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馆的晚宴设在西厅。
六扇雕花木门全部敞开,厅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每一颗坠子都在光里晃着碎钻似的光。长条餐桌铺着雪白桌布,银餐具整齐排列,高脚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香槟。
宾客陆续到场。英国领事馆的二等秘书、法国商行的经理、本地纱厂老板、几位穿长袍马褂的乡绅,还有两个戴金丝眼镜的报馆主笔。林九爷站在厅门口,一身藏青团花绸褂,笑容得体,与每位客人寒暄。
鲁不闻带着陈阿宝到的时候,宴会已近开场。
屏风已经提前送来,立在厅东侧的紫檀木架上,正对着主座。灯光照在深紫木色上,凤凰的羽翼流转着暗金光泽,仿佛随时要振翅而起。
“鲁掌柜,这边请。”林九爷的管家引他们到侧席落座,位置不算显眼,但能看清全场。
阿宝有些局促,小声说:“掌柜的,我还是去外面等吧……”
“坐着。”鲁不闻按了按他的肩,“多看,多听,少说。”
阿宝点头,正襟危坐。
鲁不闻的目光扫过全场。英国领事正和法国商人低声交谈,手里捏着雪茄;乡绅们聚在一处,话题似乎是今年的棉价;那两个报馆主笔端着酒杯,眼睛却不时瞟向林九爷,显然在观察。
而厅角,屏风旁站着一个人——贾明,贾大师。
他约莫四十五岁,穿着深灰中式长衫,脚上却是一双日式木屐,手里盘着一串紫檀念珠,眼神在屏风上游走,像在寻找什么。
鲁不闻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宴席开始。菜肴一道道上来: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蜜汁火方。宾客们推杯换盏,气氛渐热。
林九爷起身致辞,无非是感谢诸位赏光,愿生意兴隆、国泰民安云云。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屏风,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鲁不闻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回应邻座一位老先生的搭话。老先生姓沈,是做古董生意的,对屏风很感兴趣:“鲁掌柜,听说这屏风是您修复的?这手艺,了不得啊。”
“沈先生过奖,分内之事。”
“我年轻时也见过几件鲁班门的活儿。”沈先生压低声音,“都说鲁班术玄乎,依我看,无非是把人心琢磨透了,借物显形罢了。您说是不是?”
鲁不闻微笑:“沈先生是明白人。”
正说着,主桌那边传来一阵笑声。英国商人查尔斯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脸已经喝得通红。
“林先生,”他用生硬的中文说,“这屏风真是精美。不过我们英国人讲究实用,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沾了酒水,岂不可惜?”
他说着,竟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走向屏风。
满场安静下来。
林九爷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他身后的管家微微上前半步。
查尔斯走到屏风前,高举酒杯:“我敬这美丽的凤凰一杯——”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个踉跄,整杯红酒向前泼去!
“啊!”席间有女宾惊呼。
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弧线,直扑屏风左下角的凤凰尾羽。
电光石火间,鲁不闻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但坐着没动。
酒泼在屏风上。
然后,凝成了珠。
暗红的酒液在深紫木面上滚动,像荷叶上的露珠,一颗颗,圆滚滚的,顺着屏风的弧度向下滑落,最后滴在红木底座上,溅开几朵细碎的花。
屏风表面,光洁如初,一丝酒渍都没留下。
满场寂静。
查尔斯瞪大眼睛,酒醒了大半。
林九爷轻轻抚掌:“好手艺。”他看向鲁不闻,“鲁掌柜这防水处理,做得妙。”
鲁不闻起身,微微颔首:“用了古法‘荷露漆’,以蜂蜡、松脂、鱼胶调制,涂七遍,打磨七遍。不惧水渍。”
“岂止不惧水渍,”沈先生在旁感叹,“这酒珠滚落的轨迹,恰好避开了所有浮雕凸起处,一滴都没沾在雕工上。这漆面的弧度、光滑度,得计算到毫厘才行啊。”
宾客们纷纷议论起来,看鲁不闻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查尔斯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尴尬地干笑两声,正要退回座位,忽然又停下,转身对着林九爷:
“林先生,我听说最近十六铺码头不太平,常有‘闲杂人等’出入。您可得小心,如今这世道,有些人表面做正经生意,背地里……”他故意拖长声音,“可说不准啊。”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了。
林九爷放下酒杯,声音依然平静:“查尔斯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就直说!”查尔斯借着酒劲,提高音量,“我收到消息,有人借码头偷运违禁品——不是烟土,是更危险的东西。这些东西,可是会要人命的。”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九爷脸上:“林先生,您这宅子气派,生意做得大,可别因为一时糊涂,惹祸上身啊。”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法租界督察长杜维明带着四名巡捕,大步走进宴会厅。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四十岁上下,方脸浓眉,眼神锐利。
“林先生,打扰了。”杜维明声音洪亮,“接到线报,说您府上有违禁物品,需例行检查。”
满场哗然。
林九爷缓缓站起:“杜督察长,我林某做的是正经生意,府上能有什么违禁品?”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杜维明一挥手,两名巡捕就要往厅内走。
“且慢。”林九爷抬手,“今日林某宴客,诸位都是体面人。杜督察长要查,可否告知是什么违禁品?也好让林某心中有数。”
杜维明盯着他,半晌,吐出两个字:“**。”
席间顿时炸开锅。
“荒谬!”一位乡绅拍案而起,“九爷府上怎会有那等东西!”
