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二年的江南梅雨,缠绵得像一匹浸透的素绢,将整个苏州城裹进湿漉漉的梦里。
雨丝细密,打在沈府梅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又汇成蜿蜒细流,钻进泥土深处。
苏清欢跪在园中最壮的那株梅树下,雨水顺着她低垂的脖颈滑进衣领,冻得骨头发颤。
她握着刻刀的手却稳如磐石,在粗糙的树皮上划下第十道“无怨”——横平竖直,
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与前面九道分毫不差。这是她被沈修远捡回沈府的第十个年头。
刀刃在木纹间游走,发出沙沙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刻到最后一笔时,她指尖微微用力,
刀锋偏了半寸,在“怨”字那最后一勾上,划出一道不该有的分叉。
“又在刻这些没用的东西。”低沉的嗓音混着雨声传来,脚步声碾碎满地湿漉漉的梅花瓣。
苏清欢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沈修远——他总爱穿玄色锦袍,腰间缀着块羊脂玉佩,玉质温润,
雕着缠枝莲纹,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清清脆脆的声响,像极了那年雪夜他踏碎冰凌的声音。
“大人。”她垂眸行礼,刻刀收回袖中,指腹被刀刃压出月牙形的血痕,很快被雨水冲淡。
沈修远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玄色衣摆垂在她眼前,金线绣的云纹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终停在她左颊那颗朱砂痣上。
“颜色淡了。”他眉头微蹙,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殷红的朱砂膏,混着细碎金粉,在雨中泛着妖异的光泽。苏清欢闭上眼,
感受着他微凉的指尖蘸着膏体,在她脸颊上细细描画。这动作十年间重复过无数次,
从最初她疼得浑身发抖,到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好了。”沈修远收回手,
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眼中却没什么温度,像是在欣赏一件修补好的瓷器,
“今日昭昭的船到码头,你随我去接人。”苏清欢睁开眼,雨水顺着睫毛滴落:“是。
”十年前那个雪夜,她蜷缩在城郊破庙的檐角下,身上只盖着层薄雪,饿得连哭都发不出声。
娘亲的尸体就在三步之外,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手指还保持着护住她的姿势。
是沈修远掀开了那层薄雪。他穿着狐裘大氅,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
手中的灯笼将破庙照得通明。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清欢以为自己也要冻死了,
才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从今往后,你便是昭昭的影子。”他说这话时,
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仿佛在透过她看另一个魂灵。林昭昭,沈修远青梅竹马的表妹,
江南织造林家嫡女,三年前随父赴任岭南。临行前,她在沈府梅园折下最壮的那株梅树,
说等它再开花时就回来。可那株梅树第二年春天就枯死了。沈修远命人铲掉枯树,
在原地栽了满园新梅,又从江南各地搜罗来与林昭昭容貌相似的女子,养在府中做侍女。
苏清欢只是其中最像的一个——七分形似,三分神似,加上左颊那颗朱砂痣,竟有九分相像。
“去换身衣裳。”沈修远站起身,玉佩扫过苏清欢耳垂,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穿昭昭最爱的那件月白襦裙,发髻梳成堕马髻,记得簪那支白玉梅花簪。”“是。
”苏清欢回到西厢房时,雨势渐大。她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
唯一奢侈的是那面铜镜——沈修远特意从库房找出来的前朝古物,镜面磨得极亮,
能将人照得分毫毕现。她站在镜前,慢慢卸下钗环。镜中人脸若银盘,眉如远黛,
左颊那颗新点的朱砂痣红得妖异,像滴未干的血。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皮肤,
不是记忆里娘亲温热的掌心。十岁那年,她还不叫苏清欢,叫阿沅。
娘说这名字是取“沅有芷兮澧有兰”之意,盼她做个清贵人。可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
她跪在焦黑的梁柱前,看着娘亲被烧得卷曲的指甲,突然就忘了自己是谁。直到沈修远出现,
给她取了新名字——清欢,取自“人间有味是清欢”。“姑娘,药熬好了。
”小丫鬟推门进来,手里捧着青瓷碗,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整个房间。这是沈府每日的惯例,
十年如一日。苏清欢接过碗,药汁浓黑,表面浮着层薄油。她仰头一饮而尽,
舌尖泛起熟悉的铁锈味。这药她喝了十年,从最初每喝一口就吐一次,
