就算来了,进门看到的场景是:一家人其乐融融,
女主人在厨房收拾碗筷,男主人在看电视,八岁的小女孩在客厅地毯上画画。然后警察走了。
然后我继父会意识到:这个孩子起疑了。然后他不会等到十点二十分。逃跑?跑去哪?
他找得到我。前世我就是跑的——我翻窗户跑的——他在后面追了三条街,没追上。
但他不需要追上我。他只需要回去杀我妈和我妹妹,然后报警说是**的。
一个十九岁的、有暴力前科(他伪造的)的、患有间歇性狂躁症(他伪造的病历)的继子。
完美的替罪羊。所以我不能报警,不能逃跑。三个小时。我需要做两件事情。第一,
让自己离开这个房子,出现在一个有大量目击证人、有监控录像、有完整记录的地方。第二,
让这个地方,牢不可破。我想了大概四十秒。然后我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块板砖。
这块砖是上个月阳台翻修剩下的,我本来打算垫桌子腿。现在它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穿上运动鞋,把板砖揣进帆布袋。推开门。走廊尽头,客厅里,
电视开着新闻联播。我继父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他听到门响,转头看我,
笑了一下:"出去?"那张脸,四十五岁,保养得当,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很温和。六年了。
我管他叫"王叔"。我妈结婚以后,他也从来没要求我叫他爸。他说:"渡渡,
不用勉强自己,叫什么都行,咱们是一家人就好。"一家人。我看着他的眼睛。瞳孔很稳,
呼吸均匀,手持茶杯的姿势松弛。他还没开始准备。但我知道,
这个男人的心率此刻大概在六十次上下——跟他勒死第一个妻子的时候一样稳。"嗯。
出去一趟。"我说。我穿过客厅,经过厨房门口。厨房里,我妈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琐碎、平凡。她背对着我,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
我停了两秒钟。前世这个时候,我没有停。我戴着耳机,手机外放音乐,从客厅走过,
连头都没回。"妈。"她回头,手上还滴着水:"嗯?""今晚别喝那个安神茶了。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胃不好。少喝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笑了:"又操心我。
知道了知道了。"她不会听的。我知道。她太信任那个男人了。但至少,我说了。
我推开入户门,走进楼道。外面的空气灌进来,
四月傍晚的风带着广玉兰的甜味和远处马路上的尾气。我深吸一口气,
让那些味道把肺里残留的下水道的阴冷彻底冲掉。步行到市公安局,大概二十五分钟。
我走得不快不慢。帆布袋里的板砖沉甸甸地磕着大腿。路上我想了很多事情。
想我妹妹苏小鱼。她今年八岁,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她喜欢画画,画得很烂,
但每张都非要贴在冰箱上。前世她死的时候,冰箱上贴着十一张画。
我在新闻报道的现场照片里看到的。
最上面那张画的是四个人——她、她妈妈、她哥哥、她爸爸。她爸爸。
她叫那个男人"爸爸"。她不知道她的爸爸会杀了她。七点一十二分,
我站在了市公安局大门口。门口停着一排车。最靠边的那辆黑色帕萨特,
我认识——不是真认识,是前世看新闻的时候反复出现过这辆车的车牌号。局长的公务用车。
这条路上有四个监控探头。大门两侧各一个,马路对面电线杆上一个,
斜前方ATM机旁边一个。完美。我最后深呼吸一次。走过去。把帆布袋里的板砖抽出来。
砸下去。"砰!"车窗碎了一地。钢化玻璃的碎片像冰碴子一样飞溅开来,打在柏油路面上,
发出一阵细碎的脆响。警报声"呜——呜——"地炸开。三秒钟之内,
两个穿制服的值班民警从大门里冲了出来。"站住——!"第一个跑过来的是个年轻警察。
比我高半头,寸头,浓眉,肩膀很宽。他伸手抓我的胳膊。我没躲。我转过身,抬手,
精准地、清脆地,给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响。"啪。"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那个年轻民警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大概只用了一秒钟。
"你——""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我说。然后我松开手。板砖掉在地上,磕掉了一个角。
我把双手举起来,十指张开,放在脑袋两侧:"来吧。该铐就铐。"七分钟后,
我坐在公安局一楼的讯问室里,手腕上挂着冰凉的金属铐子。一个胖警察坐在对面,
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我。"苏渡,十九岁,本市户籍,
在读大学生……你脑子没毛病吧?跑到公安局门口砸局长的车?还打人?""打的是谁?
