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不闻关了店门,挂上“东主有事,歇业七日”的木牌。
陈阿宝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提着油纸包的热包子:“掌柜的,查到了。林九爷最近和英商查尔斯争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的使用权。查尔斯是‘怡和洋行’的买办,去年刚从伦敦调来,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专做烟土和军火转运。”
鲁不闻接过包子,掰开一个,热气蒸腾:“林九爷也做这些?”
“那倒没有。”阿宝压低声,“道上都说,林九爷有三不碰:不贩人口、不卖烟土、不欺妇孺。前年淞沪抗战,他暗地里给十九路军送过药品和粮食。查尔斯想用烟土生意拉拢他,被拒了,这才结了梁子。”
“知道了。”
鲁不闻几口吃完包子,洗了手,走向工作区。那架紫檀屏风已经被拆成六扇,平放在铺了软毡的长案上。破损的三扇单独放在一旁,裂缝在灯光下像狰狞的伤口。
他先检查夹层。
屏风每扇厚三寸,表面浮雕占去一寸,中间有一寸空腔,内壁刻满细密的沟槽和孔洞。鲁不闻用细铁丝探入,轻轻敲击,根据回声判断内部结构。
“阿宝,记下来。”他一边探一边说,“左侧夹层,孔洞三排,上排七孔,孔径一分;中排五孔,孔径二分;下排三孔,孔径三分。沟槽走向自左上向右下,交汇于中央凤凰浮雕下方。”
阿宝拿着炭笔和本子飞快记录。
探到破损最严重的那扇时,铁丝触到底部,传来空洞的回响。鲁不闻眉头微皱:“这扇底部有暗格。”
他用薄刃刀小心沿着裂缝扩大处切入,轻轻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发黄的宣纸,用油布包着。
展开,是屏风的原始图纸。
图纸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每一处结构:“凤首孔,通七窍,风入则鸣,声似雏凤”;“百鸟翼下皆藏微孔,气流过处,如群鸟啁啾”;“中央凤凰腹内设共鸣腔,聚声而发,清越悠长”。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此技名为‘引凤归巢’,乃以物性通人心之术。用之正则祥瑞自生,用之邪则惑乱人心。匠者慎之。嘉靖三年,鲁云山记。”
鲁不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掌柜的,”阿宝小声问,“这鲁云山是……”
“我曾叔祖。”鲁不闻将图纸小心收起,“这屏风,应该是他晚年作品。”
“那咱们怎么修?”
鲁不闻走到完好的三扇屏风前,示意阿宝取来一盏油灯。他将灯靠近屏风侧面,让光线透过夹层孔洞。
光斑在对面白墙上投出细密的光点,随着灯焰摇曳,光点微微晃动,竟隐约勾勒出凤凰展翅的轮廓。
“看见了吗?”鲁不闻说,“这不仅是声音的机关,还有光影。风穿过孔洞,声音像凤鸣;光透过孔洞,影子像凤舞。当年那位主人,白日见凤影,夜间闻凤鸣,自然觉得祥瑞傍身,做事多了三分底气。”
阿宝瞪大眼睛:“这不就是骗人吗?”
“是也不是。”鲁不闻吹熄油灯,“人心里信什么,就容易看见什么。这手艺只是给了‘信’一个凭据。就像庙里的菩萨,泥塑木雕,可拜的人诚心了,就觉得灵验。一个道理。”
他走到破损的三扇前,开始测量、绘图。每一条裂缝的走向,每一处缺损的大小,都用炭笔细细标在宣纸上。然后选料——从库房里找出三块紫檀料,颜色、纹理、油性都要尽量贴近原件。
选料就花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开始**夹层。鲁不闻用线锯将紫檀料剖成薄板,最薄的只有两张纸厚。阿宝在一旁学习如何握锯——手要稳,呼吸要匀,眼睛要看准木纹走向,顺着纹理锯,才能不劈不裂。
“木性如人性,”鲁不闻边锯边说,“顺之则易,逆之则难。做手艺,先要懂材料。”
第三天,雕刻内部沟槽和孔洞。这是最精细的活儿,鲁不闻用自制的微型刻刀,刀头细如针尖。他让阿宝在旁边研磨刀具——磨石要蘸油,角度要恒定,每磨二十下就要用放大镜检查刃口。
“匠人的手,一半功夫在工具上。”他说,“刀利,活才细。”
阿宝的手磨出了水泡,但没吭声。
第四天傍晚,三扇新制的夹层完成。鲁不闻将它们嵌入屏风框架,用熬制了六个时辰的鱼鳔胶粘合。胶要趁热涂,涂得要薄而匀,然后迅速对位,用特制的卡箍固定。
“这胶是用黄河大鲤鱼的鱼鳔,配上陈年黄酒、鹿角霜熬的,”鲁不闻一边上胶一边解释,“干了之后无色无味,不影响木料呼吸,也不干扰声音传导。比洋人的化学胶强。”
阿宝问:“掌柜的,您说这‘引凤归巢’是厌胜术,那咱们修的时候,要不要按原样来?万一……万一林九爷用它做坏事呢?”
