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道的官道在夏日骄阳下蒸腾着热气,两旁的树木都显得有些蔫蔫的。卓月安勒住马缰,
看着前方又一次争执起来的两位师兄,无奈地叹了口气。柳师兄与墨师兄,一个讲究风雅,
一个务求效率,一路行来,为着路线、宿处、甚至一碗茶的滋味,已不知吵了多少回。
“如此耽搁,何时才能到?”墨晓黑语气不耐。“行走江湖,重在过程,何必急于一时?
”柳月摇着折扇,姿态悠闲。卓月安正欲开口劝和。却见墨晓黑冷哼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罢,竟一夹马腹,绝尘而去。柳月见状,亦是拂袖,转向了另一条岔路。不过片刻功夫,
方才还同行热热闹闹的三人,只余下卓月安一人一马,
孤零零地被抛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中央。他怔在原地,颇有些无奈。
自幼跟在父亲卓雨洛身边习剑,后又入天启学堂,拜了李先生为师,成为北离九公子之一。
但与其他师兄不同,他比较宅,一心习剑,在学堂一待就是一整天。先生看不下去了,
让柳师兄带着他去西南道找顾师兄玩玩,一路上可以游历游历。
结果墨师兄不知为何也跟了上来。“噗嗤——”一声清晰的嗤笑从头顶传来。
卓月安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道旁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
一个少年正斜倚着粗壮的枝干,饶有兴致地俯视着他。少年约莫与自己年岁相仿,
穿着一身不似北离中原风的服饰。深蓝为底,衣襟袖口绣满了繁复华丽的五彩纹样,
腰间束着银带,颈间、手腕、甚至编入发辫的丝绦末端,都缀满了大大小小的银饰,
在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里,闪烁着细碎不羁的光芒。他容貌极盛,
是卓月安从未见过的那种昳丽。皮肤略有些苍白,眉眼狭长,眼尾微挑,
瞳仁是清亮的琥珀色,嘴唇红艳,此时出现在这里颇有些像传说中蛊惑人心的山妖。
几缕编着彩绳的小辫子垂在颊边,随着他晃悠的腿轻轻摆动,
手里还漫不经心地玩着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精致匕首。“喂!”树上的少年开口,
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你这两个师兄,可真有意思,说散就散了。
”“把你这么个漂亮阿哥独自丢下,也不怕被山里的精怪叼了去?
”卓月安知晓自己长相不错,但不曾被人用“漂亮”形容过。
更没见过如此……鲜活又带着野性的人。一时竟忘了反驳,微微睁大眼睛,
有些发愣地看着对方。少年见他这般反应,眼中笑意更盛。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物。
他手腕一翻,匕首灵巧地消失在袖中,随即单手一撑树枝,身形轻巧如燕,
竟是直接从那高高的树上一跃而下,不偏不倚,稳稳落在了卓月安身后的马背上。“!
”一股混合着青草、阳光与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气息瞬间包裹而来。卓月安只觉得背脊一僵,
整个人都愣住。少年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了他的腰,虽然并未真正用力,
但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接触,让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耳朵烫得惊人。
“你……”卓月安下意识地想挣脱。少年却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廓上。
带着笑意,用特有的、带着些许异域腔调的嗓音低语“这位阿哥,我在这里迷了路,
不若你行个好,带我一程?”卓月安强自镇定,耳根却红得彻底,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萍水相逢,不知小友要去往何处?
”身后的少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阿哥可以叫我昌河。
”用半真半假的语气说道“我看阿哥长得这般好看,心想着,
绑回去给我们寨子当压寨夫人正合适!你去哪里,我自然就去哪里。”“胡闹!