"我问。"值班民警张磊。你打的。""哦。""你'哦'什么?你知不知道,袭警,
妨害公务,故意毁坏财物——光这几条,够你关十天半个月的。""行。"我说。"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行啊。"我把身体往椅子靠背上一仰,"关多久都行。
今晚能有个地方睡觉就行。"他皱起了眉。二十分钟后,
我的手机、钱包、帆布袋被封进透明塑料袋,登记造册。拘留通知书打出来了。我签了字。
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又过了十分钟,我跟着一个看守民警穿过两道铁门,走进拘留区。
铁门在身后关上。锁芯咬合的声音清脆而沉闷。那一刻,
我躺在硬邦邦的、印着编号的板床上,盯着头顶的白炽灯管,呼出一口长气。
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分。距离王建国动手还有两个半小时。而我正躺在市公安局的拘留室里。
有监控、有记录、有四面混凝土墙。全天下最硬的不在场证明。但这还不够。
不在场证明只能证明我没杀人。它不能阻止王建国杀人。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把袖子不经意地撸上去露出手臂内侧的淤青——都不是废话。
那是种子。我需要有人注意到。现在,我只能等。等那颗种子生根发芽。
等某个足够敏锐的人,
把我袖子底下那片青紫色连成一条线——一条通向光华路18号3单元402的线。
【第二章】拘留室里一共四个人。靠门那张床上躺着个光头,四十来岁,
胳膊上纹着已经发绿的龙头。他看了我一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对面的两张床上是一对酒鬼。俩人进来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现在酒醒了一半,
对着墙壁干呕。没人跟我说话。我也不需要他们跟我说话。我闭上眼睛,
开始在脑子里重建时间线。七点四十分——我已经入据。八点整——我妈大概洗完碗了。
王建国会端着那杯安神茶走进卧室递给她。他泡茶的动作很自然。六年来每天晚上一杯,
风雨无阻,像是全世界最体贴的丈夫。前世的最后几个月,他开始在茶里加东西。量不大,
每次只加一点。足以让我妈睡得更深,第二天起来头晕,以为是更年期。今晚他会加重剂量。
八点半——我妹妹苏小鱼洗完澡,穿着那件小黄鸭睡衣爬上床。她会让王建国给她讲故事。
王建国讲故事讲得很好,声音低沉温柔,像一床棉被盖下来。他给她讲过至少两百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的结尾都是"然后小公主安全地睡着了"。九点半——安定起效。
我妈陷入深度睡眠。十点——小鱼也睡着了。十点二十分——我睁开眼。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不想了。再想下去我会发疯。
我开始想另一件事:讯问室里的那个胖警察。他不是我要等的人。他看我的眼神里只有烦躁。
一个大学生跑来砸车打人,在他看来不过是吃饱了撑的,走完程序关进去,完事。
但他给我做笔录的时候,门开过一次。一个人探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没穿制服。夹克,
牛仔裤,头发上有出雨的水滴。三十七八岁,颧骨高,眼窝深,
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被砂纸蹭了一下。他只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了。但那两秒里,
他的目光落点很明确——不是在看我的脸,是在看我的小臂。我的袖子不是偶然卷上去的。
讯问室温度不高,穿长袖不热。但我在签字的时候刻意把右手袖口推到了肘弯以上。
那块淤青在内侧的位置,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发黄——说明不是新伤,
是反复受力形成的旧伤。任何一个受过培训的刑侦人员都能看出来:那不是自己磕的。
那是被人攥住手臂、使劲往后拧的时候留下的。那个看了我一眼的男人,叫陈锐。
我前世不认识他。但我死后——或者说,在我被击毙之前那五天里,
我在躲藏的间隙用偷来的手机搜过新闻。有一条评论区的回复让我印象深刻。
一个IP属地是本市的网友说:"我同事老陈当时接的案子,
入现场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没有任何暴力史(真实的暴力史),
作案手法却又干净又专业——但上面压得急,舆论发酵太快,来不及细查就定性了。
后来老陈辞了职。"陈锐。前世他没能救我。但今世,