到现在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府里的郎中说这是养肺的方子,治她当年在雪地里落下的咳疾。
可她心里清楚,这药另有用途——沈修远怕她死得太早,没了替身的用处。喝完药,
她换上那件月白襦裙。布料是上好的杭绸,触手生凉,
袖口和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梅花纹样,走动时流光溢彩。她对着铜镜梳好堕马髻,
簪上那支白玉梅花簪——簪头雕着五瓣梅花,花蕊处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是林昭昭及笄那年,沈修远送的礼物。镜中人眉眼温顺,姿态端庄,
与记忆里林昭昭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苏清欢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跟着笑了,
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像面具上刻好的弧度。出门时,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雾。
沈修远已经等在垂花门下,换了身宝蓝色直裰,外罩鸦青色鹤氅,手中握着把油纸伞,
伞面上绘着墨梅图。“走吧。”他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转瞬即逝。
苏清欢抱着琴跟在他身后。这把琴也是林昭昭的旧物——蕉叶式,琴面有断纹,
琴尾刻着“梅影”二字。三年前林昭昭离府时,将琴留在了沈府,说等回来时再弹。
马车早已备好,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厢内燃着沉水香,香气浓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修远闭目养神,苏清欢则掀开车帘一角,看窗外掠过的街景。十年了,苏州城变化不大,
依旧是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只是那些曾经熟悉的店铺,
如今已换了招牌;那些曾经熟识的面孔,如今已不知去向。马车在码头停下时,
雨又大了起来。码头上停着艘华丽的画舫,船头挂着“林”字灯笼,在雨中摇晃。船板放下,
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女子走出来。那女子穿着月白襦裙,梳着堕马髻,
发间簪着白玉梅花簪——与苏清欢今日的装扮一模一样。她撑着油纸伞站在船头,
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看到沈修远时,眼睛蓦然亮起。“表哥!”清脆的嗓音穿过雨幕传来。
林昭昭提着裙摆跑下船板,金步摇在雨中晃出一片流光,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角也浑不在意。
沈修远快步迎上去,油纸伞倾斜,将林昭昭罩在伞下。两人站在伞下说话,
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透明的墙。沈修远低头看着她,
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苏清欢从未见过的神情。苏清欢抱着琴站在三步之外,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小洼。她看着林昭昭踮脚替沈修远整理衣领,
看着沈修远低头在她耳边轻语,看着他们相携登上另一辆马车。从头到尾,没有人看她一眼。
仿佛她真的只是个影子,在正主出现时,就该悄然隐去。“苏姑娘,请上车吧。
”车夫小声提醒。苏清欢这才回过神,抱着琴上了来时那辆马车。车厢内沉水香还未散尽,
却莫名多了几分清冷。她将琴放在身侧,手指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哑的嗡鸣。
回到沈府已是傍晚。苏清欢刚换下湿衣裳,就有丫鬟来传话:“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研墨。
”她应了声,重新梳洗一番,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
左颊的朱砂痣用脂粉淡淡盖了一层——沈修远说过,林昭昭回来后,她就不必再刻意模仿了。
书房在沈府东院,门前种着几丛翠竹,雨打竹叶,沙沙作响。苏清欢推门进去时,
沈修远正在临窗作画,林昭昭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块松烟墨,慢慢研磨。“清欢来了。
”林昭昭抬起头,冲她嫣然一笑,“听说这些年,多亏你陪着表哥。”那笑容温婉得体,
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苏清欢却从中读出了别样的意味——那是主人对替代品的审视,
是正主对影子的怜悯。“表**言重了,这是清欢的本分。”她垂眸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沈修远放下笔,指了指另一张书案:“昭昭累了,你来替她研墨。”苏清欢走过去,
在砚台里注入清水,握着墨锭慢慢研磨。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浓黑如夜,
