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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京中来了回信。

准我留在岐山督办赈务，便宜行事。

信写得很正经，几处要紧的地方，还另作了批注。

我从头看完，末尾有一句。

「夜里还咳吗？」

我没回。

该同他说什么呢？

夜里咳醒时，还会下意识伸手去摸空着的那一侧。

可我不愿自己的想念，落在另一个女子枕边。

有些话，我只肯说给属于我一个人的元非鸿听。

受灾的村落，我带人一处处走。

有些地方已经搭好棚屋，老人却没有力气取柴，守着冷灶过夜。

这些不上报，坐在屋里也听不见。

我便多去了几回。

只是这副身子实在不济，上马车前，总要扶着缓一缓。

又一日出门，衡玉山拦在车前。

「今日臣去，娘娘留下歇息。」

「哪家缺什么，回来一一报给您。」

我摇头。

「我既然亲自**赈灾，便不是为了坐在这里听人回禀。」

他抿住嘴，没有让路。

吴老头儿提着药箱出来，见我们僵着，先问我昨夜咳了几回。

我说：「没咳。」

「你是没咳，还是咳了不肯叫人听见？」

他诊过脉，又将我的手塞回袖中。

「同你爹一个德行。」

「出门时都说不妨事，回来什么都归老夫治。」

「老夫又不是驴！」

我低头听着，没敢回答。

从前父亲挨骂，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

反正吴老头骂着骂着，自己就先妥协了。

果然，吴老头吹胡子瞪眼骂完了，将丸药塞给我。

转身看衡玉山。

「你也跟着去。」

「她要是还逞能，你回来告诉老夫，老夫亲自把人绑回去交差。」

衡玉山点点头，还煞有其事地向吴老头行了个礼。

「有先生这句话，下官便敢拦了。」

山上的雪开始化了。

衡玉山见坡上不断往下落雪，便催着村人搬离。

还有个孩子蹲在棚后，捡散落在地上的柴。

我离得近，过去拉他。

身后传来一声轰隆。

若是换做从前，我抱着个孩子跑出去，可以如履平地。

这一日却只来得及将他护在身下。

再醒来时，吴老头正坐在榻边，难得没有骂我。

「别动，好生躺着。」

我昏迷了五日。

衡玉山将我从雪地里刨出来，背下了山。

我问：「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衡玉山道：「他没事。」

「只是身上有些冻伤，已经交给他母亲照看了。」

我松了口气：「又劳烦衡大人了。」

他没有应这句客气。

「娘娘明知自己的身子，为什么还要扑过去？」

「出京前，陛下再三嘱咐，让臣照看好您。」

「如今叫臣如何回禀？」

我笑了笑，想安慰他。

中宫若死，正好空缺出来，给陛下的子嗣腾地方。

话未出口，喉间先涌上一股腥甜。

衡玉山上前一步，我摆摆手。

「衡大人先出去安置灾民吧。」

「我这里不要紧。」

我拿帕子掩着嘴，等这阵咳过去才问吴老头。

「我还有多久能活？」

「你先把眼下的养好。」

「先生。」我固执地看着他。

他叹了一声，将帕子放下。

「至多......半年。」

当年喝下那杯酒，太医连醒来都不敢许。

后来熬过一夜，又熬过一冬，也活到了如今。

半年，已经很好了。

伤重的折子送往京城，元非鸿的回信便接连来了。

连着三道，每道只有一句。

「醒来便回朕一封信。」

「伤处还疼吗？」

「思平，朕想你了。」

我还是没回。

看了一遍，又一遍，连睡的时候都收在枕下。

吴老头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了。

「一个日日催老夫回话，一个半个字也不肯写。」

「你既这样惦记，回他一句又能如何？」

我一口喝下药，有些犯苦。

「回了他，又能如何呢，先生？」

「叫他赶过来，守着我，等这几个月过完吗？」

回复的奏折，衡玉山自会上禀。

我若提笔，恐怕先要问他，容妃如今是不是也住在太极宫。

更怕他对我再说一句思念，我便想回去了。

这些念头，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