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客厅的灯亮着,光线落在地板的一块区域,暖黄色的。我叫温知夏,是个画画的,具体点,
是给儿童书画插画的。现在是半夜,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我的电脑主机在嗡嗡响。
屏幕上是草稿,一个穿着宇航服的小兔子,它要在月亮上种萝卜。截稿日期就在明天,
我还有三张图没画完。手边的咖啡早就凉了,我没敢喝,怕半夜睡不着。
可**好像已经不管用了,我的眼皮在打架。诺诺应该睡了。我女儿,江诺诺,今年五岁。
她很乖,大部分时间都很乖。我刚才起身去倒水,看她房间里黑着,门缝下没有光,
就没去打扰她。我坐回电脑前,揉了揉眼睛。手指重新放到键盘上,
准备跟那个小兔子继续奋斗。就在这时,我听到客厅里有轻微的响动。格当嘚——一声,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木地板上。我停下敲键盘的手,侧着耳朵听。风声?
窗外今晚风是不小,刮得窗户呜呜响。可这个声音,不像。我屏住气。过了一会儿,
又是一声。哗——许!这一次听清了,是手机提示音。是我的旧手机,那个屏幕裂了缝的,
我平时用来接快递和骚扰电话的。它就扔在客厅的沙发扶手上。
诺诺有时候拿它玩玩里面的小游戏。这么晚了,谁会打那个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点不踏实。诺诺不会还没睡吧?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响声。我走出房间,
客厅里很暗,只有我房间漏出的一点光。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沙发旁边。是诺诺。
她穿着一身小熊睡衣,光着脚丫,手里正攥着我的旧手机。
屏幕的裂痕在暗光下像一道闪光的伤疤。“诺诺?”我压低声音,怕吓着她,“怎么还不睡?
”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她赶紧用两只手抱住,回头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双眼睛,像极了江屹。“妈妈……我,我睡不着。”她小声说,有点心虚。我走过去,
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那也不能玩手机啊,对眼睛不好。”“我没有玩,
”她立刻把手机藏到身后,语气很认真,“我只是……跟小助手说说话。”我有点好笑,
又有点无奈。这孩子,最近迷上了那个语音助手,天天跟它说话,问它天气,让它讲故事。
“好了,快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幼儿园呢。”我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嗯。
”她点点头,乖乖地跟我往房间走。我把她安顿到小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我的宝贝。”“晚安,妈妈。”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我关上她房间的门,回到客厅。拿起那个旧手机,想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屏幕还亮着,
停留在聊天界面。绿色的对话框,最上面是我一个备注。高高在上的大老板。
这是江屹的号码。离婚三年,我没删,也没改过备注。好像留着它,
就能提醒我以前的日子有多荒唐。最新的一条信息,是语音条。就在一分钟前发出去的。
我的心跳了一下。我点开。诺诺稚嫩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没睡醒的奶气。“爸爸,
我睡不着,妈妈也在叹气,你来看看我们好不好?”语音下面,跟着一个红色的图钉标记。
实时定位。我的名字叫温知夏,我的家,在城西的老旧小区里。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客厅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想起诺诺刚才那双酷似江屹的眼睛,
和那句“我跟小助手说说话”。她不是在玩游戏。她是故意发出去的。
她知道那是爸爸的电话。我脑子嗡的一声,乱成一团。这孩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下意识想把这条信息撤回。可是已经超过了时间限制。红色的图钉标记,像个钉子,
死死地钉在那里。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门铃响了。不是普通的按一下。是疯狂的,
急促的,带着不惜把门按烂的力道,一声接一声。叮咚叮咚叮咚——!
