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教主被武林盟主一剑穿心,魔教倾覆。从此天下太平。临死前教主耗尽最后功力,
给武林盟主下了一道恶咒:“此后你所遇见的对手,都会是我的转世。”盟主起初不以为然,
直到三年后——他闭关时走火入魔的小徒弟眼睛血红,对他嫣然一笑:“师父,我回来了。
”盟主惊骇之下,失手重伤了唯一的爱徒。自此,心魔深种。
看到的身边每一个人都有教主的影子。连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都会突然邪魅一笑:“盟主,
冰糖葫芦吃不吃?”盟主惊恐拔剑,从此成了武林笑话。更可怕的是,
盟主发现所有转世都在同时苏醒——他们围住盟主,齐声说:“这次,
我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那一剑穿心的时候,血是烫的。
带着股铁锈和劣质檀香混合的怪味,泼了苏白衣半身。他记得自己握剑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足以载入武林史册的恶战。剑名“澄明”,此刻却红得污浊,
剑尖从那人背后透出三寸,滴滴答答。他面前的人,是厉天绝。
魔教“往生殿”最后一任教主,二十年来悬在整个白道武林头顶的、最浓重的一片阴云。
此刻这片阴云正迅速褪色,厉天绝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开出的“花”,又抬头,
脸上竟没有多少痛苦或愤怒,反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终于等来的乐子。他嘴唇翕动,声音被血沫泡得咕噜作响,
却一字一字,清晰地撞进苏白衣耳膜里:“苏白衣……你以为……这就……完了?
往生殿历代教主魂灵……起誓……此后……你所遇见的每一个对手……都会是我的……转世。
”“咱们……慢慢玩。”话音落,厉天绝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皮肤下似有无数细小的阴影在急速游走、消散。他最后看了苏白衣一眼,那眼神空茫又疯狂,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瘫倒。“澄明”剑抽回,带出一蓬更热的血。
魔教余孽发出濒死的嚎叫,树倒猢狲散。往生殿总坛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
据说是殿中秘藏的毒磷自燃,将那些邪恶的典籍、诡谲的机关、连同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都化成了焦土。苏白衣站在原地,任属下欢呼,任他们恭敬地拾起那件染血的白袍,
换上崭新绣着银云纹的盟主服。他擦净了“澄明”,
剑身映出他依旧年轻、却已沉淀下威严与疲惫的脸。厉天绝临死的诅咒?败犬的哀鸣罢了。
魂灵?转世?笑话。他苏白衣,二十三岁执掌“凌霄城”,二十七岁联合七大门派扫荡群邪,
三十岁剑试天下,夺得武林盟主尊位,剑下伏尸无数,心中唯有“正道”二字。妖魔鬼怪,
魑魅魍魉,何足道哉。那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寒意,随着厉天绝尸身被焚化,
随着往生殿彻底成为历史名词,也就被他轻轻拂去了,如同掸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武林太平了。至少表面如此。苏盟主的日子很规律。处理不完的江湖纠纷,
练不完的剑法内功,教导一个资质绝佳却稍嫌跳脱的关门弟子——叶轻尘。
这孩子是他三年前从一场瘟疫后的村落里捡回来的,根骨清奇,眼神澄澈,
像块未经雕琢的美玉。苏白衣倾囊相授,几乎把他当成了某种精神上的延续,
某种对“未来”的投资,或许,也是为了填补铲除魔教后心里那块无人能察的空洞。
叶轻尘进步神速,就是性子太活泛,总爱问些剑招之外的问题。“师父,魔教教主厉天绝,
真的像传说里那样,青面獠牙,生吃小孩吗?”苏白衣正在擦拭“澄明”,
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以讹传讹。不过,其人心性之歹毒,武功之诡谲,确是百年罕见。
”他不想多谈。“那……他死的时候,害怕吗?”剑身寒光流过苏白衣的眼。“败亡之徒,
何足挂齿。”他结束话题,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威严。叶轻尘缩缩脖子,溜去练剑了。
日子本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叶轻尘十六岁这年,冲击“凌霄心法”第七重关口。
闭关的石室在凌霄城后山,幽深寂静。苏白衣亲自守在外间,闭目调息。起初一切正常,
石室内气息虽有些波动,但还算中正平和。然而子夜时分,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阴寒、却又夹杂着狂暴炽烈的内息猛地从石室内爆开!