我在讯问室的两秒钟里把伤口送到了他眼睛底下。现在,八点零六分。铁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我没动。继续躺着,闭着眼。"咔嗒"一声,门上的观察窗被推开了。"苏渡。
"声音不是看守民警的。更低,更干,像含了一块石头。我睁开眼。是他。陈锐。
他站在门外,透过那个巴掌大的窗口看着我。"出来一下。补充笔录。"看守打开门,
我跟着陈锐穿过走廊,进了另一间讯问室。这间比刚才那间小,但干净很多,
桌上放着一杯水。他坐下来。没开录音笔。"坐。"我坐下了。沉默了大概十秒。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扫到脖子,
扫到锁骨——衬衫领口露出来的位置有一条浅淡的疤痕——然后滑到手臂。"袖子卷上去。
"他说。不是请求。是命令。我把两只袖子都推到肘弯以上。右小臂内侧:淤青,
黄绿色边缘,面积大概有半个手掌。左小臂外侧:两道平行的细长伤疤,已经愈合,
表面发白。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你今年十九。在读大二。学校在外地,清明回来的,
假期还没结束。"他查过我。"对。""你继父叫王建国。六年前和你妈结婚。做财务的,
单位在城东那个商贸公司。""对。"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一个在读大学生,没有前科,成绩中上——大老远跑回来砸公安局长的车,
打值班民警的耳光——你觉得我信不信?""你信什么不重要。我打了,你们也录了,
就这样。""我不是问你打没打。我是问你——为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心里的计时器在滴答作响。这是整盘棋最关键的几步。说多了,像编故事。说少了,
种子不够深。我必须让他自己去挖。
让他觉得是自己发现的真相——而不是我硬塞给他的故事。"没有为什么。"我说,
"我就是想进来。""想进来?""对。""你想进拘留所?""对。"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怀疑的眯,是捕捉到了什么的眯。"为什么想进来?"我没回答。我低下头,
看着桌面上那杯水。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身上有旧伤,没有犯罪动机,
却拼命要把自己送进看守所——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声尖叫。他在心里已经开始重组信息了。
我看得出来。他的手指停止了转烟的动作。"你家里……"他开了口。"我没说过家里有事。
"我立刻打断他。太快了。我打断得太快了。像一扇被猛地关上的门。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审讯者都知道:当一个人急于否认你还没说完的话时,那个话题就是核心。
陈锐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你有个妹妹?"他问。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不是装的。
一想到苏小鱼,我的手指就会收紧。
了颗门牙、画画贴满冰箱、管杀她的人叫爸爸的小姑娘——她现在应该在客厅的地毯上画画。
"**妹多大?""八岁。"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也不是装的。"她现在在家?
"我没回答。陈锐看着我的沉默,慢慢地靠回椅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从桌子上移开了——悄悄地、自然地,摸向了腰间别着的对讲机。
"小苏。"他第一次叫我"小苏"而不是"苏渡","你今晚不回家了?""回不去了。
我被你们拘了。""拘留可以通知家属来接。你是初犯,情节轻微——""不用通知。
"我的声音在那一刻突然硬了。这是我今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推了一把。
"谁都不用通知。我今晚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陈锐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你先回去。我去打个电话。"他侧身经过我的时候,
我听到他袖口下面的对讲机轻轻响了一下——是他自己按的。他出了讯问室,在走廊里站定。
我听到他的声音穿过半掩的门缝传进来,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110指挥中心吗?
