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消失的附件
钱三宝一早便在骂人。
“礼部这群酸货,自己写不明白,还嫌我抄得不工整。”
他面前摊着一份退回的公文。
朱笔批语足有三行。
沈墨经过时扫了一眼。
“不是字的问题。”
钱三宝抬头。
“你懂?”
“移文写成了咨文。抬头、结尾、用印位置都错了。”
“那帮人明明说是咨文!”
“收文的是同级衙门才用咨。发往下属织造局,该用移。”
钱三宝盯着公文看了半天。
“要怎么改?”
沈墨拿起一张废纸,将格式写给他。
“正文不用重抄,只换首尾两页。”
钱三宝眼睛亮了。
原本半日的活,半个时辰便能做完。
“沈兄弟,昨日那枚铜钱你给多了。”
“那便还我?”
钱三宝立刻捂住袖子。
“谈钱伤情分。”
沈墨笑了笑,将一张纸推过去。
“替我查一份卷宗。”
钱三宝看到“浙封三十四年丁字十七号”,脸上的笑淡了。
“查封卷都在架阁库。你一个检校调不了。”
“先查存不存在。”
“这倒不难。”
钱三宝看了眼改好的公文格式,咬牙道:“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溜了回来。
“有。长兴染坊,丁字十七号,去年才从旧库挪到西架阁。”
“谁能调?”
“主事以上签条。”
沈墨收起纸条,转身去了赵谦的里间。
赵谦听完,眉头立刻皱起。
“你查户籍,为何要看染坊卷宗?”
“孟常迁京后无经商记录,却与长兴染坊有货物往来。染坊在他失踪后三日被户部查封。”
“谁告诉你的?”
“孟常的妹妹。”
赵谦脸色更不好看。
“你还去招惹了孟家的人?”
“她自己找来的。”
“沈墨,你是不是嫌三日太长,想今日便把命送掉?”
沈墨将空白签条放在桌上。
“大人昨日准下官复核。如今线索就在户部,不查卷宗,三日后下官也无法给大人交代。”
赵谦盯着签条。
签了,等于允许沈墨继续查。
不签,昨日所谓复核便成了空话。
他提笔写下名字,重重按印。
“只准看,不准抄,不准带走。”
“明白。”
“看完便滚回来。”
户部架阁库在西院后方。
库房终年不见阳光,门一开,霉味便扑了出来。
管库老吏验过签条,领沈墨走到第三排木架。
“丁字十七号。”
他抽出一只灰布卷袋,拍了拍上面的浮尘。
“半个时辰。少一张纸,你赔不起。”
沈墨找了张靠窗的旧桌,将卷宗展开。
第一页是查封呈报。
长兴染坊私造贡样,偷逃商税,于永昌三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查封。
日期正是孟常失踪后的第三日。
查获伪贡缎二十匹。
经办人: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曹文青。
协办书吏:孙茂。
沈墨目光停了片刻。
曹文青已经在三年前病故。
孙茂却还坐在他隔壁。
他继续往下翻。
赃物清单上写着二十匹伪贡缎,处置方式是就地焚毁。
没有尺寸,没有重量,没有每匹布的封签编号。
按查封流程,卷内还应附有焚毁凭证、涉案人证词和查封现场清点书。
这些都不见了。
卷袋内侧却留着三道断线。
附件曾被缝在这里,后来有人拆走了。
沈墨又检查赃物清单。
清单下方有六枚手印。
其中四枚很浅,像匆忙按上去的。两枚较深,手指纹路方向相同,可能出自同一人。
长兴染坊的案子,从开始便是为了封口。
查封后没有审讯,没有追缴,没有送刑部。
一座染坊和里面的人,就此从公文里消失。
“时辰到了。”
管库老吏在门口催促。
沈墨将卷宗恢复原样。
“这份卷宗,近来有人调过吗?”
“没有。”
老吏回答得很快。
“确定?”
“架阁库每日入出都有册。你若不信,自己去问赵郎中。”
沈墨没有争辩。
老吏说得越快,越说明这份卷宗有人交代过。
回到值房时,孙茂正在喝茶。
沈墨把一摞账册放到桌上,随口问道:“五年前长兴染坊那桩案子,是你协办的?”
孙茂手里的茶碗一晃。
“什么长兴染坊?”
“卷宗上有你的名字。”
“胡说!”
孙茂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几道目光。
他察觉失态,立即放低声音。
“五年前我只是个跑腿书吏。曹主事让我誊文,我便誊文。查封现场我都没去过。”
“我只问是不是你协办。”
孙茂摸了一下腰间的新腰带。
“名字写在上头,也不代表我知道内情。”
“原来如此。”
沈墨低头翻账,不再追问。
孙茂反倒坐不住了。
“你查那桩旧案做什么?”
“复核户籍。”
“哪份户籍?”
沈墨抬头看他。
孙茂意识到问得太急,端起茶碗掩饰。
“随口问问。”
沈墨也随口答道:“那便别问。”
......
柳府书房。
青禾低声禀报:“沈墨昨晚去了长兴染坊,今日又调了染坊的查封卷。”
柳如锦正在核对府中旧账。
听见长兴染坊,她翻到永昌三十一年的采买册。
布料、香药、纸墨、炭火,每笔都有记录。
唯独没有二十匹贡缎。
“周管事。”
候在门外的周管事走进来。
“五年前,府里从长兴染坊买过二十匹贡缎吗?”
周管事想了想。
“府中每年采买繁杂。过去五年的一笔布料,老奴实在记不清。”
“贡缎二十匹,至少千两。”
柳如锦将账册推过去,“不是小数目。”
周管事看了两眼。
“或许是走了外账,也可能是给老爷办差,不进府中采买册。”
“当年是谁管采买?”
“韩福。”
“人呢?”
周管事沉默了一瞬。
“沈家倒台后的第二年,告老回乡了。”
柳如锦看向他。
“回哪里?”
“苏州。”
“让青禾查查,他是否真的回了苏州。”
周管事皱眉。
“**,老爷只是让您清理旧档。”
“父亲将旧档交给我,便是要我看明白再落笔。若连账目都对不上,这个‘销’字,我不敢轻易写。”
柳如锦语气温和,意思却没有商量余地。
周管事只得应下。
......
散衙前,钱三宝又凑到沈墨桌旁。
这次他没要钱。
“你从架阁库回来后,有人去问了。”
“问什么?”
“问你看的是哪份卷,看了哪些页。”
沈墨合上账册。
“谁问的?”
钱三宝朝孙茂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来问的人,不是他。”
“是架阁库的老吏。”
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孙茂正低头抄账,腰间那条石青色新腰带格外显眼。
卷宗的附件已经消失。
如今,有人开始在意他看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