鲁不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全黑,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光晕染红了半边天。上海滩的夜,从来不安宁。
“原样的‘引凤归巢’,是通过声音和光影暗示‘祥瑞’,让人心态积极,做事顺利。”他缓缓说,“但人心难测。若是一个本就野心勃勃的人,得了这暗示,可能会更加膨胀,甚至走上邪路。”
他收回目光,看向屏风上那只展翅的凤凰:“所以我打算改一改。”
“改?”
“改几个孔洞的角度和大小。”鲁不闻取过图纸,用炭笔在上面勾画,“让声音更清越,像山间松涛;让光影更柔和,像月下竹影。这种变式,在鲁班门里叫‘青松迎客’——不助长权欲野心,只引平和善缘。来的若是君子,心更静;来的若是小人,反会觉得这声音光影太过素净,待不住。”
阿宝似懂非懂:“这也能改?”
“能。”鲁不闻放下炭笔,“厌胜术的根本,不在木头,在人。木头只是媒介,传递的是匠人的心意。我心向善,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有善气;我心向恶,做出来的东西就带戾气。所以老祖宗才说‘匠者慎之’。”
第五天,改孔。
鲁不闻用最小号的钻头,在夹层上新钻了十二个微孔,又调整了七处原有孔洞的角度。每调整一处,他都要屏息凝神,用嘴轻轻吹气,听声音的变化。
阿宝在旁边看得大气不敢出。
傍晚时分,全部调整完毕。鲁不闻将修复好的三扇屏风与完好的三扇并排放置,退后三步,静静看着。
灯光下,六扇屏风浑然一体,深紫木色流淌着暗金般的光泽。凤凰的羽翼仿佛在微微颤动。
“还差最后一步,”鲁不闻说,“上蜡。”
他取出一个陶罐,里面是他自制的木蜡——蜂蜡、松脂、少量桐油,再加一点点磨成极细粉末的琥珀。用软布蘸了,均匀涂抹在屏风表面,再用掌心温度慢慢打磨。
这个动作重复了上百遍。
直到屏风表面温润如玉,触手生温。
深夜,鲁不闻让阿宝先去睡。自己留在工作间,点了一盏小灯,坐在屏风前。
他想起了爷爷。
爷爷是鲁班第六十五代传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不闻啊,咱们鲁班门的手艺,传到你这一代,就剩你一个了。厌胜术这东西,用好了是救人,用坏了是害人。你记住——手艺人,手上功夫要硬,心里秤杆要正。宁可不做,不可做错。”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鲁不闻眼神一凛,迅速吹熄油灯。黑暗中,他听见墙头瓦片轻响,两个人影翻进后院,落地无声。
是练家子。
他轻轻挪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那两人黑衣蒙面,手里握着短刀,正蹑手蹑脚靠近工作间的后窗。
鲁不闻没有动。
那两人凑到窗边,用刀尖挑开窗栓,推开一条缝。其中一人刚探头进来——
“叮铃铃铃!”
一串急促的铃铛声突然炸响!
两人吓得猛退,差点摔倒。只见窗框上方,一根细绳连着几片薄木片,木片另一端系着小铜铃。窗被推开时,木片落下,牵动铜铃。
是最简单的杠杆机关。
屋里,鲁不闻点燃油灯,推开窗户,平静地看着院中两个狼狈的黑衣人。
“二位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那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翻墙逃走。
鲁不闻没有追。他走到墙角,捡起他们慌乱中掉落的一块腰牌——黄铜铸,刻着一只鹰,下面是英文:“Jardine&Matheson”。
怡和洋行。
他把腰牌收进口袋,回到工作间。阿宝被**惊醒,披着衣服跑来:“掌柜的,怎么了?”
“没事。”鲁不闻重新点亮灯,“两只野猫。”
阿宝看着敞开的窗户和晃动的铜铃,明白了什么,脸色发白:“是查尔斯的人?”
“应该是。”鲁不闻坐下,继续打磨屏风,“看来林九爷的对手,不想让这屏风修好。”
“那咱们……”
“按期交货。”鲁不闻的声音很稳,“该修的修,该做的做。上海滩水深,但木匠的手,只认木头,不认风波。”
阿宝站在那儿,看着掌柜在灯下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间满是刨花香的小店,好像比外面那个霓虹闪烁的世界,更踏实。
第六天,鲁不闻给屏风做了最后检查。他让阿宝在屋内扇风,自己站在屏风另一侧听。
风穿过夹层,发出清越的声响,不像鸟鸣,倒像松涛过谷,竹影摇风。
“成了。”他说。
第七天清晨,鲁不闻打开店门。晨光洒进工作间,屏风立在中央,完好如初。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蓝长衫,对阿宝说:“去林公馆递话,屏风已修好,今晚可送还。”
阿宝应声出门。
鲁不闻走到屏风前,伸手轻抚凤凰的翅膀。木质温润,仿佛有了生命。
“老祖宗,”他轻声说,“您的手艺,我传下去了。但传的是善,不是妄。”
窗外,上海滩的又一个白天开始了。电车叮当驶过,报童吆喝着新闻,早点摊的炊烟混进晨雾。
在这座光怪陆离的都市里,一个木匠守着他的小店,守着他从祖辈那里接过来的手艺,也守着他心里那杆看不见的秤。
屏风静静地立着,凤凰的眼睛在晨光中,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也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