麻烦派个人,去光华路18号3单元402做个上门了解。对,就说日常走访。
重点看一下家里的女性和小孩的情况。"我闭上眼。种子发芽了。现在是八点二十四分。
如果出警速度足够快——十五分钟到我家——八点四十分。那时候我妈还没喝那杯茶。
小鱼还没睡。来得及。应该来得及。我被带回拘留室。铁门关上。光头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声"事儿真多"。我躺下来,在心里一秒一秒地倒数。手心全是汗。
【第三章】此刻。光华路18号3单元402。王建国关掉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以后,
整个家里只剩下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和二卧里苏小鱼的画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了,他不在意。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微信群消息,
邻居老李发了个养生文章。他划掉。然后他打开苏渡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十分钟前他发的:"渡渡,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已读。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妈炖了排骨,给你留着呢。"发出去。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微信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拨了苏渡的手机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放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六年的婚姻生活,
他的脸已经被训练成一张精密控制的面具。
每一个微笑的弧度、每一次皱眉的深浅、每一滴眼泪的时机——都是演练过的。
但在面具后面,有一台机器在运转。那台机器正在高速计算一个变量。苏渡不在家。
这不在计划里。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楼下的小区停车场里,
苏渡的自行车还锁在老位置。他是步行出去的。手机关机。一个十九岁的男孩,
晚饭后独自步行外出,手机关机,不回微信。王建国在心里检索了过去一周苏渡的所有行为。
周一,回家。正常。话不多,但苏渡一直话不多。周二,在家看书。出门买了杯奶茶。正常。
周三,和同学打电话。声音很低,关着房门。周四,没什么特别的。今天,周五。白天在家,
没出门。晚饭吃了一碗半米饭,比平时少。然后就出去了。哪里不对?他想不出来。
觉——那种十五年来帮助他在四个城市、四个家庭中存活下来的直觉——在发出微弱的警报。
像水管里气泡被挤压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不大,但你知道管道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他走进主卧。苏慧正坐在床上看手机,已经换了睡衣。"老王,水烧了吗?我今天头又晕。
""烧了。"他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上写着"胖大海八宝茶"。进入这个家庭之后,他就让苏慧养成了睡前喝茶的习惯。
前两年是正常的茶。从第三年开始,他加了东西。剂量逐步增加。像用温水煮青蛙。
今晚的剂量是平时的三倍。他把茶包撕开,倒进杯里。
然后不动声色地从衬衫口袋里捻出一小截折叠的锡纸。锡纸里包着碾碎的白色粉末。
指尖一弹,粉末落进杯中。他拿起热水壶,水柱冲下去,粉末旋了半圈就溶解了。"来,
趁热喝。"他把杯子端到床边。苏慧接过去,吹了两口气。
她顿了一下:"渡渡说让我别喝这个了。说胃不好。"王建国的手没有任何抖动。
"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这是养生茶,又不是药。"他笑了一下,坐在床边,
"我还能害你不成?"苏慧也笑了。"就他事多。"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王建国看着她的喉结上下滑动,杯子里的茶水少了一半。他站起来,走出主卧。
关上门的时候,他的脸像开关一样,从温和切换成了空白。走进苏小鱼的房间。
小姑娘趴在书桌上画画,听到声音回过头来,露出那颗缺了门牙的嘴巴:"爸爸!你看!
