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下的两张户口页
陈砚舟把伞沿往下压了压,雨水顺着伞骨往外甩,像有人在暗处抖一条湿冷的鞭子。
宋梨踮脚钻进来,肩头挨着我,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和风里潮湿的铁锈味。女孩把手里的塑料文件袋举到我眼前,里面两张纸被她护得平整。
“户口页,身份证复印件。”宋梨笑了一下,“别跟我说你忘了。”
我喉咙动了动,点头,手指却没立刻去接。伞柄在掌心打滑,我把手心攥紧,指节泛白。
宋梨抬眼看我,睫毛上粘着细雨,“你紧张什么?从小到大你考前都这副脸。”
“我没紧张。”我把文件袋接过来,塑料边刮过指腹,凉得刺人。
她哼了一声,伸手把我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拨开,“你骗谁呢。”
我想笑,可笑意卡在脸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记闷拳。
宋梨没追问,只把手塞进我臂弯里,拖着我往地铁口走。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落在裤脚上,我低头看那一片深色,心里却像被什么更深的东西浸透。
地铁口的风一股股往上涌,带着热气和油烟。宋梨贴近我耳边说:“周末把你妈接出来吃饭,我想吃她做的红烧排骨。”
“她最近……不太想出门。”我说完才发现声音发紧,舌尖顶着上颚,像要把话压回去。
宋梨侧过头,盯了我一秒,眼神软下来,“阿姨是不是又疼了?”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把目光移开,盯着地铁站里闪烁的广告屏。屏幕上一个男人举着手机,笑得像什么都不用还。
宋梨没逼我,她把手从我臂弯里抽出来,改成握住我的手指。掌心温热,我却觉得那热烫得我心口发麻。
手机又震,来电号码陌生,归属地是老家。
我按掉,装作没听见。
宋梨看见了,声音放轻,“接吧。”
“推销。”我把手机塞得更深,喉结滚了一下。
女孩没再说,嘴角却收起了笑。地铁进站,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扫过我下巴,像一根细细的刺。
上车后人多得挤,宋梨站在我前面,背靠着我。女孩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外套顶着我胸口,每次列车晃一下,那一点骨头就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盯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眼底的疲惫遮不住。工作群里消息还在跳,客户催方案,领导催汇报,像一串串无形的绳子往我脖子上套。
陌生号码第三次打来。
我终于接了,按在耳边,“喂。”
那边先是呼吸声,粗重,带着酒气。陈国梁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砚舟,你在哪?”
我后背一僵,指尖发冷,“你怎么——”
“你别问我怎么有你电话。”陈国梁咳了一声,“你出来一趟,急事。”
“我明天领证。”我压低声音,怕旁边的人听见,可越压越像把自己掐住。
陈国梁笑了,笑声像玻璃碴子,“领证?你现在还领得了?”
我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人从胸口抽走一块空气,“你什么意思。”
“你给我担保的那笔钱,人家催到我头上了。”陈国梁说,“我没办法,真没办法。你先替我垫上,过了这阵我还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车厢的广播突然变得很远。宋梨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心轻轻皱起。
我把手机捂得更紧,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什么时候给你担保了?”
“你那会儿签过字。”陈国梁说得理所当然,“你妈住院那年,我拿你身份证复印件去办的。你不记得了?”
我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我硬生生咽回去,胸口发紧得喘不过气。
宋梨又看我,眼神里有不安。女孩伸手碰了碰我手背,无声地问:怎么了?
我对上那双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陈国梁在那头继续,“人家说要走法院,什么执行不执行的,你懂不懂?你赶紧想办法。你要真孝顺,就帮我一次。”
“你别拿孝顺压我。”我声音发哑,手心全是汗,“你到底欠多少?”
“也不多。”陈国梁含糊,“二十来万。”
我脑袋一阵发黑。二十来万对他是“也不多”,对我就是把骨头拆了卖。
宋梨拉住我的手腕,挤出人群,把我拖到车厢连接处。女孩把背挡在我前面,压低声音,“谁?”
我把手机贴回耳边,“你在哪?”
陈国梁报了个地址,老城区一家小旅馆。
我听见自己牙关轻轻碰了一下,“我下车过去。”
宋梨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剖开。女孩伸手抓住我衣角,“你要去哪?”
“客户。”我说完这两个字,胸口像被针扎,疼得一缩。
宋梨没松手,指尖用力到发白,“陈砚舟,你看着我说。”
我抬头,视线撞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被晾在风里的冷。
我喉咙动了一下,想说实话,可车厢晃动,陈国梁的喘息还在耳边,所有话像团乱线卡在嗓子眼。
“我很快回来。”我把手从她指间抽出来,指甲刮过她掌心,那一瞬我听见她轻轻吸气。
宋梨抿着唇,没追上来。女孩只是站在原地看我,眼眶却红得快。
我转身挤出车门,站在站台上,冷风一吹,背后全是汗。
旅馆的走廊窄得像旧抽屉,灯泡忽明忽暗。陈国梁坐在房门口抽烟,鞋跟敲着地板,像在催债。
我走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廉价烟味,胃里翻涌。陈国梁抬头看见我,脸上一喜,“你来了。”
“欠条呢?”我开口,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手指却在裤缝边发抖。
陈国梁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叠纸,摊在我面前。最上面一张写着“担保书”,落款处的签名像我的,却又像有人模仿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前发花。指尖碰到纸面,粗糙的墨迹刮得我指腹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问,嗓子里像塞了石头。
陈国梁吐了口烟,“能意味着什么?你有工作,有工资。先帮家里过关。”
“家里?”我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里,胸口一阵抽痛,“你把我当家里人吗?”