我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大半夜的,谁会来?我第一反应是公司的edits,
是不是稿子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还是隔壁邻居有急事?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的声控灯没亮,外面黑漆漆的。但我能看见一个人影,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我门口。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抬起手,又想按门铃,
但停住了。他似乎也凑到了猫眼上。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里面全是焦灼。是江屹。2我看着猫眼里那张脸,脑子一片空白。江屹。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国外,在那个我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城市,谈着几十亿上百亿的生意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连电梯都时常坏掉的老破小门口?门外的他,似乎也认出了我。
他不再按门铃,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猫眼。好像他能穿透这层小小的玻璃,
看到我脸上所有的错愕和惊慌。我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不是因为旧情,
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警惕。他来干什么?公司出事了?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沙发上的那个旧手机。诺诺发的那条语音,那个定位。不,
不可能。他看到信息,从城市的另一头赶过来,就算开飞机,也没这么快。海城的交通,
我太清楚了。这个点,从他那边的金融中心到我这儿,堵车的话能堵一个小时。我定了定神。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他只是海城出差,碰巧路过。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嘎吱——”一声,门轴发出**的响声。冷风夹着雨水的气味,猛地灌了进来。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江屹就站在门外,离我不到一步的距离。他身上的西装外套湿透了,
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依然宽阔的肩膀。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再滑到下巴。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我一下子读不懂。焦虑,
疲惫,还有一丝……我形容不出的东西。“你……”我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涩,
“你怎么来了?”他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我,往我屋里看。昏暗的客厅,
那张掉漆的茶几,墙上贴着的几张儿童画。他的视线很快,一扫而过,然后又回到我脸上。
“温知夏。”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嗯。”“诺诺呢?”他问。
这是他的第二句话。我皱了皱眉。他果然是为了诺诺。我心里那点因为巧合而产生的侥幸,
彻底消失了。“她睡了。”我的语气冷了下来,“江先生,你半夜三更跑到我家门口,
就是为了问这个?”我用了“江先生”这个称呼。这是我们离婚后,我对他唯一的称呼。
它像一道墙,把我们隔在两个世界。听到这个称呼,他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我收到一条信息。”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语音信息。诺诺发的。”我心头一紧。“她说,她睡不着。她说,你也在叹气。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说,让我来看看你们。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热了。不是害羞,是尴尬,是恼怒。我恼怒诺诺的胡闹,
也恼怒自己竟然没有发现。更恼怒江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找上门来,
把我的窘迫暴露在他面前。“小孩子乱说的话,你也信?”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但有点抖,“她就是闹着玩,现在这个时代,孩子们都知道用手机定位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江屹没有反驳我。他只是看着我,
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一层水汽。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温知夏,
”他又叫了我的名字,“我信。”“我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他说完,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了门框上,退无可退。他身上湿冷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混合着雨水和一种我熟悉又陌生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对我,
而是扶住了我身后的门框。他的手臂就撑在我耳边,把我整个人圈在他和门之间。然后,
我听到他很低很低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我开了四十分钟的车。”“我以为我赶不及了。
”3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心上。四十分钟。
从金融中心到这儿。他闯了多少红灯?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面不再是商场上的运筹帷幄,也不是面对下属时的冷厉。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脆弱,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我被他看得心慌。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恐惧。这个人,还是江屹。那个说走就走,一走就是三年,
连一封信都没有的江屹。那个把工作和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江屹。他现在这样,
是演的哪一出?“江屹,”我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胸膛,没用,他纹丝不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请你放尊重一点,这里是我家。”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带着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尖锐。他像是被我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了手臂,往后退了一大步,
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看着我,眼神里的那种脆弱和疯狂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我读不懂的寂寥。“对不起。”他说,“我失态了。
”他理了理自己湿透的领带,那个动作,又让我看到了些许过去的他的影子。
那个永远衣着笔挺,一丝不苟的江屹。“我……我只是想看看诺诺。”他解释道,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依旧沙哑,“听完语音,我……我没多想就过来了。
”“那你现在看到了,”我抱着手臂,摆出防御的姿态,“她很好,睡得很香。你可以走了。
”我说得又快又绝情。我不想给他任何机会。我知道江屹这个人,
一旦让他有机会踏进你的世界一步,他就会想把整个世界都占为己有。我受过一次伤,
不想再受第二次。他没有走。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沉默着。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下来,
在我的门口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渍。“温知夏,”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等雨小一点,我就走。”我愣住了。
这是江屹会说的话吗?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江屹,会用这种近乎乞求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只是站在门里,他站在门外。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框,
像隔着一条银河。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楼道里也变得潮湿起来。
他终究还是没走。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不再有攻击性,只是单纯地看着,仿佛要把这几年错过的时光,都从我身上看回来。
我被这种沉默看得浑身不自在。“你要是感冒了,明天还怎么开会谈生意?