杜维明不理,径直走向屏风:“这东西,体积大,中空,藏点什么,不难吧?”
他的手伸向屏风。
就在此时,屏风修复处——那只凤凰尾羽新补的部分,因为漆面极其光滑,恰好反射了头顶水晶吊灯的一道强光。
光束不偏不倚,直射杜维明的眼睛。
杜维明下意识地闭眼偏头,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很短,不到一秒钟。
但当他再睁开眼时,神情却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盯着屏风看了几秒,又环视满场宾客,最后目光落在查尔斯脸上——查尔斯正露出得意的笑。
杜维明忽然转身,对巡捕说:“撤。”
“督察长?”一名巡捕愣了。
“我说撤。”杜维明声音低沉,“线报有误,这里没有违禁品。”
查尔斯的笑容僵在脸上。
杜维明走到林九爷面前,微微颔首:“打扰了,林先生。改日杜某再登门致歉。”
说完,他带着巡捕转身就走,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查尔斯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九爷已经开口:
“查尔斯先生,”林九爷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听得清清楚楚,“您喝多了。管家,送查尔斯先生回去休息。”
两个膀大腰圆的仆人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查尔斯。查尔斯想挣扎,但被牢牢架住,几乎是拖出了宴会厅。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宾客们匆匆吃完,陆续告辞。最后只剩林九爷和鲁不闻二人,站在空旷的厅里。
屏风静立在灯光下,凤凰的眼睛幽幽发亮。
“鲁掌柜,”林九爷走到屏风前,伸手轻抚凤凰的翅膀,“今晚多谢了。”
鲁不闻摇头:“我没做什么。”
“不,你做了。”林九爷转身看他,“那漆面反光,是你故意的?”
“是。”鲁不闻坦然,“我料到可能会有人借故生事,所以在修复时刻意调整了漆面弧度,让那个位置在特定光线下会产生强反光。但能照到杜督察长,是巧合。”
“巧合……”林九爷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走回主座,坐下,示意鲁不闻也坐。
“这屏风原来的主人,姓谭,光绪二十年的进士,后来参与戊戌变法。”林九爷缓缓说,“变法失败,谭家被抄。官兵冲进谭府时,谭老爷就坐在这屏风前,饮毒自尽。屏风被推倒,落地时发出三声响,像鸟叫。当时有个官兵说,看见凤凰眼睛里流出血来。”
鲁不闻安静地听着。
“那之后,这屏风几经转手,每个主人都不得善终。”林九爷看着屏风,“有人说它带煞,我不信。但今晚,我信了——不是信煞气,是信这屏风有灵。它护主。”
鲁不闻沉默片刻,说:“木器无心,有灵的是人心。九爷心中坦荡,屏风自然护您。”
林九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推过来。
“贝勒路二十三号,一栋石库门小楼,离你的店不远。”他说,“这是谢礼。”
鲁不闻看也没看地契,起身拱手:“九爷厚爱,但鲁某只收工钱。屏风修复费一百大洋尾款,已是足够。”
“嫌少?”
“不是。”鲁不闻摇头,“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规矩。该收多少,就收多少。多收了,心里不安,手就不稳。手不稳,就做不出好活儿。”
林九爷愣了愣,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手艺人!”
他收起地契,从怀中取出支票本,签了一张一百大洋的支票:“鲁掌柜,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今后在上海滩,有事尽管开口。”
鲁不闻接过支票,躬身:“多谢九爷。”
走出林公馆时,已是深夜。寒风扑面,阿宝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掌柜的,那房子……真不要啊?”
“不要。”鲁不闻紧了紧衣领,“拿人手短。咱们靠手艺吃饭,不靠人情。”
“可今晚多险啊,要是杜督察长真查……”
“他不会查。”鲁不闻打断他。
“为什么?”
鲁不闻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租界闪烁的霓虹灯:“因为杜维明进来时,先看了查尔斯一眼。查尔斯太得意了,得意到忘了掩饰。杜维明是聪明人,他看出这是栽赃。但他是法租界的督察长,不能明说,只能借故收队。”
阿宝似懂非懂:“那屏风反光……”
“给他一个台阶下。”鲁不闻继续往前走,“他闭眼那一秒,足够他想清楚利害关系。这上海滩,谁都不是傻子。”
两人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阿宝忽然说:“掌柜的,我觉得您比他们都厉害。”
“厉害什么?”
“他们都想争权夺利,可您就只想做好木头活儿。”少年声音认真,“可偏偏是您,让他们都服气。”
鲁不闻笑了,摸了摸阿宝的头:“记住,手艺人最硬的底气,是手里的功夫。功夫到了,走到哪儿都站得稳。”
夜深了,鲁氏木艺行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
鲁不闻开门进屋,工作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刨花香。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台上那套修复屏风时用的刻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窗外,上海滩的夜依旧喧嚣。
但在这间小店里,只有木头安静的呼吸声,和匠人心里那杆永远不偏不倚的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