她看着那黑色渐渐扩散,想起那年雪夜她晕倒在沈修远怀里时,眼前漫开的黑暗。
“昭昭喜欢梅花,你明日去城外药庐取些梅花露来。”沈修远突然开口,笔尖在宣纸上顿住,
洇开一小片墨迹。苏清欢研墨的手微微一顿:“是。”城外药庐的老郎中,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或者说,唯一记得她本来面目的人。十年前她被沈修远捡回时,
老郎中正给沈府送药,见她可怜便偷偷教她识字读书,还每月初五给她送药。
那些药装在青瓷瓶里,瓶底刻着小小的“安”字。老郎中说,那药能治她的咳疾,
也能让她慢慢恢复记忆——关于那场大火,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她究竟是谁。可十年过去了,
她的咳疾时好时坏,记忆却始终混沌。只偶尔在梦里,
会闪过些破碎的画面:娘亲哼着歌绣花,爹爹在院子里练剑,还有一个总爱穿红衣的少女,
拉着她在梅树下转圈……“清欢?”沈修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
才发现墨汁已经研得太过浓稠,几乎要凝固了。林昭昭掩唇轻笑:“表哥,
你这侍女怎的心不在焉的?”沈修远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她退下。
苏清欢行礼退出书房,走到廊下时,听见里面传来林昭昭娇嗔的声音:“表哥,
那丫头左颊的痣,是你点的吧?真是的,学人也不学像些,
我哪有那样红的痣……”后面的话被关门声隔断。苏清欢站在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
在她脚边溅起细碎水花。她伸手摸了摸左颊,指尖触到的是脂粉的细腻,可她知道,
底下那颗朱砂痣还在,红得刺眼。第二日清晨,雨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苏清欢乘着青布小轿出了城。轿子很旧,帘子上打着补丁,轿夫是两个五十来岁的老汉,
走得慢,但很稳。她掀开帘子往外看,雨后山路泥泞,远山如黛,云雾在山腰缠绕,
像女子腰间系的玉带。药庐在城西二十里的山脚下,青砖灰瓦,门前种着几畦药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苏清欢下轿时,老郎中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
见她来了也不惊讶,只默默领她进了内室。内室陈设简陋,一床一桌,墙边立着个大药柜,
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名字。老郎中从最底层取出个青瓷瓶,瓶身细长,
釉色温润,瓶底刻着小小的“安”字。“姑娘可想好了?”老郎中声音沙哑,
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这假死药服下后,会陷入七日昏迷,气息脉搏全无,与死人无异。
七日后若不醒来,便真的死了。”苏清欢接过药瓶,
指尖摩挲着瓶身冰凉的釉面:“先生说过,若能在第七日服下解药,就能醒来?”“是。
”老郎中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瓷瓶,“这是解药,服下假死药后,将它含在舌下,
待七日期满,药丸自会融化。只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担忧,“这七日你毫无知觉,
若有人将你下葬,或者遇到别的变故……”“我明白。”苏清欢将两个瓷瓶收进袖中,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十年,我活得已经够了。”老郎中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姑娘要的东西,老朽准备好了。”他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打开盖子,
里面是满满一箱铜钱,都用红绳串着,每串一百枚。苏清欢拿起一枚细看,
铜钱边缘被仔细磨过,正面刻着“愿君长乐”四个小楷,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三百六十五枚,一枚不少。”老郎中说,“姑娘这是要……”“留个念想。
”苏清欢轻声说,将铜钱一枚枚放回木箱,“我走后,还要劳烦先生一件事。”“姑娘请说。
”“七日后,若我醒不来,请先生将这箱铜钱埋在太湖边那株新栽的梅树下。”她顿了顿,
补充道,“就是三日前,我请先生帮忙栽的那株。
”老郎中愣了愣:“姑娘不打算告诉沈大人?”苏清欢笑了,
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告诉他做什么?让他知道我还没死,再抓我回去做替身么?
”她摇摇头,“我这一生,前十年是阿沅,后十年是清欢,却从没一刻是真正的自己。如今,
我想为自己活一回——哪怕只有七日。”老郎中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姑娘保重。
”回到沈府时,已是傍晚。苏清欢将梅花露交给沈修远时,他正在梅园抚琴。
林昭昭坐在他身侧,手中捧着杯热茶,笑吟吟地看着他。琴声泠泠,如泉水击石,
弹的是一曲《梅花三弄》。“大人,梅花露取来了。”苏清欢垂眸呈上瓷瓶。
沈修远停下抚琴的手,接过瓷瓶看了看,递给林昭昭:“你瞧瞧,是不是往年那种?