”卓月安终于被他肆无忌惮的调戏惹得有些恼了。他性子虽沉闷,时常被师兄打趣,
却未被如此轻佻对待过。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握着未出鞘的长剑,手腕一抖,
用巧劲向后格去,意图将这人逼下马。本意只是驱赶,并未动用内力。然而,
那名叫昌河的少年反应极快,在他出手时,便早有预料般,一个灵巧地后仰翻身,
轻飘飘地落回了地面,动作流畅优美,像随风飘落的叶子。卓月安一击落空,不欲与他多言,
立刻腿夹马腹“驾!”骏马吃痛,扬开四蹄,沿着官道向前飞奔,扬起一路烟尘。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满身银饰的少年仍站在原地,阳光在他身上跳跃,
映得那些银饰光芒璀璨。见他回头,少年笑得更加张扬,将手拢在嘴边,
对着他远去的方向高声喊“阿哥——!记住了,我叫昌河!”“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清亮又带着笃定的声音,穿透尘土,清晰地传入卓月安耳中。心口莫名一跳,赶紧转回头,
催马更快了些,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方寸大乱的地方。风掠过耳畔,却吹不散脸颊的热意,
也吹不散身后那仿佛萦绕不去的、带着青草与阳光的气息。而官道之上,
名为昌河的少年望着那一人一马消失的方向,舔了舔唇角,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卓月安……北离九公子?”他低声自语,
笑容狡黠。“压寨夫人……嗯,这个主意真不错。”天启城外的官道林深叶茂,
马车辘辘而行。距西南道那次仓促的初见已过去月余,卓月安坐在车内,指尖拂过书页,
心思偶尔会飘向那个一身银饰、笑容昳丽的苗疆少年。“昌河……”他无声默念这个名字,
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突然,车帘被猛地掀开,
一道身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跌了进来。卓月安心头巨震,瞬间按上剑柄,
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骤然愣住。是昌河!只是此刻的他,全然没了初见时的张扬鲜活。
漂亮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泛着青紫,琥珀色的眼瞳因剧痛而涣散,
原本缀满银饰的华丽衣裳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左肩至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微微渗着血,边缘泛着不祥的黑气,
显然是中了极厉害的毒掌。他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夜露,
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昌河看清车内的卓月安,
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带着点轻佻的笑,
气若游丝“好巧啊……月安……”话音未落,便身体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卓月安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将那具冰冷而伤痕累累的身体紧紧接住。
触手一片黏腻的湿冷,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何少年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何伤得如此之重,只听到马车外不远处的草丛传来几声细微的窸窣响动。
似乎有人在窥伺,却没有上前。“回府!快!”卓月安对车夫急声道,
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小心地将昌河平放在车厢内,撕下衣摆干净的内衬,
徒劳地试图按住那不断渗血的伤口。等回到他在天启的私人府邸,立刻唤来了信得过的医师。
清洗伤口,剜去腐肉,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昏迷中的昌河依旧紧蹙着眉头,
偶尔因剧痛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卓月安一直守在旁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寸步不离。
直到深夜,确认昌河气息平稳下来,卓月安才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卧房,准备收拾入睡。然而,
当他掀开床帐,赫然发现本该躺在客房里的人,此刻正占据着他的床榻。
昌河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见到他,
却努力勾起一个惯有的、带着几分狡黠和虚弱的笑。“多谢月安公子的救命之恩,
”他声音沙哑,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眼神亮得惊人。“大恩无以为报,
不若……我以身相许吧?”卓月安看着他这副死性不改的模样,
心头那点担忧和沉重瞬间化作无奈的纵容。他走过去,
轻轻将人往床铺里面推了推“伤还没好利索,倒还有精力调戏人。”昌河顺从地往里挪了挪,
给他腾出位置,眨了眨眼“你不问我……怎么受的伤?”卓月安脱下外袍,在他身边躺下,
闭上眼,声音平静“你想说,自然会说。”“好叭,”昌河也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掩去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恨意与决绝“那就先不告诉你了。
”死太监浊清,功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这次刺杀失败,打草惊蛇,想为阿爸复仇,
还需从长计议,等待时机。等他养出黄泉蛊……定要送那老贼下地狱!等着吧!
