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医院VIP手术室,冷气开得很足。我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直直打在脸上,
晃得人睁不开眼。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金属的凉意,往鼻子里钻。护士在旁边拆器械包,
不锈钢托盘响了一声。周医生戴着口罩,第三次把手术同意书递到我面前。
“家属坚持终止妊娠,你签字吗?”她的语气压得很平,但我听得出那底下有一丝不忍。
我没接笔,先听见了门外的声音。走廊里,陆则衍在打电话。他的声音我听了五年,
从没像现在这么冷过:“不签。孩子没了,她就死心了。”停顿了两秒。那边说了什么,
他又开口:“若溪需要一个名分。我和她必须离婚,这个孩子,留不得。”若溪。林若溪。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了我五年,早就扎穿了。现在他又提,针没了,只剩一个血窟窿,
风呼呼往里灌。周医生看了我一眼:“苏女士?”我攥着那张纸,指甲陷进纸面。纸很薄,
差点戳破。走廊里又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慢,节奏很好听。然后是林若溪的声音,
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则衍,你别站在这里了,去休息室等吧。这里太冷。
”陆则衍的语气立刻变了,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我担心你。”林若溪的声音低下去,“晚晚她……会不会恨我?”“跟你没关系。
”他说,“我会处理好。”脚步声远了。周医生还举着同意书。我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手一直在抖。周医生看了一眼,把同意书收走,
转头对护士说:“准备。”护士推着推车出去,门开的那一瞬间,
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陆则衍的秘书,姓赵,三十出头,永远穿深色西装,面无表情。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纸盒,正递给护士。那是打胎针。陆则衍本人没出现。
但他让人送了这盒东西来,隔着单向玻璃盯着我。我知道那面玻璃后面有人。我看不见他,
但他看得见我。我盯着那面玻璃看了三秒。玻璃后面没有任何动静。护士把针剂抽进针管,
走过来,轻声说:“苏女士,请放松。”针扎进血管的时候,我没闭眼。我盯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块很小的污渍,像一滴干了的血。我想起三个月前。
试管中心的护士每天给我打促排针,肚皮上扎了四十多针。后来换成保胎针,一天两支,
打到胳膊上,青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有一晚我疼得睡不着,蜷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敢。
陆则衍半夜回来,开灯拿东西,看见我缩成一团,皱了皱眉:“你又怎么了?”我说没事,
肚子有点疼。他“嗯”了一声,拿了东西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
比摔门还响。第二天我拿着B超单去找他。单子上有一颗小豆子,医生说,你看,这是胎心,
在跳。我捧着那张单子,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到了他办公室。
他头都没抬。“你摸摸他,”我把单子递过去,声音发抖,“他在动。
”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嗤笑了一声。“苏晚,别拿孩子绑着我。”他把单子推到一边,
像推一张废纸。我把单子捡起来,折好,放进包里。那天晚上回去,
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肚子。肚皮上全是针孔,青一块紫一块。我轻轻摸了一下,
疼得吸了口凉气。我跟肚子里那颗小豆子说:没事的,爸爸还不知道你有多乖。
现在不用知道了。药效上来了,小腹开始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下拽。我咬着嘴唇,
一声没吭。护士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不是高跟鞋,是皮鞋。
陆则衍的皮鞋,我认得那个节奏。他停在了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板,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一清二楚:“赵秘书把协议送来了,你签完字,让护士给我。
”离婚协议。他连送都懒得自己送。我没回答。他又站了几秒,走了。
我盯着天花板那块污渍,忽然笑了一下。五年。为了这个男人,我熬了五年中药,
打了三个月促排针,每天两支保胎针,肚皮胳膊没一块好肉。他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手术很快。周医生技术很好,全程没说一句多余的话。结束后,护士把我推到病房。
麻药劲还没过,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冷。我闭着眼睛躺了不知道多久,
门被人推开了。陆则衍。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床边,
把信封扔在被子上。“签了吧。财产我不会少给你。”我没动,也没睁眼。“苏晚,别装睡。
”他的声音不耐烦了。我慢慢睁开眼,看着他。他站在床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那个轮廓我太熟悉了。五年了,
他睡着的样子、醒来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对别人笑的样子,我都见过。
唯独没见过他心疼我的样子。“陆则衍,”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平,“你会后悔的。
”他嗤笑了一声。“我后悔?苏晚,别给脸不要脸。若溪怀了我的孩子,
我必须给她一个交代。”门没关。林若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脸色白得恰到好处,眼眶红红的。她看见我,立刻小碎步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声音带着哭腔:“晚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回来的……”她打开保温桶,
里面飘出鸡汤的味道。“我炖了汤,你喝一点吧,
补补身子……”陆则衍立刻上前扶住她:“你刚怀孕,别乱动,小心伤了胎气。
”林若溪顺势靠在他怀里,下巴微微抬起,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转瞬即逝,她低下头,声音更软了:“则衍,你别怪晚晚,她刚做完手术,
情绪不好是正常的。”陆则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苏晚,
你好好休息。”他搂着林若溪往外走,“协议签了放桌上,我让人来拿。”门关上了。
鸡汤还在冒热气。我盯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推到地上。保温桶摔开,
汤溅了一地,瓷砖上冒着热气。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头湿了一块。