”林昭昭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闻,眉头微蹙:“香味倒是相似,只是总觉得淡了些。
”她抬眼看向苏清欢,眼中带着审视,“清欢姑娘去了这么久,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回表**,雨后山路难行,轿夫走得慢了些。”苏清欢声音平静。林昭昭笑了笑,
没再追问,只转头对沈修远说:“表哥,我记得你往年存了些梅花露,比这个香多了,
不如拿出来我尝尝?”沈修远点头,吩咐下人去取。苏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低声说笑,
琴被随意搁在石桌上,蕉叶式的琴身,琴尾“梅影”二字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她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忍不住咳了几声。“怎么了?”沈修远皱眉看过来。“无妨,
老毛病了。”苏清欢用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雪白的丝帕上染了点点猩红,
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沈修远脸色微变,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
搭在她脉搏上,半晌才松开:“你的脉象越来越弱了。”“十年旧疾,哪能说好就好。
”苏清欢抽回手,将染血的帕子收进袖中。林昭昭也走过来,
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清欢姑娘病了这些年,可请过大夫仔细瞧瞧?我认识个御医,
最擅长治咳疾,不如请他来看看?”“不必劳烦表**。”苏清欢垂眸,“郎中说,
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了。”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沈修远看着她苍白的脸,
突然说:“明日我要去城外军营,处理些军务,三日后回来。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羊脂玉佩递给她,“若有什么事,持此玉佩去找王总管。
”苏清欢接过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这是沈修远从不离身的东西,
据说还是他父亲的遗物。她握着玉佩,突然伸手抱住他,在他怀里轻声说:“大人,
清欢有一事相求。”沈修远身体一僵,随即推开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说吧。
”“若有一日我死了,请大人把我葬在梅园。”她指着那株她刻了十年“无怨”的梅树,
“就葬在那里。”沈修远沉默良久,突然冷笑:“你倒是会挑地方。”他转身走回石桌旁,
重新坐下抚琴,琴声却乱了,几个音都错了,“退下吧。”苏清欢行礼告退,
走到月洞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四合,梅园笼在昏暗的天光里,沈修远背对着她,
林昭昭倚在他肩头,两人身影重叠在一起,像一幅和谐的画。而她,
永远是画外那个多余的人。当夜,苏清欢回到西厢房,将门窗都关严实。
她从袖中取出那两个瓷瓶,放在桌上,又拿出那枚羊脂玉佩,对着烛火细看。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缠枝莲纹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她看了很久,突然取出发簪,在玉佩边缘轻轻划了一道。很浅的划痕,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知道它在哪。做完这些,她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只有那把蕉叶琴——林昭昭回来后,
沈修远就把琴还给了她,说物归原主。苏清欢抚过琴弦,想起这十年,她每晚都要练琴,
学林昭昭的指法,学林昭昭喜欢的曲子,学林昭昭弹琴时的姿态。如今想来,
竟不知自己究竟是为谁而弹。她将琴装进琴囊,又找出笔墨纸砚,铺开一张梅花笺,
开始写信。字迹是她苦练十年的结果——与林昭昭分毫不差,娟秀中带着几分洒脱。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再三,在那些笔锋转折处,悄悄藏进“莫寻”二字。
这是只有沈修远能看懂的密码。十年前她刚进府时,沈修远教她认字,
第一句教的就是“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后来她偷偷读他书房里的书,
发现他在许多书的空白处,都用极小的字写着“莫寻”。她问过他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淡淡说:“没什么,随手写的。”可她知道,那是在提醒自己——莫寻旧梦,
莫忆前尘。信写好了,她将它折成方形,塞进一个信封,
又在信封上写了“沈大人亲启”五个字。做完这些,她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谁的哭声。第二日清晨,沈修远离府去了军营。
苏清欢站在府门口目送他骑马远去,直到那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府。
她没有回西厢房,而是去了梅园。雨后的梅园格外清新,满树梅花在晨光中舒展花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她走到那株刻满“无怨”的梅树下,伸手抚摸那些深深的刻痕。
一道,两道,三道……整整十道。每一道,都刻着沈修远对林昭昭的思念;每一道,