陈国梁眉毛一竖,“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你妈那会儿住院,谁跑前跑后?我也出了力。”
我想起那年医院的走廊,消毒水味刺鼻,周淑琴躺在病床上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我那时忙得脚不沾地,身份证复印件确实给过他,让他去办一堆手续。
原来他办的是这个。
我把那叠纸摔回床头柜上,手掌震得发麻,“我不会替你还。”
陈国梁的脸瞬间沉下来,“你不还?人家找我,找你妈,找你未来媳妇。你想让她知道你家什么情况?”
“别扯她。”我声音陡然拔高,喉咙一紧,气息断了一下。
陈国梁盯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你怕了。你不是最要面子吗?你从小就爱装,装得自己能扛。”
我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可那股疼又像把我往更深处推。
手机在此刻响起,是宋梨。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按不下去。喉咙里一阵酸,我吞咽了一下,才接通。
“你在哪?”宋梨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把刀,“我在你家门口。”
我心口猛地一跳,“你去我家干什么?”
“周淑琴阿姨给我打电话。”宋梨说,“阿姨说你出门急,文件袋落在家里。阿姨让我送去。”
我闭了闭眼,鼻梁发酸。旅馆的灯光刺得眼睛疼,我抬手揉了一下,却揉出一片湿。
宋梨停了一秒,“陈砚舟,你到底在躲什么?”
“我没躲。”我说完,喉咙发紧,像被人掐着。
宋梨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很轻,“我看见你门上贴的东西了。”
我背脊一麻,“什么东西?”
“法院的执行通知。”宋梨一字一顿,“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的手指僵在手机壳边缘,指腹泛白。空气像突然被抽干,我张了张嘴,声音却像破了洞,“你别乱看。”
“我不看,难道假装不存在?”宋梨的声音终于裂开一点,像忍了很久,“你告诉我,明天还领不领?”
我沉默。沉默里,陈国梁的烟灰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
宋梨在那头吸了一口气,像把情绪硬按回去,“你回来。现在。”
我喉咙动了一下,“我……”
“我等你。”宋梨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胸口像被扔进冰水里。陈国梁在旁边嗤笑,“她知道了?那更好。你赶紧拿钱,把事平了。”
我抬眼看他,眼眶发热,指尖却冷得像铁,“我回去。”
陈国梁伸手来拉我,“别走。你先给个准话。”
我甩开那只手,袖口被扯得一皱。我没再回头,楼梯间的霉味扑上来,我一步步下去,脚底像踩在空里。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周淑琴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指尖抖得厉害。
宋梨站在茶几旁,文件袋放得端端正正。女孩见我进门,没走过来,只抬眼看我,眼神像被雨泡过的纸,薄得随时会破。
“阿姨别急。”宋梨先开口,声音还算柔,却能听出她在压着,“我先问清楚。”
周淑琴红着眼,“砚舟,你跟妈说实话,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在门口,鞋底的水把地板弄湿了一小圈。那圈水像一个小小的证据,证明我刚从外面狼狈地逃回来。
我想开口,可一张嘴,舌尖发麻。喉咙里堵着,像吞了一团棉花。
宋梨看着我,“陈砚舟,你如果还想跟我去民政局,就别再一句话都不说。”
她说“民政局”三个字的时候,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女孩把手指蜷进掌心,指甲压得发白。
我吸了一口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是我爸。”
周淑琴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国梁又干什么了?”
我把旅馆里的担保书、陈国梁的欠款、执行通知,一句句说出来。每说一句,喉咙就更干,像在自己身上割口子。
宋梨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女孩没打断,只有在我说到“二十来万”的时候,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我说完,空气静得可怕。墙上的钟“咔哒”走了一格,像在提醒时间不等人。
周淑琴捂住嘴,肩头抖得厉害。老妇人吸气的时候带着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消停。”
宋梨终于走近一步,站在我面前。女孩抬手想碰我,又在半空停住,像怕碰一下我就碎。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宋梨问,声音很轻,轻得让我更难受。
我喉结滚了一下,眼眶发热,“我怕你后悔。”
宋梨盯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像疼又像怒的东西,“你觉得我会因为钱后悔?”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真正怕的不是钱,是我这辈子可能永远摆脱不了陈国梁的影子。
宋梨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落在我手背上,温度烫得我一缩。女孩说:“明天去不去,给我一句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掐住。手心的汗让她的指尖有点滑,我握紧又松开,像抓不住命。
周淑琴抬头看我,眼里全是哀求,“砚舟,你别冲动。你爸那边……”
宋梨打断,声音终于硬了一点,“阿姨,这事不是冲动不冲动。”
她转回来看我,“陈砚舟,你要么把我当自己人,要么别结。”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我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
我盯着她,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声音,“我想结。”
宋梨眼眶一下红了,嘴角却没笑,“那就把事一起扛,不许你再瞒。”
我点头,可点头的那一瞬,心里却清楚地知道:明天,窗口会不会让我走过去,还不是我能决定的。
窗外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座城洗成一张白纸。可我知道,有些墨迹,洗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