那感觉……竟有几分熟悉的不祥。苏白衣豁然睁眼,身形已闪到石室门口。“轻尘!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得不像人类的喘息,和某种骨骼轻微爆响的声音。苏白衣心头一沉,
知道这是最凶险的走火入魔征兆,顾不得许多,一掌震开石门。石室内气息混乱,烛火早灭,
只有清冷月光从顶壁小孔漏下,勉强照亮一个蜷缩在蒲团上的身影。“轻尘,稳住心神!
意守丹田!”苏白衣低喝,上前一步,伸手欲按向徒弟后心,以自身精纯内力助其疏导乱流。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叶轻尘衣衫的刹那——那蜷缩的身影,动了。
以一种极其缓慢、又带着诡异韵律的姿态,抬起了头。月光恰好照亮他的脸。
还是那张少年清秀的面容,可那双总是清澈带笑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混沌的血红!
嘴角向上弯起,不是痛苦,不是迷茫,而是一个……嫣然的笑意。这笑容,
绝不属于十六岁的叶轻尘。它慵懒,戏谑,带着洞悉一切的空茫和疯狂。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声线是叶轻尘的清越,可那语调、那气韵,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
猛地捅开了苏白衣尘封三年的记忆之锁!“师——父——”尾音拖长,黏腻又亲昵。
“我……回——来——了——”嗡!苏白衣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厉天绝死前那诅咒的空洞回音,与眼前这血红双眼、诡异笑容重叠、放大、轰然炸响!
不是走火入魔!是他!是他回来了!厉天绝!他从地狱爬回来了!
附在了自己最亲近的徒弟身上!恐惧,一种他三十年人生从未体验过的、冰凉粘腻的恐惧,
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当年面对厉天绝本人更甚!因为未知,因为诡谲,
因为这一切彻底打败了他的认知!“妖孽!!!”暴喝声中,苏白衣根本来不及思考,
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澄明”剑未曾随身,但他并指如剑,
灌注了十成“凌霄真气”的凌厉指风,已狠狠点向“叶轻尘”的眉心!这一指若是点实,
莫说走火入魔的叶轻尘,便是全盛时期的魔教长老,也必颅裂而亡!指风及体的前一瞬,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甚至带着点如愿以偿的嘲讽。“噗!”血光迸现。
叶轻尘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软软滑落,胸前一片血肉模糊,
气息瞬间微弱下去。那诡异的血红和笑容,也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一张惨白如纸、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满是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脸。
“师……父……”微弱的气音吐出,随即彻底昏迷。苏白衣僵在原地,点出的手指剧烈颤抖。
他看着徒弟胸前那个可怕的伤口,看着自己指尖滴落的、属于至亲之人的血,
又猛地抬头看向石室角落——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月光无声流淌。没有厉天绝。
只有被他重创、生死不知的叶轻尘。冰冷的手指触到一片粘腻温热,他缓缓低头,
看到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破,鲜血蜿蜒。耳边嗡嗡作响,是血液奔流的声音,
还是那诅咒再次开始回响?“此后你所遇见的每一个对手……”对手?叶轻尘是他的对手吗?