"她画了一棵树。树上有四只鸟。每只鸟旁边歪歪扭扭地标着名字。
"爸爸鸟""妈妈鸟""哥哥鸟""小鱼鸟"。他拿起那张画看了三秒钟。"画得真好。
"他说,声音温柔得丝毫没有瑕疵。"该睡觉了。"他帮她铺好被子,掖好两侧。
小女孩抱着一只旧了的熊猫公仔钻进被窝,眯起眼睛:"爸爸讲故事。""好。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三分钟后,苏小鱼的呼吸平缓下来。孩子入睡很快。他站起来。
站在那个八岁女孩的床边,低头看着她。灯光从台灯的花边灯罩里漏出来,打在她的脸上,
半明半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压抑。是没有。
就像一个屠夫看着案板上待处理的肉。不厌恶,不喜欢,不怜悯。
只是在计算先切哪一刀的顺序。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然后走进浴室。锁上浴室门。
蹲下来。掀起角落里那块松动的地砖。地砖下面的空腔里,有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他把行李箱拉出来,放在浴缸里,拉开拉链。塑料薄膜。六张,预裁好,
尺寸刚好覆盖主卧的地面。扎带。二十根,黑色,工业用。手术刀。三把,未拆封。
一次性鞋套。两双。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四张身份证。四个不同的名字,
四个不同省份的地址,照片都是他——但每张照片上的他都有细微的不同。
发型、眼镜、胡须。他开始把塑料薄膜一张一张取出来,在浴缸里展开,检查有没有破损。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整理一份普通的出差行李。
今晚的流程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二十遍。十点二十分,确认两人熟睡。十点三十分,
铺膜。十点四十分,执行。先母后女——十一点,清理现场。伪造苏渡行凶的痕迹。
苏渡的指纹已经提前采集好了。
过去两年他一直在收集——杯子上的、门把手上的、书桌上的。他有一整套方法。
十一点三十分,报警。电话里他会哭。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我……我继子他疯了……他把他妈妈和妹妹……求求你们快来……"完美。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然后——"咚咚咚。"敲门声。不是浴室的门。是入户门。
王建国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敲门声又响了三遍。"您好,社区民警,
日常走访。"他慢慢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回地砖下面,把地砖压实。冲了一下马桶,
制造使用浴室的声音。洗了手。擦干。走出浴室。打开入户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一男一女,年轻,面相和善。"您好,请问是王建国先生吗?""是我。
"他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配合。"怎么了?这么晚了。""没什么大事,
日常走访。最近辖区做安全排查,了解一下家庭情况。""哦,快请进。"他侧身让路。
两个民警走进客厅。王建国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家里几口人?""四口。我,我爱人,
还有两个孩子——大的是我爱人前夫的儿子,十九岁,在外地上大学,最近放假回来。
小的是我女儿,八岁。""家里人都在吗?""我爱人在卧室休息了,孩子也睡了。
大儿子——"他顿了一下,"出去了,还没回来。可能跟同学在外面。""嗯。
"年轻女民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目光扫过客厅。干净、整洁,茶几上有水果盘,
沙发上有卡通靠垫。冰箱上贴着一堆歪歪扭扭的儿童画。一个温馨的四口之家。
没有任何异常。"王先生在哪里工作?""城东新世纪商贸公司,做财务。
""工作还顺利吧?""还行。就是忙,经常加班。"他微笑着摇摇头,
"不过家里比什么都重要嘛。"年轻女民警合上了本子。她的同事已经站起来了。一切正常。
可以走了。"那王先生,打扰了,我们——"女民警话没说完,走廊那边传来一声动静。
主卧的门被推开了。苏慧扶着门框走出来。睡衣皱巴巴的,头发散落一侧,脚步虚浮。
"怎么了……谁来了……"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含了一团棉花。两个民警同时看过去。
王建国立刻站了起来:"没事没事,回去睡吧——""嫂子你没事吧?"女民警快步走过去。
她扶住了苏慧的胳膊——手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异常的温度。不是发烧。
是那种深度嗜睡中被强行唤醒后的虚脱。苏慧的瞳孔放大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女民警回头看了她的同事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意思很明确——有问题。"大姐,
你身体不舒服吗?最近有没有去医院看过?"女民警扶着苏慧坐到沙发上。
"没有……就是头晕,最近老是头晕……可能更年期……""除了头晕呢?记性有没有变差?