我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伤口在渗血。都一样。---第二集出院那天是周四,阴天。
我自己办的手续,自己拎着包,自己打的车。陆则衍没来。他的秘书来取了离婚协议,
看见我已经签了字,点了点头就走了。回到家,别墅里空荡荡的。佣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厨房灶台上有一锅不知道什么时候煮的粥,已经干了,糊在锅底。我上楼收拾东西。
楼梯是实木的,走起来有轻微的回响。我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
林若溪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散着,妆容精致,
像个刚做完脸的女主人。“苏晚,”她叫我的名字,没有叫“晚晚”,语气也变了,
“你还没走?”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上走。她跟了上来。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
她忽然加快脚步,走到我身边。“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陆则衍的。”我脚步顿了一下。她笑了,声音轻轻的:“但他信了。
你信不信?他连查都没查,就信了。”我继续往上走。“苏晚,”她在身后说,
“你输了五年,不丢人。”我没回头。她忽然“哎呀”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
就感觉有人从背后猛地撞了我一下。那一下力气很大,不是不小心,是实打实地推。
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栽。楼梯在眼前翻转,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然后是肩膀、腰、腿,
一路滚下去。最后额头撞在楼梯底部的柱子上,眼前一黑,嘴里全是铁锈味。我趴在地上,
半天没动。额头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视线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林若溪站在楼梯上面,捂着肚子,脸色惨白。但不是吓的。她低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然后她蹲下去,开始哭。哭声很大,撕心裂肺的那种,一边哭一边喊:“晚晚!
晚晚你为什么要推我!”我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滴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滴一滴,很慢。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陆则衍的车。他今天回来得真早。门被推开,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若溪?”他的声音带着慌张,我从没听过的慌张。
林若溪哭着从楼梯上跑下去,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则衍……对不起,
是我没站稳……晚晚她……她好像很恨我,刚才推了我一下,
我才撞到她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一直捂着肚子。陆则衍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
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我。我额头全是血,半边脸都是红的,爬都爬不起来。
他抱着林若溪走过来,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问我一句。
哪怕问一句“怎么回事”。但他没有。他扬手就是一巴掌。那巴掌扇在我脸上,
力气大得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米,后脑勺又磕了一下,眼前全是金星。“苏晚!你疯了!
”他吼,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若溪怀着孕,你居然敢推她?”我趴在地上,
嘴角的血和额头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地板上。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推的。
但看着他抱着林若溪转身就走的背影,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没用的。他不会信的。
五年来,他什么时候信过我?门被摔上。引擎声远去。我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还在流,
后背疼得像断了一样。过了很久,我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地板上有一摊血,我的。
我摸了摸额头,伤口不大,但很深,皮肉翻开着,能摸到骨头。我去卫生间洗了脸,
对着镜子贴了两个创可贴。血止不住,创可贴很快被浸透,又换了两张。
最后我用纱布缠了一圈,缠得紧紧的,像给自己包扎伤口的人不是自己。那天晚上,
陆则衍没回来。林若溪也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离婚协议又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那栏写着:补偿苏晚女士人民币两百万元整。两百万。五年青春,一个孩子,
一个子宫。值了。第二天,佣人端了一碗燕窝来。“林**让炖的,说您刚做完手术,
补补身体。”我看了那碗燕窝一眼。燕窝炖得很好,晶莹剔透,里面加了几颗桃胶。
我对桃胶过敏。很严重的过敏,会呼吸困难的那种。这件事,陆则衍不知道。但林若溪知道。
因为她以前请我喝过一次糖水,特意加了桃胶,看着我喝完,然后笑着问我:“晚晚,
你对桃胶不过敏吧?”那次我差点休克,在医院躺了两天。陆则衍来看过我一次,
站在床边问了一句“怎么回事”,我说是过敏,他“哦”了一声就走了。
后来林若溪跟他解释,说不知道我对桃胶过敏,是她的错。他说:“没事,她本来就体质差,
不怪你。”那碗燕窝我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想看看,
这次林若溪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喝完不到十分钟,浑身开始发痒。红疹从手臂蔓延到脖子,
再蔓延到脸上,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呼吸越来越困难,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佣人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打急救电话。陆则衍先回来的。
他看到我满脸红疹、呼吸困难的样子,皱了皱眉。佣人跪在地上,
吓得发抖:“是林**让我炖的,她说夫人刚做完手术,
补补身体……”林若溪从门口冲进来,哭着扑到我床边。“晚晚!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对燕窝里的桃胶过敏,是我没问清楚,你别生我的气……”她哭得比我惨多了。
陆则衍一把把她扶起来,搂进怀里,然后转头看我,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苏晚,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若溪好心给你炖补品,你居然故意过敏栽赃她?