都是她十年青春的见证。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铲子,在树根处开始挖土。
泥土湿润松软,很快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坑。她将那个装着三百六十五枚铜钱的木箱放进去,
又小心翼翼地将土填平。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看了梅园最后一眼。
再见,沈修远。再见,清欢。午时过后,苏清欢背着琴囊,提着个小包袱,
从沈府后门悄悄离开了。守门的老仆认得她,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姑娘早去早回”。
她笑了笑,没说话,撑着伞走进了蒙蒙细雨中。她没有直接出城,
而是绕道去了城东的一家当铺。当铺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见她进来,
抬了抬眼皮:“姑娘当什么?”苏清欢从包袱里取出几件首饰——都是这些年沈修远赏的,
有金钗,有玉镯,还有一对珍珠耳坠。她将东西放在柜台上:“全都当了。
”掌柜拿起首饰细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可是上好的东西,姑娘当真要当?”“当真。
”“死当还是活当?”“死当。”掌柜不再多问,拨弄了几下算盘:“一共二百两银子,
姑娘可要现银?”“一百两现银,一百两银票。”掌柜点点头,从柜台里取出银子银票,
又写了当票递给她。苏清欢看也没看,将当票撕碎扔进火盆,拿起银子和银票转身就走。
出了当铺,她又去了趟车马行,雇了辆马车,说要去太湖边赏梅。车夫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
听说她要去太湖,还劝了句:“姑娘,这几日天气不好,太湖风浪大,不如改日再去?
”“无妨,我就去看看。”苏清欢坐上马车,“走吧。”马车缓缓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雨又下大了,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苏清欢掀开车帘往外看,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稻田,
雨幕中一片苍茫。她摸了摸袖中的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里她回到十年前那个雪夜,破庙檐角的薄雪下,她蜷缩着身子,又冷又饿。
沈修远掀开那层雪,将她抱进怀里,狐裘温暖,带着沉水香的味道。“从今往后,
你便是昭昭的影子。”他说。梦里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问:“大人,
若有一日昭昭**回来了,我该怎么办?”沈修远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可她知道答案——影子在光明中出现,也会在光明中消失。马车在太湖边停下时,已是傍晚。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晚霞,将湖面染成金红色。苏清欢下了车,付了车钱,
让车夫回去。车夫有些犹豫:“姑娘,这天快黑了,您一个人在这儿……”“我自有安排,
你回去吧。”车夫见她坚持,只好驾车离去。苏清欢沿着湖岸慢慢走,湖水拍打着岸边,
发出哗哗的声响。她走了一刻钟,
在一片梅林前停下脚步——这是她三日前托老郎中栽下的梅林,只有十几株,
都是刚移栽过来的,枝叶还显得有些萎靡。她在林中找到了那株新栽的梅树,
树干只有手臂粗细,枝叶稀疏,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就是这里了。
她从包袱里取出准备好的干粮和水,在树下席地而坐。天渐渐黑了,湖面上升起薄雾,
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星辰落进了水里。她掏出那个装着假死药的瓷瓶,拔开瓶塞,
药丸呈深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她将药丸倒在掌心,看了很久,最终仰头吞下。
药丸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块冰。她靠在树干上,静静等待药效发作。
先是四肢开始麻木,像有无数蚂蚁在爬;接着眼前渐渐模糊,
湖面的渔火连成一片光晕;最后意识一点点抽离,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沈修远抱着她上马车时,她透过车帘缝隙,
看到破庙在雪中渐渐远去。那时候她想,这辈子总算有人要她了。可原来,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夜色渐浓,太湖边起了风,吹得梅树沙沙作响。苏清欢靠在树干上,
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最终彻底没了声息。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羊脂玉佩,
玉佩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而此时的沈府,正乱作一团。
沈修远本应在三日后才回府,却因军务处理得顺利,提前一天赶了回来。
他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西厢房,想看看苏清欢的咳疾好些没有——昨夜在军营,
他莫名梦到她咳血的样子,醒来后心口一直发闷。可西厢房空无一人。床铺整齐,桌椅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