是他的……转世?“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却终究破喉而出的低吼,
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撞在石壁上,碎成无数尖利的片,反刺回来。苏白衣踉跄一步,
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心魔,就在这一刻,随着那嫣然一笑和凌厉一指,
深深种下。不再是一个可以被拂去的念头,而是一株扎根于恐惧与愧疚血肉中的毒藤,
开始疯狂滋长。叶轻尘被全力抢救了回来,但经脉受损极重,武功几乎全废,
人也变得沉默寡言,时常对着虚空发呆。凌霄城最好的大夫说是走火入魔伤了神魂。
只有苏白衣知道,那可能不是“伤”,而是被某种东西“占据”过,
又被自己粗暴地“打”了出去。他看着徒弟空洞的眼睛,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和亲近,只剩下畏缩和疏离。每一次目光接触,
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苏白衣心上来回磨蹭。他开始失眠。一闭眼,
就是石室里那血红的眸子和诡异的笑。他开始在练剑时走神,“澄明”剑竟几次险些脱手。
他开始下意识地审视身边的每一个人。送饭的哑仆,低着头,脖颈弯折的角度,
是不是有点像厉天绝惯常讥诮时歪头的模样?负责洒扫的外门弟子,背影消瘦,
行走间衣袂飘动的节奏,为何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柔鬼气?
就连他最为倚重、方正持重的大弟子陆岩,某次汇报时无意间抬了一下眉,
那眉峰挑起的弧度……苏白衣心头猛地一悸,手中茶盏“咔”一声轻响,裂开细纹。“师父?
”陆岩疑惑。“……无事。继续说。”苏白衣垂下眼,盖住眸中翻腾的情绪。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这秘密太可怕,太荒谬,无法对任何人言说。说了,谁会信?
堂堂武林盟主,被一个死人的诅咒弄得疑神疑鬼?只怕立刻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凌霄城声誉扫地。他只能独自咀嚼这份日益膨胀的恐惧和孤独。
那诅咒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威胁,它变成了空气,无孔不入。每一个接近他的人,
都可能是一具披着人皮的傀儡,内里藏着厉天绝恶毒的灵魂,
随时会对他露出那招牌式的、嘲弄的嫣然一笑。苏白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他处理公务依旧干脆,剑法演练依旧精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风声鹤唳。他开始减少见人,增加独处的时间,美其名曰“参悟剑道”。
只有深夜独自面对“澄明”剑时,他眼中才会流露出深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他有时会下意识摩挲剑柄,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三年前刺穿厉天绝心脏时的触感。
那真的结束了吗?还是说,那仅仅是个更漫长、更残酷游戏的……开始?
凌霄城最高的摘星阁上,苏白衣凭栏远眺,山下江湖熙攘,灯火如豆,一派太平景象。
可他只觉得那万家灯火背后,仿佛有无数双血红的眼睛,
正在阴影里静静地、嘲弄地凝视着他。风很冷,他拢了拢衣襟,
却拢不住心底那股不断渗出的寒意。***又七年,弹指而过。距离厉天绝伏诛,
已整整十年。凌霄城盟主苏白衣,在江湖上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他公正,威严,
武功深不可测,是黑白两道公认的定海神针。只是近些年来,盟主越发深居简出,
等闲难得一见,偶有露面,也总是神色冷峻,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有传言说,
盟主是在修炼一门惊天动地的绝世剑法,也有说他旧伤复发,需静心调养。众说纷纭,
却无人敢去求证。这一日,江南“听雨楼”主持十年一度的“品剑大会”,广邀天下豪杰。
苏白衣作为武林魁首,推脱不得,只得带着大弟子陆岩及数名心腹,南下赴会。
大会本身无甚稀奇,无非是各家展示珍藏宝刃,切磋技艺,暗地里较劲排名罢了。
苏白衣高坐主位,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只有当几柄真正罕见的古剑出场时,才会略略抬眼,
给出几句一针见血的点评,引得满场敬服。他看似平静,
实则周身气机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紧绷,
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扫过场中每一个稍具份量的角色,
尤其在那些气质阴柔、眼神闪烁或功法路数偏奇诡的人身上,
停留的时间总会不自觉长上那么一刹。没有。至少此刻,没有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品剑大会连开三日,终于尘埃落定。苏白衣婉拒了听雨楼主的盛情挽留,
即刻启程回返凌霄城。车马出了繁华的苏州城,沿着官道向北,人烟渐稀。连日应酬,
即便是苏白衣也感到一丝疲乏,正于车内调息,