”我忍不住嘲讽了一句。他像是没听出我的讽刺,轻轻“嗯”了一声。“没关系,
明天的会议,我让助理代开了。”我的心,又被轻轻刺了一下。所以,
他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来看看”,连几十亿的生意都可以不管?这不符合他的逻辑。
江屹向来是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计算着回报率。“江屹,
”我叹了口气,放弃了驱赶他的念头,“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从听到诺诺声音的那一刻起,
我的脑子就乱了。我只知道,我得过来。我得过来看到你们,我才能喘得过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温知夏,我搞砸了一个项目可以重做,可我弄丢了一个家,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复盘。”“复盘”……他竟然用这个词。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们的婚姻,我们的感情,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搞砸了的项目吗?“那你现在算什么?
项目复盘现场?”我冷笑。他看着我,眼神黯了下去。“算是吧。”他低声说,
“来现场看看,项目还有没有……重启的可能。”4“重启可能?”我咀嚼着这几个字,
觉得荒唐又可笑。“江屹,你当这是什么?电脑系统吗?一键还原,就能回到三年前?
”**在门框上,抱紧了双臂,仿佛这样能给我多一点力量,“我们之间,早就格式化了,
连系统盘都碎了。”他没有反驳我的比喻,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楼道的声控灯因为我们的说话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湿漉漉的脸上,
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我知道已经回不去了。”“那你现在……”“我不是想回去。”他打断我,语气很急,
像是怕我误会,“我只是想……从现在开始。重新来过。”“怎么重新来过?”我追问,
步步紧逼,“像你现在这样,半夜三更堵在我家门口,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江屹,
我不吃这套了。”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三年前,
他就是用这种深情又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告诉我他会处理好一切,让我等他。我等了。
等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和一句“对不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他说,“行动比语言更有力,对吗?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好。”他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你看着。”说完,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落寞。
我以为他终于放弃了,心里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空落落的。可是,没过十分钟,
他又上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还是湿的,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你……”我皱眉。
“你和诺诺,应该都没吃晚饭。”他把其中一个保温袋递到我面前,“我路过酒店,
让厨房热的。你们应该会喜欢。”那是一个印着五星级酒店logo的保温袋,很精致。
我没接。“江屹,我说了,我们不需要。”“这不是给你的,”他把袋子放在我门口的地上,
退后一步,保持着安全距离,“这是给诺诺的。”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小时候,胃口不好,夜里饿了就哭。酒店里的王师傅特意给她做的南瓜小米粥,
熬得很烂,还加了一点点蜂蜜,不烫嘴。”他像是怕我不信,又补充道,“还有几样小菜,
都是她以前爱吃的。我记得。”他记得。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当然记得。
诺诺小时候肠胃弱,我试过各种方法,只有王师傅做的粥她最肯吃。
那是江屹常去的那家酒店的王师傅。我以为这些事,
早就在他那些忙不完的会议和飞不完的差旅里,忘得一干二净了。“她长大了,口味也变了。
”我硬着心肠说。“没关系,吃不吃没关系。”他一点也不意外我会这么说,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记得。”他把另一个保温袋也放在地上。“这个,是给你的。
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还有一块芝士蛋糕,你以前熬夜的时候最喜欢吃。
”我盯着那个保温袋,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太了解我了。了解我的习惯,了解我的喜好,
了解诺-诺的一切。这三年来,我以为我已经把他忘得差不多了,
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就把我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你回去吧。
”我最后只能这么说,“东西我会拿,但人,你快走。”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似乎闪过些许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了。“好。”他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我才缓缓地蹲下身,打开了那两个保温袋。
温热的香气瞬间冒了出来。是南瓜的甜香,混合着小米的米香。我打开那个给我的,
是熟悉的咖啡的苦味和芝士的浓郁。我端起那碗粥,手都是抖的。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一点都没变。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
