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在沙发缝里响了三下
身份证、户口本、两张红底照,被我一张张摆在餐桌上。
红色文件袋压着预约截图,角上还贴着我写的便签:九点二十,别迟到。
周砚从浴室出来,头发滴着水,白T贴在胸口,像什么都刚刚好一样。
“我把明天要穿的裙子熨好了。”我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他低头擦头发,嗯了一声,眼神掠过餐桌那一排证件,像在看一个已经盖章的未来。
手机在沙发上。
屏幕朝上,黑着。
我把两只杯子放进水槽,水声盖住了屋里的安静。
那声震动还是钻出来了。
不是**,是贴着沙发缝那种闷响,连着三下,像有人用指关节敲玻璃。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见一行字从上往下滑出来。
“许葵:到家了吗?我把那份东西带来了。”
我站在水槽前没动,水还在流,手背被溅得发凉。
周砚的脚步停在客厅中央。
“你手机响了。”我说。
他走过去,伸手要拿。
我的手先一步碰到屏幕,像被烫到又舍不得缩回去。
通知栏里还有第二条。
“许葵:别拖了,我明天也会去。”
我把水关掉,指尖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身时膝盖发软,像忽然踩进空的楼梯。
“许葵是谁?”我问。
周砚的喉结滚了一下,毛巾停在半空。
“以前的同事。”他把话说得很快,像在把某个东西压回去,“之前的事没处理完,她发错人了。”
“发错人?”我盯着那行字,“她知道你明天要去领证吗?”
他伸手来拿手机,我下意识把手机往后收了半寸。
那半寸让空气变硬。
“给我。”他的声音沉了一点。
“你先回答我。”我把手机举在胸口,屏幕光照在指关节上,白得发青,“那份东西是什么?她明天也会去哪里?”
周砚的眉心皱起来,像不耐烦,也像疲惫。
“你现在别这样。”他走近一步,毛巾搭在肩上,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明天一早要起,别闹。”
“我在闹?”我听见自己声音发紧,像喉咙里卡着一粒药,“你前任给你发消息,你跟我说明天领证,我连问一句都算闹?”
他伸手按住我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我的手指一瞬间麻了。
“她不是前任。”他说。
我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发疼。
“那她是谁?你通讯录里为什么就两个字,许葵。”我把手机往旁边偏了一点,屏幕上头像还在亮,“你给我妈、给你妈都备注全名,给她就两个字。”
周砚的视线终于落在屏幕上,眼底闪过一丝被抓现行的恼。
“你翻我手机了?”
我把手机放回他掌心里,指腹擦过他手心那道薄茧,像摸到一层看不见的刺。
“我没翻。”我说,“它弹出来了,自己亮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像扣住一只会乱飞的东西。
“以前的关系。”他吐出几个字,“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还会说别拖了?”**着餐桌边缘,指尖碰到户口本的硬壳,像碰到一块冰,“还会说我明天也会去?”
周砚的呼吸慢了一拍。
“你想要什么?”他抬眼看我,“现在就把明天搅黄?”
那句话像针,扎得我眼眶发热。
我抬手按住眼角,怕自己一眨就掉下来。
“我想要真话。”我说,“就今晚。就现在。”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去拿手机。
我以为他要解锁给我看,胸口那口气差点松下去。
结果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手掌顺势按在我肩上,像要把我往怀里收。
“别想太多。”他低声,“明天我们去领证,回来我跟你说清楚。”
肩上的那只手很热。
我却像被压在水底,耳朵里嗡嗡响。
“明天再说。”我重复了一遍,舌头发麻,“为什么一定要明天?”
周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像在忍耐。
“因为我不想现在吵。”他说,“你现在情绪不对。”
“情绪不对。”我点了点头,笑也不像笑,“那你把手机给我,我看完我就对了。”
他松开我,往后退半步。
“你不信我?”他问。
餐桌上那排证件像一排等着签字的判决。
我盯着身份证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笑得很规矩,像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我信过。”我说,“所以才把这些都准备好了。”
周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去睡了。”他说完转身进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听见他拉开被子、躺下、手机又震了一次。
那次他按得很快。
像怕我听见。
我走到卧室门口,没进去。
门缝里漏出床头灯的暖光,照着他背影的轮廓。
“周砚。”我叫他。
他没有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
“干嘛?”
