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年过节,电话里永远是“忙,回不来”。
我和老伴一气之下,关了手机,出门旅游。
半年,我们花了半辈子积蓄,看遍了山山水水。
我们想着,这下女儿们该急了吧?该知道父母的重要了吧?
可当我们拖着行李箱,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角时,彻底懵了。
家,没了。
原本我们那栋两层小楼的位置,赫然耸立着一栋崭新的、正在进行内部装修的商业楼。
我和老伴**站在街角,风尘仆仆,心里那点赌气换来的快意,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建国,这是……我们家?”我声音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说话,他那张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比锅底还黑。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大步流星地朝前走,皮鞋踩在刚铺好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也赶紧跟上。
没错,就是这里。
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只是被圈进了施工的围栏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可我们的家,那栋住了三十多年的红砖小楼,连同我们亲手搭起来的葡萄架,还有我种在院子里的那几株月季,全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冰冷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
“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我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一言不发,绕着工地围栏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停下来,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着手点了半天,才点着火。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家没了。”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半年。
整整半年。
我们以为是在给女儿们一个教训,让她们知道父母不是随时随地都在原地等待的。
我们潇洒地关掉手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把年轻时没来得及看的风景都补了回来。
旅途中,**还不止一次地吹嘘:“等着瞧吧,等我们回去,那四个丫头片子肯定哭着喊着抱着咱们不撒手,后悔没早点来看看我们。”
我也这么觉得。
毕竟,我们是她们的父母啊。
可现实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家都没了,女儿们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或者说,她们打不通,也就放弃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建国,现在……现在怎么办?”我彻底慌了神,六神无主。
**猛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找人问问!”
他像是突然惊醒的狮子,一把拉住一个路过的街坊。
“老王,这是怎么回事?我家的房子呢?”
被拉住的老王吓了一跳,看清是**,脸上露出又惊又同情的神色:“哎哟,老李!你们两口子可算回来了!你们……你们不知道?”
“我们知道什么?我们出去旅游了半年,刚回来!”**吼道。
老王咂了咂嘴,一脸为难:“这……这房子啊,四个月前就拆了。说是……说是你们女儿给卖了。”
卖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也是浑身一震,他死死盯着老王:“你再说一遍?谁卖了?”
“你家大丫头啊!”老王叹了口气,“当时动静还挺大,来了好几辆大车,说是要搞什么商业开发。你家大丫头李春华亲自签的字,我们这些老邻居都看着呢。”
李春华!
我的大女儿!
那个从小最懂事,最让我和老李骄傲的女儿!
**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扶着他的胳膊,感觉他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可能……春华不会这么做的……”我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老王看我们脸色不对,赶紧又补了一句:“哎,不过你们也别太生气。听说……听说给了不少钱呢。你家大丫头现在可出息了,住在市里最高档的那个小区,叫什么……哦,铂悦府!”
铂悦府?
那不是电视上广告里说的,一平米十几万的富人区吗?
用我们老两口的房子,换她自己的荣华富贵?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电线杆上,眼神空洞。
“好……好啊……真是我的好女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愤怒。
我掏出早就没电关机的老人机,手忙脚乱地换上备用电池,开机。
没有一条未读短信,没有一个未接来电。
这半年,她们甚至没有尝试过找我们。
心,一瞬间凉透了。
“走!去铂悦府!”**突然站直了身体,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我倒要看看,我的好女儿,到底出息成什么样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我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我们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一听铂悦府,眼神都变了,变得恭敬起来。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高楼大厦飞速后退,我的心却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我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四个女儿,我们含辛茹苦地养大,供她们读书,给她们办了风风光光的嫁妆。
怎么到头来,我们老两口连个家都没了?
车子停在了一栋金碧辉煌的大楼前,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比我们县城的干部还有气派。
**拖着行李箱,昂首挺胸地往里走,却被保安伸手拦住。
“你好,请问找哪位?需要业主确认。”
**黑着脸,报出了大女儿李春华的名字。
保安在对讲机里说了几句,很快,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的审视。
“李女士让你们上去,A栋1801。”
电梯是观光的,飞速上升,脚下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小。
我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嗓子眼。
“叮”的一声,18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一条铺着昂贵地毯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1801的房门是黑色的,沉重而压抑。
**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大女儿李春华。
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家居服,头发挽起,但脸色却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看到我们,她愣了一下,眼神复杂。
“爸,妈……你们回来了。”
**没理她,目光越过她,看向屋内。
巨大的落地窗,奢华的水晶吊灯,真皮沙发……这哪里是家,这简直就是皇宫。
“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冷笑一声,“怕我们这身穷酸衣服,弄脏了你家的金地板?”
李春华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侧过身,让我们进去。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这个陌生的“家”,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
“房子,是你卖的?”
**开门见山,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