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把红花吹歪了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很滑,昨夜下过一点霜。
我踩上去时,鞋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周砚走在前面,伸手扶了我一下。
那只手很自然,像我们真的只是来办一件幸福的事。
他的掌心温热。
我的手腕却还记得昨晚被按住的那一下麻。
大厅里人很多。
有穿白裙子的,有抱着花束的,还有一对老人带着儿子儿媳,站在角落里笑得像过年。
叫号机滴滴响,屏幕上滚动着号码。
我坐在等候椅上,膝盖并得很紧,文件袋压在腿上,像一块板。
周砚去取号,回来时把号码纸递给我。
“八十六。”他说,“很快就到。”
纸条在我指尖发软,我捏住它,指腹却一直在抖。
“你昨晚没怎么睡。”他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一会儿办完回去补觉。”
我盯着前方窗口,玻璃后面工作人员在整理资料,手套一抽一抽的。
“你手机给我。”我说。
周砚的肩膀僵了一下。
“这里?”他压着嗓子,“能不能回家再说。”
“就在这里。”我把号码纸折了一下,折痕很利,“你说没什么,那就给我看。”
他抬头扫了一眼周围,像怕被谁听见,又像怕被谁看穿。
“你非要把脸丢在这?”他说。
那句话像一口冷风灌进胸口。
我侧过头看他,眼睛干得发疼。
“我丢脸?”我轻声问,“你前任说‘我明天也会去’,你让我别闹,你还问我丢不丢脸。”
周砚的嘴角绷得发白。
他摸出手机,握在掌心里,没递过来。
“她就是来拿东西。”他说,“以前我们一起买过一套小公寓,手续还没结清。她今天把材料带来,让我签一下。”
“公寓?”我盯着他,“你跟我说你名下只有这套房。你说清清爽爽,领证后也不用我担心。”
周砚吸了一口气,像在把火压下去。
“那房子早就卖了。”他说,“只剩最后一份解除材料,她拖着不办。我怕你多想,就没说。”
“怕我多想。”我点头,嘴里泛着苦,“所以你瞒着我,直到前一晚她来提醒你‘别拖了’。”
周砚的指节在手机背面擦了一下。
“你想看就看。”他说,像下定某种决心,“但你看完别在这闹。”
他把手机递过来。
我接过时,手心一片汗,屏幕差点滑出去。
锁屏壁纸还是我上个月给他拍的,夕阳下他抱着猫,笑得很松。
我输入密码。
周砚的呼吸在旁边变重,像在盯着我手指的每一下。
我打开聊天框。
头像是一个侧脸照,长发,耳朵上有一颗小痣。
许葵的最后几条消息还在。
“到家了吗?我把那份东西带来了。”
“别拖了,我明天也会去。”
再往上,是周砚发的。
“别来找我。”
许葵回。
“你觉得一句别来找我就算结束?”
再往上。
“我不是要你回头。”许葵,“我只要你把欠的那句说完。你当初说会给我一个交代。”
周砚:“我现在要结婚了。”
许葵:“你要结婚跟你欠我的交代不冲突。”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指腹发麻。
窗口那边有人喊了一声“下一位”,声音很脆。
我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撞,像被谁拎着往上提。
“交代是什么?”我没抬头,声音发飘,“你欠她什么交代。”
周砚的喉咙动了动。
“以前分手太仓促。”他说,“她一直不服气。”
“你说你断得干净。”我盯着那句“欠的那句说完”,眼睛酸得厉害,“你所谓的干净,是把我推进婚姻里,然后留着别人问你要交代?”
