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八岁的爸爸这个夏天,梧桐叶没有很密。夏今慕站在人行道上,
小黄鸭书包在背上歪了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双带夜光条的运动鞋,
短袖上同样印着他喜欢的小黄鸭。可周围的一切都不同了。
马路对面的商场挂着不熟悉的明星的横幅,行人手里的手机是夏今慕没见过的款式,
有点老旧的感觉。空气里有樟树的味道,混着柏油路被晒热的气息。十分钟前,
他还在自家小区门口等爷爷奶奶。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他闭眼躲水,
再睁开时——世界倒退了十二年。小宝抿着嘴,没哭。他低头按亮胸前的儿童手表,
屏幕暗着,信号格是空的。十二年前,还没有这种手表。他抬起头,
看见了马路对面的派出所。蓝白色的牌子,和记忆里一样。爷爷奶奶说过,
找不到他们和爸爸妈妈了就要去那里。绿灯亮了。派出所里,一个很年轻的民警正在值班。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眼睛很大,脸有点白。
“叔叔,”小男孩先开口,声音很稳,“我找不到爷爷奶奶了。”民警放下报纸走过来,
蹲下身:“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是爷爷奶奶。”小宝纠正,
“爷爷奶奶要带我去公园玩,但是他们走丢了。他们年纪大,容易记不清路。
”民警被他这语气逗得想笑:“那你知道爷爷奶奶叫什么名字吗?”“知道。爷爷叫夏建国,
奶奶叫李秀兰。”“那你记得电话吗?”小宝报出一串数字。那是爷爷的手机号,
用了二十多年,他从小听到大。民警回到桌前拨号。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明显年轻的男声:“喂?”“您好,请问是夏建国先生吗?
这里是中山路派出所,这里有个孩子……”“孩子?”电话那头顿了顿,“警察同志,
您打错了吧?我家孩子都上高中了。”“可这孩子能准确说出您的姓名和电话,
还有家庭住址……”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地址是?”民警报出小区名和门牌号。
电话里传来一声明显的抽气声。“您稍等,我们马上过去。”二十分钟后,
一辆老式黑色桑塔纳停在派出所门口。车上下来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
穿着白衬衫和藏青长裤,头发乌黑,腰板笔直。女人烫着时髦的小卷发,穿碎花连衣裙,
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正是年轻了十二岁的夏建国和李秀兰。两人快步走进派出所。
夏建国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小男孩——那孩子也正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警察同志,我们是夏建国和李秀兰。”夏建国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沉稳些,
“您说的孩子是……”小宝从长椅上滑下来。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爷爷的脸,
但没有后来的皱纹和白发,眼神更亮,背也挺得更直。
旁边的奶奶也年轻得让他差点没认出来,皮肤紧致,眼角还没有细纹。“爷爷?奶奶?
”他小声叫了一句,没敢像之前那样扑过去。李秀兰蹲下身,仔细打量他。几秒后,
她惊讶地抬头看丈夫:“建国,这孩子……”确实有几分眼熟,长得像她儿子小时候。
“小朋友,”夏建国也蹲下来,语气温和,“你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是谁?
”“我叫夏今慕。”小宝攥着书包带子,“我爸爸叫夏则辰,妈妈叫沈朝容。
”夏建国和李秀兰同时僵住了。“你爸爸……叫什么?”李秀兰的声音有点抖,
“今年多大了?”“爸爸三十岁。”小宝说完,想起什么,又改口,
“不对现在的爸爸才18岁……”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补充:“爸爸应该十八岁,在上高三。
”派出所里安静了几秒。年轻民警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未成年生孩子?
这孩子看着应该是五,六岁左右,十二,三岁的男生……夏建国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站起身,
走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那部款式老旧的手机,手指有点抖地按着按键。电话接通了。
“则辰,”他对着电话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马上来中山路派出所。对,现在。
别问为什么,马上过来。”挂断电话,他走回来,重新蹲在小宝面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他肩上。他看了这孩子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的爸爸……长什么样子?
”小宝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书包,
从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相框——那是他幼儿园手工课做的,里面夹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三十岁的夏则辰穿着深灰色西装,面容冷峻,但搂着妻子肩膀的手很稳。
五岁的夏今慕被抱在中间,咧嘴笑着,缺了颗门牙。旁边还坐着一对老夫妻,
是看起来已经年老的夏建国和李秀兰。夏建国接过相框。李秀兰也凑过来看。
两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李秀兰的手指抚过相框里那个男人的脸——那是她儿子,
但比她记忆里成熟了太多,眉眼间的冷硬也是陌生的。可那鼻梁,那下巴的线条,
确实是则辰。“这是……”李秀兰的声音哽住了。“这是我们家。”小宝指着照片,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慕慕。这是去年过年拍的。”夏建国把相框递还给小宝,
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摸出烟盒,想起这是派出所,又塞了回去。他的手在抖。
门外传来自行车急刹的声音。一个少年推门进来,穿着蓝白校服,背上挎着书包。
他看起来很高,但瘦,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少年气。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
眉头微皱着。“爸,妈,什么事这么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长椅边的那个小男孩身上,然后又往旁边的夏建国身上看去,来回了几下。“爸!
你出轨了!你对不起我妈,儿子都这么大了!”夏则辰声音洪大。“你个小兔崽子!
说什么呢你!”夏建国被他的声音振得耳朵疼。拿起那张照片递给夏则辰:“你自己看看。
”夏则辰伸手接住,看着手里的照片。夏则辰十八岁的眼睛,
对上了照片里三十岁自己的眼睛。眼睛都瞪大了。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小宝也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十八岁的爸爸——没有后来那种冷硬的棱角,没有总是蹙着的眉头,
校服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可他认得这双眼睛。沉沉的,黑黑的,
看人时总像在思考什么。就像现在这样。夏则辰走到小宝面前,蹲下。
他的影子把小宝整个罩住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摸小宝的头,而是轻轻拿过了那个塑料相框。
他看了照片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小宝。夏则辰:“爸妈!原来我还有一个哥哥!
这小家伙原来是我侄子啊!我还以为是爸你出轨了呢。”夏则辰指着小宝道。
第二章沈朝容派出所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夏则辰那句话说出来后,
整个接待室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年轻民警手里的笔又掉了。他默默弯腰捡起来,
决定今天自己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夏建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夏、则、辰。
”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宝被他们带回了家。“则辰啊,这是你儿子啊,
你看他长得和你小时候多像。”李秀兰翻出夏则辰小时候的照片指着说道。“妈!
”夏则辰满脸难以置信,“我才十八!高三!我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哪来的儿子?
”说着又低头看照片,眉头皱得死紧:“这……这长得是有点像,但也不能说是我儿子吧?
万一是堂哥表弟什么的……”“你再仔细看看。”夏建国把小宝的那个相框塞回他手里,
指着照片上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这鼻子,这下颌线,跟你现在有七分像。
还有这眼睛——”“眼睛像妈。”李秀兰轻声说,眼眶有点红,“这孩子眼睛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