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高考终母亲出走高考最后一门结束铃响起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告诉妈妈,
我考得不错。冲出考场,我骑车抄了近路回家。六月的阳光烫得人皮肤发疼,
我却觉得浑身轻快。妈说过,等我考上大学,她就“解放”了。当时我只当是玩笑,
现在才懂,那是她人生倒计时的开始。家门口停着陌生的银灰色轿车。我推门进去,
看见客厅中央立着一个磨损严重的行李箱——那是我初中时用旧了给妈的。
妈妈正蹲着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父亲站在沙发旁,手里夹着烟,脸色铁青。
“妈?”我声音发干。妈妈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却有种奇异的平静。她站起来,
比我记忆中瘦小得多。“然然回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正好……妈妈有话说。
”父亲把烟狠狠摁进烟灰缸:“你敢说试试!”“我敢。”妈妈转身看着我,眼神穿过我,
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然然,妈妈的高考……结束了。”“什、什么?”“我说,
妈妈的任务完成了。”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从今天起,我要过我的人生。
”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滚动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开始锯我的神经。
“妈你要去哪?!”我冲过去拽住箱子。父亲一脚踹翻了茶几:“陈月华!**发什么疯!
孩子还没填志愿,还没上大学!你现在走?”“二十年了,王志国。”妈妈没回头,
“二十年零四个月。我守够了。”“没有我你早饿死了!当年要不是我娶你,
你一个被体操队退回来的残废——”妈妈身体晃了一下。我这才看见,她左手无名指是空的。
那枚戴了二十年的金戒指不见了。“戒指呢?”父亲也发现了。“卖了。”妈妈终于转过身,
“当路费。王志国,离婚协议我签好了,在床头柜。房子、存款、车,都归你。
我只要我的衣服,和一点路费。”“你——”父亲冲过来要打她。我下意识挡在中间。
父亲的巴掌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血红:“你知道你妈今天发什么疯吗?啊?
就因为她那些破奖牌?我养她二十年,不如几块生锈的铜牌?!”直到这时,
我才看见沙发上摊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几枚颜色黯淡的奖牌,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日记。
妈妈趁我们僵持,拖着箱子往门口走。“不许走!”我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妈你别走!
我考得很好,真的!我能上重本!你再等等,
等我毕业赚钱养你——”妈妈的手轻轻覆在我手上,温度冰凉。“对不起,然然。”她说,
“妈妈等不了了。”门开了。门外站着外婆和舅舅,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显然是被父亲叫来的。“月华!”外婆冲进来,一把抓住妈妈的手臂,“你真要离婚?
孩子还没上大学!你怎么当妈的?!”舅舅直接夺过行李箱:“姐你清醒点!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折腾什么?回去!”妈妈被他们围着,像一只被猎人包围的鹿。
她慢慢蹲下来,蜷成一团,手捂着脸。
“让我走吧……求你们了……”她的哭声从指缝漏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
“我快死了……真的快死了……”那一刻,我突然很确定——如果今天留不住她,
我就永远没有妈妈了。2铁盒藏着的体操梦妈妈被“劝”回卧室休息后,客厅变成审判庭。
外婆在哭:“我造的什么孽啊,
养出这么不懂事的女儿……”舅舅在抽烟:“姐夫你也别太生气,姐就是一时糊涂。
等然然上了大学,她没个依靠,自然就回来了。”父亲冷笑:“回来?她心野了!
你们知道她最近在干什么?在社区学电脑!四十多岁学电脑,笑死人了!”我悄悄退出来,
溜进卧室。妈妈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我走近,发现她在发抖。“妈……”“然然。
”她没转身,“帮妈妈个忙。”“什么?”“把客厅铁盒子拿来。别让你爸看见。
”我折回客厅。亲戚们还在商讨如何“治”妈妈的“毛病”。我趁他们不注意,
抱起铁盒子溜回房间。妈妈坐起来,打开盒子。她手指抚摸过那些奖牌,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省青少年体操锦标赛全能冠军……1998年。
”她拿起最亮的那枚,“那是我最后一次拿金牌。”“后来呢?
”“后来啊……”她翻开日记本,纸页泛黄,字迹娟秀,“后来我遇到了你爸爸。
”日记停在2003年6月7日。高考第一天。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得极重,
几乎划破纸张:「从今天起,陈月华死了。」我喉咙发紧:“妈,你恨爸爸吗?
”妈妈沉默了很久。“不恨。”她说,“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当年太懦弱,
恨我相信‘女人总要有个归宿’,恨我觉得除了结婚生子,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合上日记:“然然,妈妈不是好榜样。你别学我。”“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多像道德绑架。果然,妈妈眼神黯淡下去。“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妈妈太自私了。”那天晚上,妈妈还是没走成。舅舅叫来更多人,
轮流“做工作”。深夜,我听见父母房间传来争吵,然后是一声响亮的耳光。
我冲过去推开门。妈妈坐在地上,左脸红肿。父亲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打啊!继续打!