两人不再说话,并排躺在黑暗中,呼吸渐渐交融。卓月安拿这个自来熟又胆大包天的家伙,
一点办法都没有。翌日清晨,卓月安去学堂前特意吩咐下人准备清淡滋补的早餐温着。
谁知那人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昌河醒来没见到卓月安,料想他去了学堂。
他慢悠悠地吃过迟来的早饭,一路溜达着,竟走到了学堂附近。在外面转了一圈,
终究没有进去。他是偷偷跑到北离的,此次刺杀浊清未遂反被追杀,
若贸然出现在天启核心的学府,难保不会被那老太监的眼线察觉。罢了,待养好伤,
便先回苗疆沉淀几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等得起,熬也得把那死太监熬死!于是,
他便这般心安理得地赖在了卓月安的府上,一赖就是好几个月。
卓月安从前多半时间会留在学堂与师兄们研讨学问、切磋剑艺,自收留昌河后,
回府邸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连师兄雷梦杀都忍不住调侃他。“月安,
你近日回府邸回的也太勤了,莫非是在府上金屋藏娇了?”卓月安面上微赧。
心中却道:并非金屋,也算不得娇。只是眼前,
不自觉地浮现出昌河那张即使苍白也难掩明艳的脸庞……但,是个美人。这几个月在府邸里,
昌河几乎成了卓月安的影子。卓月安在院中练剑时,剑光清冽,身姿挺拔如松,
衣袂翻飞间是世家公子独有的清贵与专注。昌河就懒洋洋地瘫坐在一旁的藤椅里,
手里把玩着他的银饰或匕首,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青衫身影,
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欣赏与另一种更深沉的光。卓月安在书房伏案写功课时,侧脸线条优美,
长睫低垂,神情认真。昌河便搬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双手捧着脸,
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什么?”卓月安偶尔被他看得不自在,搁下笔问道。
“好看。”昌河回答得理直气壮,眼神纯粹而坦荡。卓月安容貌承袭自剑神父亲,俊美非凡,
眉宇间自带三分疏朗英气,却又因饱读诗书而沉淀出温润如玉的气质。
并非男生女相的那种美,而是那种清隽挺拔、风姿特秀的少年郎,如芝兰玉树,朗月入怀。
此刻被昌河这般直白地盯着,耳根不免又悄悄泛红。昌河平日甚少出门,问起缘由,
他只撇撇嘴,说怕被仇家逮住。卓月安便不再多问,只是与师兄们出门聚餐回来时,
总会记得给他带上些天启有名的糕点、好酒或特色小菜。夜色好的时候,两人便会拎着酒壶,
飞身跃上府中最高的屋檐,对坐共饮。卓月安会给昌河讲白日里学堂的趣事,
学了哪些新的剑理,与哪位师兄切磋了几招。昌河则会给卓月安讲苗疆的奇闻异事,
讲那些神秘莫测的蛊虫,讲传说中能沟通幽冥的“黄泉蛊”,
也讲那寓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人蛊”……“真有这般神奇的蛊虫?”卓月安好奇。
昌河仰头灌了一口酒,眯着眼笑,半真半假地说“当然是假的,骗你的。若有真的,
”他凑近卓月安,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他脸上,眼神促狭“我早给你下了,
让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卓月安闻言,也只是浅浅一笑,望着天边弦月,
轻声道“有也好。”北离虽民风开放,但断袖之癖终究并非主流。
卓月安知道自己对昌河是有些不一样的喜欢的,若真有那所谓的情蛊,
倒也省却了许多世俗的纷扰与人言的桎梏,可以让他顺从本心。这夜,两人又喝多了些。
回到房中,迷迷糊糊地又一次倒在同一张床上。昌河酒量忽好忽坏,今夜酒量似乎很差。
躺在床上便不安分地往卓月安怀里钻,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间。迷迷糊糊间,
温软的嘴唇竟顺着他的喉结一点点游离向上,最终笨拙而青涩地覆上他的唇。
卓月安猛地僵住,心跳如擂鼓。许久,
昌河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再见到你……真好……”然后便脑袋一歪,彻底睡熟过去,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醉后无意识的举动。卓月安在黑暗中睁着眼,
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最终只是无奈地、带着无限纵容地,