有没有恶心、四肢无力?"苏慧想了想:"都有……"女民警不动声色地拿起对讲机,
走到阳台。"陈队,402到了。女主人精神状态不太对,疑似药物反应。
建议叫120过来看看。"对讲机那头,陈锐的声音立刻响起来:"收到。120我来叫。
你们先稳住场面。注意那个男的。"王建国站在客厅中间。
他的脸上仍然是那个温和的、略带困惑的微笑。
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凉。【第四章】陈锐到的时候,
是晚上九点零七分。120急救车比他早了三分钟,停在单元楼下。
闪烁的红蓝灯光从窗户映进客厅,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影。他上到四楼,
在门口站了两秒。门开着。里面灯光很亮。两个社区民警站在客厅,
男民警守着入户门的位置,女民警在沙发旁边陪着苏慧。
两个急救人员正在给苏慧量血压、测瞳孔。王建国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他坐了一个很合理的位置——不挡路,不碍事,面朝客厅中央,双手放在桌上。
一个配合的、焦虑的、好丈夫的坐姿。陈锐走进去。他没先看王建国。他先看了整个房间。
客厅很干净。地毯上有吸尘器压过的痕迹,茶几擦过,没有灰。厨房水池里没有积水,
台面干燥。冰箱上的画——十一张,用磁铁贴着,颜色鲜艳。
走廊里有三双拖鞋——他看了一下尺码。一双男式、一双女式、一双儿童。
大号的运动鞋在鞋架上,应该是苏渡的——他不在家。然后他看向王建国。"王先生。
""您好。"王建国站了起来,"您是?""市局刑侦大队,陈锐。"他没伸手。
"刑侦大队?"王建国的困惑表演精准到位——眉头先收拢,然后眼睛微微睁大,
最后嘴角向下拉了一点。像教科书一样的"我不理解但我配合"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要叫刑侦?""日常协助。您别紧张。"陈锐的语气很平淡。他走向沙发。
苏慧半躺在沙发上,输液管已经扎上了。急救人员在跟女民警低声说话,
陈锐侧耳听了几个词——"镇静类药物""需要查血""不是更年期的症状"。
他蹲在苏慧面前。"苏女士,我是警察。问你几个问题,行吗?"苏慧点了点头。
她的意识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眼神仍然涣散。"你每天晚上都喝安神茶?
""嗯……老王泡的……喝了好几年了……""最近身体怎么样?头晕的情况有多久了?
""大概……半年?不太记得了。记性确实差了。"陈锐没有再问。他站起来,
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有一个空的玻璃杯,杯底有一层淡黄色的茶渍。
他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这个杯子我拿走做个检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了王建国。
王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只跳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陈锐捕捉到了。
十七年刑侦生涯教给他一件事:当你提到证据的时候,无辜的人会困惑,有罪的人会计算。
困惑会表现在整张脸上。计算只表现在眼皮上。他把杯子装进证物袋,封口。"王先生,
今晚方便留下来配合一下吗?可能需要做个笔录。""当然。"王建国坐回椅子,
"只要能帮上忙。""对了,"陈锐像是想起什么,"方便带我看看房间吗?""可以。
"他跟着王建国穿过走廊。主卧,没有异常。苏小鱼的房间——他推开门,
看到小女孩抱着熊猫公仔,睡得很沉。"最后一个——浴室?"王建国没有停顿。
也没有犹豫。他直接推开了浴室的门。"请。"陈锐走进去。浴室不大。
洗手台、马桶、淋浴区。瓷砖是白色的,接缝很干净。浴帘拉到一边,浴缸里空的。
他的目光在浴室里停留了大概十五秒。然后他低头了。他看到了角落里那块地砖。
和其他地砖比起来,那块的边缘缝隙稍微宽了一点。不明显。如果不是蹲下来、近距离地看,
根本注意不到。但陈锐在十七年里看过太多的藏匿点了。橱柜夹层。吊顶隔间。地板暗格。
浴室地砖。他站了起来。没碰那块地砖。"行,看过了。谢谢配合。"他走出浴室。
王建国跟在后面。陈锐注意到:在他低头看地砖的那几秒里,王建国的呼吸停了。
不是变浅——是停了。然后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呼吸又恢复了,节奏没变。
一个普通人不会控制呼吸。
但一个长期伪装的人——一个把伪装练成本能的人——会在关键时刻暴露这种控制本身。
陈锐的脑子里已经拉响了警报。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走回客厅,叫过女民警,
低声说了几个字:"叫技术队带检测设备过来。快。"然后他掏出手机,
翻到一个内部联络群,
急查——王建国——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全国在逃人员库+指纹比对。
"发出去。九点二十八分。在公安局的拘留室里,苏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来得及了。应该来得及了。他的指甲掐进了手心。四个月牙形的痕迹刻进肉里,快要出血。
但这种疼是好的。比上辈子在下水道里的冰水好一万倍。【第五章】九点四十一分。
技术队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背着铝合金箱子。王建国坐在餐桌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