”妈妈仰起脸,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骇人的平静,“王志国,你最好今天打死我。打不死,
我早晚要走。”父亲举起手,最终没落下。他看见门口的我,狠狠瞪了一眼,摔门出去了。
我扶妈妈起来。她靠在我肩上,很轻地说:“你看,这就是我二十年过的日子。
”3商场试衣间的觉醒第二天,妈妈似乎“恢复正常”了。她早起做了早餐,
甚至给父亲盛了粥。父亲冷着脸吃完,出门前说:“想通了就好。”妈妈没说话,
只是擦桌子。我以为事情过去了。直到中午,
妈妈说她想去商场“给然然看看上大学用的东西”。父亲心情好了些,开车送我们去。
在商场,妈妈看中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试衣镜前看了很久。“喜欢就买。
”父亲难得大方。妈妈翻开价签:899元。她手指抖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裙子挂回去。
“太贵了。”她说,“不如给然然买个新行李箱。”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刺痛又来了。
从小到大,妈妈总是这样——看中什么,先看价签,然后说“太贵了,不如给你/你爸买”。
好像她的人生,永远排在“不如”后面。吃饭时,父亲接到电话,有急事先走。
我和妈妈在商场继续逛。经过儿童游乐区,她忽然停下。那里在播体操比赛的录像。
几个小女孩在平衡木上练习,家长围在旁边。妈妈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变成雕塑。“妈?
”“我当年……”她声音很轻,“比她们厉害。”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住了。
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现在也可以——”“四十多岁,骨头都硬了。”她笑笑,转身,
“走吧,给你看行李箱去。”晚上回到家,妈妈在厨房炖鱼汤。我进去帮忙,
看见她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新疤。“怎么弄的?”“切鱼时走神了。”她不在意,“对了,
你估分多少?”“620左右。”“那很好啊。”她搅动汤勺,“想去哪个城市?
”“本市的理工大吧,离家近。”勺子停住了。“然然。”妈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不必……不必为了我留在这里。”“我不是——”“你是。”她关掉火,“我看得出来。
就像当年,我为了你外婆留在省内,放弃去国家队集训的机会。
然后一辈子都在想:如果去了,会怎样?”鱼汤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别学我。
”她又说了一遍,“选你想去的,走你想走的路。”那天深夜,我起来喝水,
听见父母房间又吵起来。这次声音很小,但更尖锐。“……你非要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早就毁了,王志国。从你第一次动手那天就毁了。”“我还不是为了你!
要不是你当年不检点——”“闭嘴!”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我冲过去,推开门。
满地狼藉。妈妈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手指被割破,血滴在地板上。父亲站在窗前抽烟。
我蹲下帮妈妈捡。她抬头看我,眼里是彻底的绝望。“然然。”她很小声地说,
“妈妈可能……真的走不掉了。”4医院里的伤痕真相一周后,填志愿前夕。
妈妈开始长时间发呆,有时叫她好几声才回应。父亲态度缓和了些,
大概觉得妈妈“认命”了。那天下午,社区打电话来,说妈妈报的电脑班结业,
让她去拿证书。妈妈眼睛亮了一下:“我去去就回。”“我陪你。”我说。
电脑班在社区活动中心。妈妈领到证书——其实只是一张粉色的纸,但她捧在手里,
像捧着圣旨。“老师说我学得很快。”她难得露出笑容,
“也许我能找个文员的工作……”话音未落,父亲的车停在路边。
他沉着脸下来:“我就知道你在这。回家,有事。”“什么事?”“回去再说。”回家路上,
父亲说,奶奶病了,需要钱做手术。家里存款不多,他想把现在住的房子抵押贷款。
“那我妈——”“你妈?”父亲从后视镜看妈妈,“你妈不是要走吗?正好,
这房子以后跟你妈没关系了。”妈妈脸色煞白。到家后,父亲拿出抵押合同,让妈妈签字。
妈妈握着笔,手抖得写不了字。“签啊。”父亲催促,“你不是要走吗?
走之前为这个家做最后一点贡献,不过分吧?”“王志国……”妈妈声音发颤,
“这是我和然然的家……”“很快就不是了。你走了,我卖了房换个小的,正好。
”我夺过合同:“爸你不能这样!”“我怎么不能?”父亲瞪我,“你吃我的穿我的,
现在帮你妈说话了?行啊,那你让她别走,这房就不抵押。”我和父亲吵起来。
妈妈全程沉默,最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那晚,妈妈没出来吃饭。深夜,
我听见她房间有动静,悄悄推开门缝。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电脑班证书,
正用打火机点。火苗舔上纸边时,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掉。我冲进去抢下证书,
火已经烧掉一角。“妈!”妈妈看着我,眼神空洞:“没用的,然然。我逃不掉的。
”第二天早上,妈妈晕倒了。我们送她去医院。急诊室外,父亲焦躁地踱步:“装病,
肯定是装病!”医生出来时,脸色严肃:“谁是家属?”“我!我是她丈夫!
”“病人长期营养不良,中度贫血,还有——”医生停顿,“她手臂和背部的旧伤,
你们知道吗?”父亲愣住了。护士撩起妈妈的病号服袖子。上面有淡淡的、陈旧的淤痕,
还有一道狰狞的疤。“这是……”我声音发抖。“陈旧性骨折痕迹。”医生说,
“至少五年以上。还有其他伤痕,需要报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