“你把手机放外面。”我说,“就今晚。”
他翻身,终于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疲惫到发硬的东西。
“你非要这样?”他问。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吞咽都疼。
“我不这样,我就睡不着。”我说。
周砚盯了我两秒,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按亮屏幕。
光照在他指尖上,像一把小刀。
他把屏幕朝我晃了一下,又立刻扣下去。
“你看,没什么。”他说,“满意了?”
那一下像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打发的孩子。
我站在门口,脚趾蜷紧,拖鞋边缘硌得生疼。
“我没看到内容。”我说,“你给我。”
周砚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
“够了。”他说,“明天很重要,别毁了。”
门缝里的光被他侧身挡住一半。
我看着那半截光,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别人家门口。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沙发缝里还残着刚才震动的余温。
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纸边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凌晨一点,我给林柚发消息:睡了吗。
对面隔了十分钟才回:没,怎么。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卧室里周砚的呼吸声,均匀得像一条不属于我的河。
我打字:他前任发消息,说明天也会去。
发出去的一瞬间,胃里像坠了一块石头。
林柚立刻回了个电话。
我没接。
我怕一开口就哭,怕哭声穿过那条门缝,被里面的人听见,然后再被一句“你又闹什么”按回去。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手掌压着,掌心全是汗。
凌晨三点,我去厨房倒水。
玻璃杯碰到水龙头,叮的一声。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外面楼下路灯泛着冷黄,车一辆辆掠过,像谁都赶着回家。
我喝了一口,水沿着喉咙滑下去,冰得我打了个颤。
回客厅时,沙发上那只抱枕歪着,像刚有人坐过。
我把户口本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红封皮在灯下很刺眼。
我翻到空白页,指尖停在那个要贴照片的位置。
胸口突然发紧,像有人把我往里推。
我把户口本合上,放回文件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砚卧室里那边的光透出来的,不是我的。
我坐回沙发,背靠着扶手,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裂缝,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它像一根线,慢慢把夜切开。
四点半,天没亮,我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我把证件重新排了一遍。
身份证对身份证,户口本压着户口本。
像在给自己找秩序。
五点多,卧室门开了。
周砚出来,穿着睡裤,眼底发红。
他看见我还在客厅,脚步停住。
“你一夜没睡?”他问,声音里有点惊,也有点烦。
我点头,喉咙干得发涩。
“我睡不着。”我说,“你手机呢?”
周砚的手摸了一下裤兜,没摸到,眉心皱得更深。
“你现在还要纠缠?”他走到餐桌边,拿起文件袋,拍了拍,“我们先去办事,回来再说,行不行?”
文件袋被他拍得一震,里面的纸角戳到我心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推着走的行李。
“周砚。”我说,“你现在给我看。”
他抬眼,眼里那点耐心快耗尽。
“你要是非要今天闹,那就别去了。”他说。
那句“别去了”轻飘飘的。
我却像被扇了一巴掌,耳朵嗡鸣。
我把文件袋从他手里抽回来,抱紧。
“我去。”我说,“我去看看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周砚盯着我两秒,没说话。
我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我的眼睛红得像熬坏的灯泡。
我用冷水拍脸,水沿着下巴滴到衣领里,冰得我牙齿打颤。
门外传来他不耐烦的脚步声。
“快点。”他说。
我把水龙头关上,手指握紧毛巾,指节发白。
毛巾上的纤维扎进掌心,疼得真实。
我对着镜子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人抿着唇,像在吞下一整夜的刺。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出洗手间。
玄关鞋柜上放着那对准备拍照用的小红花胸针,昨天我还笑着说,像小学生开学。
我伸手摸了一下,金属边缘冷得刺指。
我把胸针别在外套上。
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走吧。”我说。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轻轻裂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