砸进金黄色的粥里。5我终究还是没忍住,把那碗粥喝了。眼泪混着粥,又咸又甜。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的是什么。是心疼那个半夜为我弄来热粥的江屹,
还是心疼那个三年前被他丢下的自己。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空调的异响吵醒的。
嘎——吱——一声长一声短,像老牛拉破车,吵得我头痛欲裂。这个破空调,
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不好用,夏天制冷像撒胡椒粉,冬天制热像呵气。报修过好几次,
物业的师傅来看了看,摆摆手说,太老了,没配件,换新的吧。换新的?一台新的变频空调,
好几千。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还是算了。找个风扇吹吹,也能凑合。但今天不行,
天气闷热得像在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我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
打算去厨房给诺诺做早饭。刚走出房门,就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人。是江屹。他竟然还没走。
他身上换了件干净的T恤和长裤,不是他的风格,倒像是……小区门口便利店卖的那种。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刚洗过澡。他在我那小小的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倒腾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个画面,有种不真实的、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愣住了。“你……”我一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下来。“醒了?我吵到你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空调的声音太大了。”我这才反应过来,那刺耳的噪音已经停了。
“你……你会修空调?”我难以置信。“不会。”他摇摇头,很诚实,
“但我会打电话叫人来修。”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喝点水,
你的嗓子好像不舒服。”我下意识地接过。水杯的温度刚刚好。我看着客厅墙角,
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师傅,正在收拾工具。“江先生,搞定了,”师傅走过来,
递给江屹一张单子,“是压缩机的问题,老毛病了。我给您换了个新的,加了点氟利昂,
保准好用。这是单子,您签个字。”江屹接过笔,利落地签了字。然后从钱包里抽出钱,
递给师傅。“辛苦了,师傅,这钱您拿着买水喝。”师傅连声道谢,提着工具箱就走了。
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像话。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我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水杯,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怎么进来的?”我后知后觉地问出一个最愚蠢的问题。
他昨晚能找到这里,自然有办法进来。“小区保安认识我了。”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轻描淡写地说,“我跟他们说了,我是你丈夫,回来住几天。他们就把备用钥匙给我了。
”“你胡说什么!”我急了,“谁是你丈夫!江屹,你……”“是前夫。”他立刻纠正我,
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却带着些许不容错辨的执拗,“但我正在申请变回现任。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惊世骇俗的话,
让我毫无招架之力。“江屹,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私闯民宅,我可以告你的!
”我色厉内荏。“你可以告我。”他点了点头,一脸无辜,“但在那之前,先吃早饭吧。
”他把餐桌上盖着的盖子掀开。一股香味飘了出来。是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皮薄馅大,
汤里飘着碧绿的葱花和紫菜。旁边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我买了菜,在你冰箱里。
”他解释道,“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随便做了点。诺诺还没醒吧?等她醒了,
我再给她做她喜欢的小兔子形状的。”我看着那碗馄饨,
又看了看那个正在自己家厨房里忙活得像模像样的男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包裹了我。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就好像,我们从未离婚。这三年,只是一场漫长的梦。现在梦醒了,
他又回到了我的生活里。“江屹,”我放下水杯,认真地看着他,“你不用这样。
”“不用哪样?”“不用做这些。送饭,修空调,做早饭。”我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没有意义。三年前,我们离婚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账都算清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账是算清了。”他说,“但我欠你的,
不算在账里。”“我不想听。”“那你听诺诺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些许恳求,
“温知夏,你关上门,可以不理我。但诺诺呢?她需要一个爸爸。一个会修空调,会做早饭,
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她身边的爸爸。而不是一个只活在电话备注里的‘高高在上的大老板’。
”他又提到了那个备注。我的所有防线,在提到诺诺的那一刻,瞬间崩塌。是啊,
