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王朝的食谱
我叫麦冬,一个平平无奇的战争孤儿。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平平无奇的,那就是我特别能吃,也特别怕饿。
兵荒马乱的年头,人命比草贱,粮食比金贵。我活下来的唯一信条,就是不想再体会那种胃里烧得像有团火,最后连火都熄灭,只剩下冰冷空洞的感觉。
那天,我正缩在一个被烧成空壳子的藏书楼里,试图从梁木的灰烬里刨出点能吃的虫子。别笑,烤过的天牛幼虫,去掉头,嘎嘣脆,鸡肉味。
可惜,连虫子都逃难去了。
我饿得眼冒金星,一头栽倒在一堆烧得半焦不焦的破烂书卷里。
脸着地,硌得慌。
我挣扎着爬起来,扒拉开脸下那堆硬物,发现是一本被厚重油皮纸包裹着的书。边缘被火燎过,但中间大部分都完好无损。
我做贼似的四下瞅了瞅,很好,偌大一个废墟,除了风声,就我一个活物。
我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层被熏得乌漆嘛黑的油皮纸,露出里面藏青色的书皮。上面用古篆刻着几个字,弯弯绕绕的,我不认识。
翻开第一页,我愣住了。
没有晦涩难懂的经义子集,没有之乎者也的圣人文章,而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只烧得油光锃亮,肥得流油的鸡。旁边还有一行行小字,写着什么“涂抹蜂蜜、八角、茴香,入瓦罐慢烤一个时辰……”
我瞬间就不饿了。
不对,是更饿了。
我的口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了书页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我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擦。
这他娘的,竟然是一本菜谱!
我简直欣喜若狂,这玩意儿可比黄金宝贵多了。黄金不能吃,但这上面的字,能变成吃的!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东坡肉」:取五花肋肉,切四方块,焯水去腥,入砂锅,以黄酒代水,小火慢炖……
「开水白菜」:取老母鸡、老母鸭、云腿、干贝、排骨,熬制清汤,反复过滤,直至清澈见底,状若开水……
「佛跳墙」:集鲍鱼、海参、鱼唇、花胶、瑶柱……等二十八种原料,辅以高汤,入绍兴花雕,密封煨制……
我抱着这本菜谱,坐在废墟里,像个傻子一样,一边流口水,一边嘿嘿地笑。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美食在向我招手。什么乱世,什么饥荒,都他娘的见鬼去吧!老娘有了这个,还怕会饿死?
天真,是我的墓志铭。
就在我对着菜谱上的「水晶肴肉」想入非非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菜谱往怀里一塞,缩到一根断裂的柱子后面,屏住了呼吸。
来的是一队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军服,甲胄分明,行动间没有一丝杂乱,一看就是精锐。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但那一身凛冽的杀气,隔着八丈远都能把我冻成冰棍。
我心里直骂娘。这年头,兵和匪没什么区别,落到他们手里,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下场可想而知。
我把自己缩得更小了,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
「将军,这里似乎被人翻动过。」一个士兵在他身后报告。
那个被称作「将军」的男人,缓缓地扫视着这片废墟。他的目光像鹰,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我藏身的柱子。
我大气都不敢喘,怀里的菜谱硌得我生疼,但我一动也不敢动。
「搜。」
将军的声音很冷,像冬天里浸过冰水的铁。
士兵们立刻散开,开始仔细地搜查。我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一个士兵正朝我这边走来。一步,两步……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汗味和铁锈味。
就在我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异变突生。
废墟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器交接的锐响。
「有埋伏!」
我藏身的这边,那个正要走过来的士兵立刻转身,和其他人一起朝骚乱的方向冲了过去。
我探出半个脑袋,只见几个穿着破烂,但身手异常矫健的灰衣人,正和那队黑甲兵缠斗在一起。他们人数不多,但招招致命,下手极狠。
黑甲兵虽然训练有素,但一时间竟被他们冲得有些散乱。
那个将军动了。
我没看清他是如何拔刀的,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
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龙吟,离他最近的一个灰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他指缝里喷涌而出。
好……好快的刀。
我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这男人简直不是人,是个杀神。
将军一出手,战局瞬间逆转。剩下的几个灰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想逃。
可他们哪里逃得掉。黑甲兵迅速合围,乱刀齐下,不一会儿,地上就多了几具尸体。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让我阵作呕。
将军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他走到一具灰衣人的尸体旁,蹲下身,似乎在检查什么。
我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猫着腰,像只受惊的老鼠,准备溜之大吉。
然而,我刚挪动两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里,却像惊雷一般。
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杀神将军,都齐刷刷地朝我这边射了过来。
我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估计比哭还难看。
「出来。」将军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磨磨蹭蹭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脸上挤出一个谄媚到我自己都想吐的笑容。
「各位军爷,我……我就是个路过的,饿得慌,想找点吃的……」
将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羔羊。
虽然隔着头盔,但我能感觉到,那目光在我的脸上,尤其是我的嘴角,停留了片刻。
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才想起刚才对着菜谱流了半天口水,估计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痕迹。
完蛋,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个在死人堆里流口水的女人,怎么看怎么可疑。
「你在这里,找到了什么?」他问道。
「没……没啊!」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除了灰,就是土,连只耗子都没有。」
他的目光似乎更冷了。
一个士兵走上前来,粗鲁地在我身上搜了一遍。当他从我怀里掏出那本油皮纸包裹的菜谱时,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士兵将菜谱呈给将军。
将军接了过去,翻开看了几页。
废墟里一片寂静,我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半晌,他合上了书。
「名字。」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的名字。」
「麦……麦冬。」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似乎在咀嚼这两个字。
「麦冬……」
然后,他对我下了一个让我匪夷所思的命令。
「带上。」
「……是,将军。」
「不是。」我急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军爷,你们带上**嘛?我就是个饭桶,啥也不会,带着我纯属浪费粮食啊!」
将军没有理会我的**,转身就走。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我,力气大得像两把铁钳。
「等等!那本书!」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拿着我的菜谱走远,急得大叫,「那是我的!你们不能抢我的东西!」
他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从现在起,」他冰冷的声音传来,「它,和你,都属于我。」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抢了我的菜谱,还要抢我的人?
还有没有天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