轻轻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一同沉入梦乡。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昌河在自己身上连一点疤痕都找不出了,才恋恋不舍地向卓月安提出告别。
卓月安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昌河就像山野间的飞鸟,不会为任何人长久停留。
他能有幸陪伴、照顾他这一段时光,已是缘分。心中万般不舍,却也不愿用牢笼困住他。
两人在府门前告别,晨光熹微中,昌河一身苗疆服饰依旧耀眼,他看着卓月安,
眼神明亮而坚定“我还会来天启的。”“希望到时候,你已经名扬天下,成为真正的剑仙了。
”卓月安望着他,目光温柔而沉静,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定。”江湖风波恶,魔教东征,
宗主叶鼎之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北离武林。天启城外,百里荒原,正邪双方对峙,杀气盈野。
卓月安手持长剑细雨,站在北离年轻一代高手阵营中,衣袂翻飞,神情凝重。
他如今剑术精进,已隐隐触摸到剑仙门槛,但面对前方那个如神似魔的叶鼎之,
依旧感到如山压力。大战爆发,叶鼎之手持琼楼月,剑气纵横睥睨,竟无人能挡其锋芒。
北离诸多顶尖高手轮番上阵,亦难以将其压制。战圈之中,劲气四溢,沙飞石走。混乱中,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逆流而上,手持双刃,两柄造型不一的苗疆弯刃,
如同毒蛇刁钻狠辣地袭向叶鼎之的侧翼!熟悉的身形,卓月安只一眼便认出。是昌河!
不知他何时潜入了战场,此刻抓住叶鼎之被众人牵制的瞬间,骤然发难。双刃挥舞间,
带着诡异的弧光和森然寒气,竟是逼得叶鼎之回剑格挡了一瞬。“你是苗人?
”叶鼎之眸光一冷,反手一剑,磅礴剑气如怒海狂涛般涌向昌河。昌河招式虽诡,
内力修为却与叶鼎之相差甚远,眼看就要被那浩瀚剑气吞噬。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昌河,
退!”清叱如暮雨敲窗,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一道青衫身影如电而至,剑光乍起,
如绵绵春雨,细密绵长,却又蕴含着坚韧无比的剑意,瞬间在昌河身前布下层层剑幕。
是卓月安!长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切入叶鼎之的剑气缝隙,并非硬撼,
而是以巧破力,以柔克刚,将致命的攻击引偏了数分。“月安!”苏昌河眼睛一亮,
险死还生,非但没有后退,身形一扭,如附骨之疽,再次贴近叶鼎之,
双刃专攻其下盘与关节等刁钻之处,与卓月安形成了完美的配合。卓月安剑势开阔,
如暮雨笼罩,封锁叶鼎之的主要攻势,剑气绵长,意在牵制与防御。昌河则如暗河潜流,
身形飘忽,双刃狠辣,专司近身突袭与干扰。一者长剑远程周旋,一者短刃近身搏杀,
虽从未演练,此刻配合起来却像早已磨合过千百遍,默契得惊人。“有点意思。
”叶鼎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战意更盛“可惜,还不够!”手中长剑一震,
爆发出更加恐怖的力量,剑势如同九天银河倾泻,将两人笼罩。卓月安与苏昌河虽配合无间,
但实力差距太大,就算两人将剑法秘术施展到极致,青衫与苗疆服饰在狂猛的剑气中翻飞,
身上还是添上新的伤口。鲜血染红衣袍,却始终死死缠住叶鼎之,
为其他人创造了数次攻击的机会。最终,在众人合力围攻下,叶鼎之亦是身受重创,
当他心心念念的易文君出现,一切尘埃落定。不可一世的男人,为了所爱之人与所做之事,
选择了自刎。看着百里东君抱着叶鼎之的尸体,痛彻心扉、英雄相惜的悲怆模样。
站在一旁的卓月安与昌河互相依靠着,喘息着,心中亦被深深触动。江湖恩怨,情仇纠葛,
有时并非简单的正邪能够划分。马车在天启城外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车厢内,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被另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苗疆的奇异幽香冲淡。卓月安看着靠坐在旁边,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精神尚好的昌河,终于问出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昌河,
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那里,自然是指围剿叶鼎之的那个地方。
他记得昌河说过要回苗疆沉淀,又怎会突然卷入这场北离武林的惊天风波?