忽闻前头传来一阵清脆的“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哟——”的叫卖声,
在这略显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清晰。车轮碾过土路,吱呀作响。叫卖声越来越近。
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苏白衣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头,
扛着插满鲜红冰糖葫芦的草靶子,正沿着官道慢慢走着,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得老长。
很平常的景象。苏白衣正要收回目光,马车已行至老头身侧。许是听到了车马声,
那卖糖葫芦的老头下意识地侧身让路,同时转过头,朝着马车窗口的方向,咧开嘴,
露出被糖渍染得有些发黄的牙齿,扯出一个招揽生意的、再寻常不过的笑容。就在这一瞬间。
阳光恰好有些刺眼,老头满脸深刻的皱纹在光线下明暗交错。那笑容的弧度,
那浑浊眼底一闪而逝的、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神采……像是一根冰冷的针,
猝然刺入苏白衣紧绷了十年的神经末梢!不是形似,甚至不是神似。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即视感”!那空茫,那戏谑,
那隐藏在卑微皮囊下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疯狂!“冰糖葫芦……吃不吃呀,盟主?
”苍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传来。但在苏白衣耳中,这声音却诡异地发生了扭曲、叠加,
变成了另一个他永生难忘的腔调,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和死前的诅咒,
轻轻问:“师——父——我回——来——了——”“厉天绝!!!
”一声失控的暴吼从马车内炸开!声音里的惊怒、恐惧、乃至一丝崩溃,
让车前车后所有护卫瞬间寒毛倒竖!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匹练般的剑光撕裂车帘!
苏白衣的人与剑几乎合为一体,
挟带着他近乎条件反射的、灌注了毕生功力的杀招——“凌霄九叹”中的“惊鸿一瞥”,
直刺那卖糖葫芦老头的咽喉!太快了!太突然了!别说那懵然无知的老头,
就连近在咫尺的大弟子陆岩,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剑尖,
在触及老头枯瘦皮肤前的一寸,硬生生停住。狂猛无俦的剑气却已宣泄而出。“噗!
”老头手中那杆插满冰糖葫芦的草靶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炸裂!
鲜红山楂裹着晶莹糖壳,四散迸飞,如同下了一场甜腻又残酷的血雨。
几片锋利的竹篾碎片擦过老头满是褶子的脸颊和脖颈,划出细小的血口。老头完全吓傻了,
张大嘴巴,呆立原地,裤脚迅速洇湿一片,传来骚臭气味。
他眼中只有最本能的、面对死亡最直接的恐惧和茫然,哪还有半分之前的诡异?
苏白衣持剑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剑身“澄明”映出他瞬间惨白如纸、又因极度激动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
还有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惊骇与后怕的眼睛。不是他。
只是一个被剑气吓尿了裤子的可怜老头。时间仿佛凝固了。官道上尘土微扬,
炸裂的糖葫芦碎屑缓缓飘落。护卫们瞠目结舌,看着他们心目中天神般威严无敌的盟主,
如临大敌地用剑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尿了裤子的老头。死一般的寂静。然后,
那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受惊过度的、母鸡般的“咯咯”声,眼睛一翻,直接向后晕倒过去,
噗通摔在尘土里。“师……师父?”陆岩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失态,如此……疯狂。苏白衣猛地收剑,剑尖划过空气,
发出尖锐的嘶鸣。他胸膛剧烈起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已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撕裂胸腔的复杂情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给他……银两。压惊。”声音沙哑得厉害。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掀开车帘,
钻回马车。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与僵硬。事情,却不可能就此结束。
盟主苏白衣在官道上,因一个卖糖葫芦老头的“笑容诡异”,拔剑相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