我可以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我可以坚强,可以独立。但诺诺呢?我沉默了。他看着我,
也不再说话。就在这时,诺诺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先是看到了我,
然后看到了站在厨房里的江屹。她的小嘴张成了“O”形。6诺诺愣在原地,
小小的脑袋转过来,又转过去,看看我,又看看江屹,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江屹先反应过来。他脸上那些许因为和我对峙而产生的紧绷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笑容。他朝诺诺走过去,蹲下身,
让自己和她的视线齐平。“诺诺,早上好。”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轻柔和耐心。
诺诺眨了眨她那双酷似江屹的大眼睛,小嘴巴动了动,没出声。她似乎还有点懵。
江屹也不急,只是那么笑着看着她。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又缩了回去。他是在怕吓到她。“爸爸?”过了好半天,诺诺才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声音小小的,像小猫在叫。我的心,被这一声“爸爸”狠狠地揪了一下。
江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他强忍着,用力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是爸爸。”他指着餐桌上的馄饨,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饿不饿?爸爸做了馄饨,还有小兔子形状的煎蛋。
”诺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她看到那个用胡萝卜和小香肠拼成的小兔子,眼睛都亮了。
“想吃!”她毫不犹豫地说。“那我们去洗手,然后吃饭,好不好?”江屹站起身,
很自然地想去牵诺诺的手。诺诺很顺从地把小手放进了他的大手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一起走向了洗手间。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这个家,
这个只有我和诺诺两个人的小世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而那个人,
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融入了进来。他没有询问我的意见,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就自顾自地扮演起了父亲的角色。我应该生气的。我应该冲过去,把诺诺拉回来,
然后把他赶出去。可是,我动不了。我看到诺诺踮着脚,笨拙地挤洗手液,
江屹就半蹲在旁边,耐心地教她。看到诺诺洗完手,他又用干净的毛巾,
把她的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那些细节,温柔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我有多久,
没见过这样的江屹了?好像……从来没有过。婚后的那几年,他总是很忙。忙到,
我们连一起吃一顿早饭的时间都没有。诺诺出生后,他抱过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记忆里的江屹,永远是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眉头紧锁。他留给我的,
永远是一个匆忙的背影。可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他真的变了吗?还是说,
这只是一场更加高明的表演?我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怀疑。
等他们洗完手出来,江屹把诺诺抱到儿童餐椅上,然后把那碗可爱的小兔子煎蛋放在她面前。
诺诺开心地拿起小叉子,先叉起小兔子的“耳朵”,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好吃吗?
”江屹问。“嗯!”诺诺用力点头,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爸爸做的饭,
比幼儿园的好吃一百倍!”江屹笑了,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太阳还要亮。他坐下来,
也开始吃饭。他给我盛了一碗馄饨,放在我面前。“吃吧,快凉了。”我没动,
就那么看着他。“怎么不吃?”他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不和我一起吃,诺诺会问的。
”他竟然开始拿诺诺来压我。我冷笑一声,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气氛有些诡异。
一大一小吃得香喷喷,我则食不下咽。馄饨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我却觉得像在吞蜡。“妈妈,
你怎么不吃呀?”诺诺发现了我的异常,歪着脑袋问我。我扯出一个笑容。
“妈妈在等凉一点。”“爸爸说,女孩子吃凉的不好。”诺诺一脸认真地帮腔。
我看了江屹一眼。他正低头喝汤,没看我,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着。这个男人,
什么时候学会跟女儿打配合了?吃完早饭,江屹很自然地开始收拾碗筷。“我来。
”我想站起来。“你陪诺诺玩。”他把我按回椅子上,“今天周末,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不去。”我立刻拒绝。“是诺诺的幼儿园,今天有亲子活动。”他不紧不慢地说,
“我替你报了名。”我彻底惊了。“你连这个都知道?”“诺诺的老师,昨天发通知给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是诺诺的紧急联系人,一直都……是。”我的心,
又一次被戳中了。紧急联系人。我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温知夏,”他收拾完碗筷,