”我的喉咙已经肿得快说不出话了。我努力张开嘴,
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没……”他没听。搂着林若溪走了。急救车来的时候,
我已经开始意识模糊了。护士给我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在车上给我戴氧气面罩的时候,
小声说了句:“这脸肿得……怎么拖到现在才叫车?”我没回答。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我妈。她心脏不好,最怕我受委屈。要是知道我流产了,又过敏进了医院,她肯定受不了。
我得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没事。但我手机在楼上,我没力气上去拿。到了医院,
急诊医生给我处理了过敏,又给我额头上的伤口重新缝了针。缝了三针,没打麻药。
针穿过皮肉的时候,疼得我攥紧了床单,但一声没吭。护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缝完针,
我去借了医院的电话,打给我妈。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忽然慌了一下。那种慌,不是普通的心慌,是整个人从骨头里往外发冷的那种慌。
我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但不是我妈。是邻居王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晚啊,
你赶紧回来!你妈她……你妈她不行了!”---第三集我从医院打车回去,
一路上手都在抖。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次,
大概觉得这个头上缠纱布、脸上还留着红疹印的女人不太正常,但没说什么。
到了我妈住的小区,我扔下车钱就往楼上跑。楼梯很长,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术后还没完全恢复的小腹一阵一阵地坠痛。门开着。屋里站着几个人。
王阿姨、楼下李叔、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王阿姨看见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晚晚,你妈她……已经走了。”我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客厅中央的沙发。
我妈就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张旧毯子,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看起来很安详。
像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她不是在睡觉。因为她的胸口没有起伏。我走过去,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不是那种天冷的凉,是从里面往外透的、再也暖不回来的凉。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害怕。
王阿姨抹着眼泪说:“下午三点多。我来给她送饺子,敲门没人应,拿备用钥匙开的门。
她就……就倒在沙发上了,手里还攥着电话。”下午三点多。
那是我在医院打借条借电话的时候。我妈在那时候走了。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
骨节因为常年干活有些变形,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我小时候,
这双手给我梳头、给我缝书包、给我煮面。后来我爸走了,这双手打了两份工,把我养大。
再后来我嫁给了陆则衍,这双手给我打电话,每次都问同一句话:“晚晚,他对你好不好?
”我每次都回答:“好,他对我挺好的。”我妈信了。她一直以为我过得很好。
王阿姨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条:“晚晚,这是你妈手里攥着的,我取出来的时候都皱了。
”我接过来。是一张便签纸,从我妈常用的那个便签本上撕下来的。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因为手抖,最后一笔拖了很长。上面写着:“晚晚,别爱了,别再执着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一滴都没掉。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好像身体里有一个开关被人关掉了,所有的情绪都堵在一个地方,出不来。我把纸条折好,
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我妈种的那盆茉莉花浇了水。花开了两朵,白色的,
很小,但很香。王阿姨在后面说:“晚晚,你哭出来吧,别憋着。”我没回头。“王阿姨,
”我说,“我妈走之前,接过谁的电话吗?”王阿姨想了想:“下午两点多,
我听见她屋里电话响过。她接了很久,后来好像吵起来了,我在隔壁没听清,
就听见她喊了一声‘你别说了’。”“后来呢?”“后来就安静了。我以为她睡了,
就没过去看。”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
反光刺眼。电话。我妈接到的那通电话,是谁打的?我拿出手机,翻通话记录。
我妈的手机还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翻了一下。下午2点13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通话时间17分钟。我记下了那个号码。然后拨了过去。响了四声,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柔柔软软的:“喂,您好,请问哪位?”林若溪。我的手攥紧了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
“林若溪,”我说,“你跟我妈说了什么?”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笑,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的笑。“苏晚,”她说,
“你妈没告诉你吗?”“我问你说了什么。”“我说了很多啊,”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像在聊天气,“我说你在陆家过得有多惨,说你流产了,说陆则衍根本不要你,
说你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把自己糟践成什么样了。”她顿了顿,笑了一声:“我还说,
你那个孩子,本来就不该要。陆则衍嫌脏。”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我脸上,
很暖和。但我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你妈听完,”林若溪继续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好像心脏病犯了。我听见她在那边喊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