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暮春,上海。
窗外是连绵的细雨,将法租界洗刷得一片朦胧。雨丝敲打着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苏清漪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象牙色的肌肤,一双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含情。琼鼻樱唇,是时下画报上最受追捧的美人长相。可她总觉得,这张脸下,藏着另一个自己,一个她全然不识的魂灵。
“小姐,您看这支珍珠发簪如何?是文轩少爷特地从巴黎给您寻来的,配您这身湖水绿的旗袍,再合适不过了。”丫鬟锦儿手上托着一个丝绒盒子,声音里满是艳羡。
苏清漪的目光落在镜中,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后颈。那里光洁一片,可她总觉得,在某个被她遗忘的梦里,那里曾有过一片温热的触感,像是一枚烙印,灼得她心慌。
三年前,她从一场高烧中醒来,便忘却了所有前尘往事。医生说她伤了脑子,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家人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尤其是两位兄长,几乎隔绝了所有可能勾起她回忆的人与事。他们告诉她,她是苏家最受宠爱的幺女,过去的生活无忧无虑,幸福安稳。
而林文轩,是她“过去”的一部分。沪上新兴的银行家,温润如玉,是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大哥苏景仁说,文轩是她从小就喜欢的邻家哥哥。二哥苏景行则拍着她的肩笑言,她失忆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嫁给文轩。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林文轩待她极好,温柔体贴,耐心十足。他会陪她在花园里读泰戈尔的诗,会在下雨天为她寻来刚出炉的栗子蛋糕,会细致地为她规划好每一个明天。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下个月,他们就要订婚了。
她本该是满足的,可心底那片无法填补的空洞,却在每个午夜梦回时分,无声地叫嚣着。她会梦见连天的炮火,梦见冰冷的江水,梦见一双盛满滔天怒火与绝望的眼。每当她想看清那双眼的主人时,便会伴着剧烈的头痛惊醒,满身冷汗。
“小姐?”锦儿的轻唤将她拉回现实。
苏清漪回过神,牵起一抹浅笑:“就这支吧,他有心了。”
她由着锦儿将那支流光溢彩的珍珠发簪插入鬓间,镜中的人儿更添了几分温婉。可她知道,这温婉之下,是无尽的迷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