擦干净手,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又是这个姿势。“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恨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但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诺诺一个机会。就今天,
让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参加她的活动。可以吗?”他的眼神太真诚,
真诚到让我无法拒绝。尤其是,当诺诺也用那种期盼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时。“妈妈,
让爸爸一起去吧!”诺诺摇着我的胳膊,“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去!”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最终,我还是点了点头。7亲子活动在海城最大的生态公园举行。阳光很好,
草坪绿油油的,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孩子们开心的笑声。
我牵着诺诺的手,跟在人群里,有些格格不入。这种场合,我通常会尽量避开。
看着那些幸福的三口之家,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会空落落的。江屹停好车,快步追了上来。
他换上了一套休闲装,白色的T恤,卡其色的长裤,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不再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总裁气场。他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诺诺的小书包,另一只手,
则牵起了诺诺空着的那只手。诺诺立刻开心地蹦跳起来,左手牵着我,
右手牵着她刚刚“认领”的爸爸,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我走在江屹的左边。
我们三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长长的。看起来,真的像一家人。
我不自在地想把手抽回来,但诺诺抓得很紧。我只能僵硬地走着,目光不敢看身边的男人。
活动有很多项目。两人三足,袋鼠跳,还有最考验人的——创意便当比赛。
老师宣布规则:每组家庭用提供的食材,在规定时间内,做出一份最有创意的便当。“妈妈,
我要小兔子!还要小熊!”诺诺兴奋地摇着我的手。我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食材,有点犯愁。
我画画还行,但做饭,只能算勉强糊口。更别提做什么造型了。“交给我。
”江屹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转过头,看到他已经卷起了袖子,表情自信又专注。
他选了白米饭,胡萝卜,西兰花,还有几片海苔。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
先是把米饭捏成一个个椭圆形,然后又捏出两只长长的耳朵。他用海苔剪出眼睛和嘴巴,
再用胡萝卜切成小小的三瓣嘴。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饭团,就在他手里诞生了。
周围的妈妈们都发出了惊叹声。“哇,这位爸爸好厉害啊!”“是啊,手也太巧了吧!
这比网上教程做的还好!”“这是谁家爸爸啊?又帅又能干!”我听着那些议论,
心里五味杂陈。我从来不知道,江屹会这个。婚后的那几年,他连厨房都很少进。
他似乎没听见周围的议论,依旧专注地做着。他又用米饭捏出了小熊的轮廓,
用海苔做了鼻子,用火腿切片做了蝴蝶结。很快,
一个“兔子和小熊森林野餐”的主题便当就完成了。旁边还用西兰花和小番茄做了点缀,
颜色搭配得漂亮极了。诺诺看着那个便当,眼睛都直了,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爸爸!
你好棒!”江屹揉了揉她的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他把便当递给诺诺,
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些许邀功的意味。我移开了视线,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排斥了。
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的,至少现在,他为诺诺做了一件让她非常开心的事。仅此一点,
我就无法真的去讨厌他。活动结束,我们毫无悬念地拿到了第一名。
诺诺抱着江屹给的奖品——一个巨大的兔子玩偶,笑得合不拢嘴。回家的路上,
诺诺在车里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江屹把车开得很稳。车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们刚恋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带我去各种地方。就在这时,
他的手机响了。是车载蓝牙接听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江总,您在哪儿?
飞往新加坡的航班是下午四点,并购案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我们必须在今晚之前见到对方的核心团队。”是林助理,他的金牌助理。跟了他很多年,
能力极强。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新加坡。并购案。这些熟悉的词语,
瞬间把我从刚才那点温情脉脉的幻觉中,狠狠地拽了出来。我忘了。忘了他是谁。他是江屹,
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为了几十个亿的生意可以不眠不休的江屹。
他今天在这里陪我们玩所谓的“亲子游戏”,不过是他忙碌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他迟早要走的。我告诉自己,不要抱有任何幻想。江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熟睡的诺诺,然后把声音压得很低。“林晚,我这边有点急事,飞不了。
”“江总!”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急了,“这个案子有多重要您不是不知道!