苏昌河正把玩着自己手腕上新添的一串银铃,闻言抬起头,
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自嘲的笑。“原本只是听说这边热闹,想远远看个戏。
谁知道……”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飘向卓月安手臂上缠绕的绷带,那里还隐隐渗着血色。
“看到你挨了一下”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脑袋一晕,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了。”说着,
他真就身子一软,歪歪斜斜地朝卓月安倒去。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矫揉的虚弱,
拉长了调子“月安阿哥,我可是为了你才受伤的,
你可得对我负责啊~”卓月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白的“碰瓷”弄得一怔,
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歪过来的肩膀,
触手是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的、属于年轻人的劲瘦骨骼和温热体温。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许多年未见,
你还是这般……。”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些纵容。将近五年未见,
曾经的少年身形拔高了些,褪去了几分青涩,更显挺拔,
但依旧保持着那种特有的、如山间的野性。面色比记忆中更白了些,
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发幽深,嘴唇依旧如朱砂般红艳夺目。身上佩戴的银饰似乎更多了,
不仅颈间、手腕,连耳朵上都缀着细长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甚至……卓月安的视线不自觉地下移,落在他**的、纤细而骨感的脚踝上,
那里也套着一圈精致的银链,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昌河敏锐地捕捉到他打量自己的视线,尤其是停留在自己脚踝上的目光。
他故意轻轻抖了抖脚,让那银链发出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响,
随即猛地将脸凑到卓月安眼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那独特的幽香,
直直拂在卓月安脸上,笑得邪气“我还是怎样?
”卓月安被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袭击吓得本能地往后一仰,后脑勺轻轻磕在车壁上。
耳边是昌河刻意压低的、带着勾子般的嗓音,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心旌摇曳的香气。
卓月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连他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强自镇定,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跳脱。”苏昌河自然没有错过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见他这般嘴硬,
不由得挑了挑眉,有些不满地撇撇嘴,
作势就要退开“我还以为月安阿哥要说‘我和以前一样好看’呢!”见他真要远离,
卓月安心头莫名一空。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苏昌河正要收回去的手臂,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确实一样好看!”苏昌河眼底闪过得逞的笑意,
如同没了骨头一般顺势倒入他怀里。脸颊甚至还在他肩头蹭了蹭,得寸进尺地伸出手指,
轻轻摩挲着卓月安线条优美的下颌,语调慵懒又带着钩子“月安阿哥也同以前一样好看,不!
是更好看了……”卓月安身体微僵,感受到怀中真实温热的触感,最终还是放松下来,
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生怕马车一个颠簸就把人给摔下去。怀里的人却变本加厉,
像找到了舒适的枕头,抱着他的手臂,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没过多久,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起来,就这么睡着了。车厢内安静下来,
只剩下车轮辘辘和怀中人清浅的呼吸声。卓月安低下头,
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他伸出手指,
极轻极轻地拨弄了一下昌河长而卷翘的睫毛,指腹拂过他脸颊那颗小小的浅褐色泪痣,最终,
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蹭过那饱满红艳、如同熟透果实的唇瓣。如同被蛊惑一般,
他缓缓低下头,在那诱人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如羽、一触即分的吻。
带着近乎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压抑多年的汹涌情感,他低声呢喃“再见到你,真好。
”将五年前对方醉后的话语,轻轻送回他耳边。并未看见,在他亲下去的瞬间,
怀中那人浓密卷翘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飞快地颤动了一下。战时两人皆受了不轻的内外伤,
便一同回到了卓月安在天启城的府邸养伤。这日,阳光正好,院中银杏又黄。
墨晓黑与柳月一同来访,他们是来辞行的。两人决定结伴游历江湖,不再囿于天启一方天地。
卓月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个依旧戴着帷帽冷峻寡言,
一个头戴帷幕摇着折扇风度翩翩的师兄心中满是不解。“墨师兄,柳师兄,
你们二人……平日不是时常争执,为何此番却要结伴同行?”他实在想不通,
这两个性子南辕北辙、老是话不投机的人,如何能长久结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