周砚伸手要把手机拿回去。
我避开,指尖继续往上滑。
更早的聊天里有一张图片。
文件照片。
上面有两个人的签名,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我的胃狠狠一缩,像有人把里面拧了一下。
我放大那张照片,手指不听使唤。
周砚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别看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以前的。”
他按住我那一下比昨晚更用力。
腕骨像被捏住,痛意顺着手臂往上窜,我下意识吸气,胸口发紧。
我把手机放到他腿上。
“你说以前的。”我看着他按在我腕上的手,“那你现在放开。”
周砚像被刺到,手立刻松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眼神闪躲了一下。
“你别抓这些字眼。”他说,“我们今天是来办正事。”
“正事。”我重复这两个字,舌尖发冷,“你觉得领证是正事,解释就不是。”
周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大厅门口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冷风卷进来,吹得我胸前的小红花歪到一边。
我抬手去扶,手指碰到花瓣的塑料边缘,硬得割手。
一道女声在门口响起。
“周砚。”
我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大厅入口,黑色大衣,头发挽起,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像拎着一段被封存的过去。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周砚身上。
也落在我胸口那朵红花上。
许葵走近,鞋跟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很稳。
周砚站起来,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里有压着的火。
许葵把纸袋举了举。
“材料。”她说,“我说了我会来,你不信。”
她的视线转向我,停在我脸上两秒。
“你就是她?”许葵问。
我喉咙发紧,舌头顶着上颚才没让声音抖得太难看。
“我是。”我说。
许葵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挺快。”她说,“你这速度,比你跟我说分手那天还快。”
周砚往前一步挡在我们之间。
“别说了。”他说。
许葵把纸袋塞到他怀里,动作干脆。
“签了。”她说,“你今天不签,我就明天继续来。你要结婚,那就让大家都看看,你到底怎么把人处理干净。”
大厅里有几道目光扫过来。
我听见自己耳膜发热,像被谁贴着烫。
周砚抓紧纸袋,指节泛白。
“你非要这样?”他咬着牙。
许葵看着他,声音很轻。
“是你先拖的。”她说,“你欠的那句,拖到你要结婚了都不肯说。”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尖响。
那声响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肩膀一抖,胸口像被谁猛推。
周砚回头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慌。
“你别走。”他说。
我低头把文件袋抱紧,指尖扣住边角,纸边硌进肉里。
“我不走。”我说,“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砚的眼神紧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你昨晚问我是不是不信你。”我说,“我现在回答你。”
大厅里叫号机又滴了一声。
屏幕跳到八十五。
只差一个就到我们。
我把号码纸放在椅子上,压在那朵歪掉的小红花下面。
“我信过。”我说,“信到把户口本摆出来,信到一整夜坐在沙发上等你给我一句真话。”
周砚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眼底发红。
“我可以解释。”他说,声音发哑,“你别在这……”
“你可以解释。”我点头,“但你昨晚不肯。”
我把文件袋往他怀里塞回去,动作不重,却像把一块烫手的铁还给他。
周砚下意识接住,手忙乱了一下,纸袋和文件袋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许葵站在旁边,没再说话,只看着。
我绕过周砚,从等候椅旁边走出去。
脚步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很稳,只有我自己知道,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急得发碎。
“你去哪?我们号要到了。”
我没回头。
门外的风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吸了一口气,鼻腔发酸,眼眶却干得掉不出泪。
台阶下有人在拍照,笑声很亮。
我把胸前那朵红花扯下来,握在掌心里。
塑料花瓣压得变形,边缘割得掌心发疼。
我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砚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
“别这样。”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着,迟迟没落下去。
车窗外,民政局的玻璃门一开一合,人进人出。
红花在掌心里发热,像一颗没熄的火。
我把手攥紧,疼意顺着指缝往上爬。
车往前开,路口的红灯亮起。
我盯着那盏红灯,忽然发现自己终于能眨眼了。
截图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手心
车里开着暖风,我还是冷。
司机把收音机音量拧小,玻璃上雾气一层层起,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指尖立刻又湿。
手机屏幕亮着,周砚的消息停在那儿。
“别这样。”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腹按在屏幕边缘,像按着一块发烫的铁。
一通电话顶进来。
林柚的名字跳出来,后面跟着两个未读红点。
我接起。
“你人呢?”林柚的声音很急,像一路跑着说,“你别自己乱跑。”
“在车上。”我把声音压低,喉咙还是哑,“去你那。”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别回他那套房。”林柚说,“你现在回去,只会被他一句‘我们回家再说’哄进去。”
我把手心攥紧,塑料红花的边缘硌着肉。
“我没带走什么。”我说,“我就带了我的证件。”
“证件够了。”林柚吐出一口气,“你先来我这里,把手从他身上松开。”
车停在路边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时风一刮,眼睛立刻被吹得发涩。
楼道里有饭菜味,电梯镜子照出我胸口空空的别针孔,像被掏走的东西还在漏风。
门一开,林柚穿着毛绒睡衣,头发乱着,手里还拎着一双拖鞋。
林柚伸手把我拉进去,门“咔哒”一声锁上。
那声锁响让我肩膀一松,腿却软下来,差点踩不稳。
“坐。”林柚把我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倒水,“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水杯塞到我手里,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麻。
我喝了一口,水没咽下去,先顶在喉咙口,像堵着。
林柚坐在我对面,盯着我。
“说。”林柚说,“从你走到现在,发生了什么。”
我把民政局门口那阵风、那只牛皮纸袋、那句“欠的交代”,一段段说出来。
说到周砚按住我手腕那一下时,我抬起手腕看,皮肤没青,却隐隐发热。
林柚把牙咬得很紧。
“他也真敢。”林柚说,“领证当天让前任冲出来,他这是觉得你没地方退?”
我没接话。
手机屏幕又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