这关系到我们公司未来五年的海外布局!您已经延迟了三天,不能再拖了!”“我说了,
去不了。”江屹的语气不容置疑,“安排副机长带队过去,所有资料半小时内发到我邮箱,
我在线支持。另外,把原定今晚和城东王总的饭局,改到明天上午。
”“可是……”“没有可是。”江屹直接打断了她,“就这样,按我说的去办。”说完,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我转过头,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显然是在压抑着什么。他为了我们,放弃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会议?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也许,他真的……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也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了起来。“您好,是温知夏女士吗?”电话那头,
是一个礼貌而陌生的女声,“这里是市立第一医院,请问江诺诺小朋友是您的女儿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是,她怎么了?”“是这样的,我们核对档案时发现,
诺诺小朋友的过敏原检测记录是两年前的,根据医院规定,需要重新进行一次筛查。
您看您最近什么时间方便,带她过来一趟?”“好的,我……”我还没说完,
坐在旁边的江屹突然伸过手,把我的手机拿了过去。“我是她父亲。”他对着电话说,
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沉稳和权威,“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带她过去。”说完,
他就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还给我。“过敏筛查很重要,我陪你们去。”他言简意赅。
我没说话。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些许暖意,
已经被刚才的电话和眼前这个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江屹,冲得一干二净。他还是这样。
掌控一切。替我做决定。不问我的意见。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变。8第二天上午,
江屹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他换回了那身熟悉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些许不苟。看着他,
我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冰冷的办公室,听着他对我宣布离婚决定的下午。
他身上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又回来了。我没让他进来,只是带着已经穿戴好的诺诺,关上了门。
去医院的一路上,我们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诺诺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乖巧地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椅里,抱着她的兔子玩偶,不吵不闹。到了医院,挂号,排队,
等待。整个过程,都是江屹在安排。他轻车熟路地办好了所有手续,
甚至连护士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家医院,是海城最顶级的私立医院,
我一个普通的插画师,平时是绝对不会来的。可诺诺的档案,却在这里。不用说,
也是他当年安排的。他总是这样,用他自以为是的“好”,安排着我们的一切。轮到我们时,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了出来,叫了诺诺的名字。“江诺诺的家长是哪位?
”我站起身,江屹也同时站了起来。医生看到我们两个,愣了一下,
然后目光落在了江屹身上,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江先生,您好。”江屹微微点头。
我跟在他们后面,走进了诊室。医生很年轻,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气质温文尔雅。他叫路景辞,胸牌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很耐心地跟我和江屹解释了过敏原筛查的流程,然后蹲下来,
笑着对诺诺说:“诺诺小朋友,我们等一下要做一个游戏哦,用一根小小的针,
在你手臂上画画,看看到底是什么小坏蛋会让你痒痒,好不好?”他的声音很温柔,
笑容也很干净。诺诺看着他,没有那么害怕了,点了点头。江屹站在一旁,
看着路医生和诺诺交流,眉头微蹙。他似乎对路医生这种过于亲昵的态度,有些不满。
筛查很快结束了,需要等半小时出结果。路医生给我们开了一张单子,让我们去外面等着。
“我这边有点事,先失陪一下。”他对我们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间诊室。
我带着诺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江屹站在我旁边,像一尊门神,气氛有些沉闷。
“你去忙你的吧。”我忍不住开口,“我带诺诺等结果就行,我自己能行。”“不忙。
”他言简意赅。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没过多久,路景辞又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瓶水,
递给我们。“外面热,喝点水吧。”我愣了一下,接了过来。“谢谢。”“不客气。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我怀里还抱着兔子玩偶的诺诺身上,“这个玩偶很可爱,和你一样。
”诺诺有点害羞,把脸埋进了我的怀里。路医生又和我说了几句关于孩子日常护理的话,
他说话条理清晰,态度温和,让人感觉很舒服。“温**,”他突然叫住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