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为我们好
城东支行的灯白得发冷,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坐在等候区,塑料椅子硬得硌腰。墙上循环播放着理财广告,配音甜得像糖水,讲着“幸福规划”“美好未来”。那些词从喇叭里飘出来,落在我耳朵里,像在开一个拙劣的玩笑。
叫号屏闪了一下,跳出我的号码。
柜台后面的男人抬头,胸牌写着“王嘉”。他把一份文件推到玻璃前,手势很标准,像递出去的是一杯水。
“周先生,您先看一下。”王嘉语气客气,“这笔贷款确实存在。您这边签的是共同借款协议,另外还有一份连带保证。”
“连带保证?”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睛发干。
王嘉点头,像早就习惯解释这种东西。
“连带保证的意思是,债务人不还款,银行可以直接向担保人要求偿还,不需要先走完向债务人追讨的流程。”他停了一下,“通俗点说,就是对方跑了,您也得先把钱补上。”
那句“您也得先把钱补上”落下,我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手指按在文件边缘,纸张很薄,却像有重量。
“签名是我的吗?”我把文件往近处拉,指腹在签名处摩擦了一下,墨迹干透了,摸不出任何情绪。
签名的字形确实像我,起笔的钩子、收尾的短顿,甚至连我写“砚”字最后那一点的小习惯都在。
可我不记得自己在银行写过这些。
“签署当天有录像。”王嘉把鼠标点了点,“周先生如果认为不是本人签署,可以申请调取视频并报案。不过我建议您先确认一下。”他声音压低了一点,“很多时候是家里人……或者熟人。”
“熟人”两个字像针,扎得我眼皮一跳。我用力眨了下眼,眼眶发酸。
“视频能现在看吗?”我问。
王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起身往里面走。“我去跟主管申请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等,膝盖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大厅空调吹得人后颈发凉,我却感觉背上全是汗,汗黏在衣服里,像一层难看的秘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贺知鸢发来消息。
“周砚,你在哪?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你别冲动,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你接电话。”
每条消息后面都没有表情包,也没有她平时爱用的那只小白兔。她越是认真,我越觉得那认真像一张网,网眼里写着“别走”。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我在银行。”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指尖发麻,像把刀往自己的生活里插了一下。
没过两秒,电话就打过来。
“周砚!”贺知鸢的声音冲出来,急得喘,“你去银行干什么?你回来,我们先把证领了,别在外面丢人。”
“丢人?”**在椅背上,肩胛骨被硬塑料顶得疼,“知鸢,你觉得我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丢人?”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呼吸声更乱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软下来,像在努力把我哄回去,“我就是怕你一冲动做傻事。周砚,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
“哪一步?”我问得很轻,喉咙却紧得发疼,“走到你用我名字签贷款这一步?”
贺知鸢吸了一口气,像被我戳到伤口。
“不是我签的。”她说得很快,“是我爸带着贺明去的。那天我……我没进去,我在外面等。周砚,我只把身份证给了他们。”
她说“只把身份证给了他们”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像她也是受害者。
我闭了闭眼,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隔板上,凉意透进皮肤,反而让人更清醒。
“你知道把身份证给他们意味着什么吗?”我问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哑,“你知道他们会拿去干什么吗?”
“我以为只是核对。”贺知鸢的声音抖了,“我真的以为只是核对。我爸说银行只看一下,不会让我签字。”
“然后银行就拿着一个完美的‘周砚’签名,告诉我逾期三期。”我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被掐断,“你觉得我该信谁?”
电话那头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她像在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太大声。
“周砚。”她喊我的名字,喊得很用力,“我从小到大没骗过你几次。你就信我一次。我们先把证领了,我回去跟我爸摊牌,让他们把钱还上。你别把事情闹大,报案什么的……那样我家就完了。”
“你家完了。”我重复了一遍,胸口发闷,“那我呢?”
这句话出口,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呼吸一滞。疼感很真实,像在告诉我:你终于开始为自己疼了。
贺知鸢哭得更厉害了,声音断断续续。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抽噎着,“我们结婚了,你就是我家的人。你怎么能把自己跟我家分开。”
“因为你们已经把我当成你家的人在用。”我说完,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呼吸变得短促,“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王嘉从里面走出来,朝我招了招手,示意可以看视频。
我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现在要看录像。”声音冷得像冻过,“看完再说。”
“周砚,你别看。”贺知鸢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别看!你回来!”
她那句“别看”落下,我的手指僵了一下。那种直觉像警报一样炸开,炸得我耳朵里全是嗡鸣。
我没再回,直接挂断。
录像室很小,一台显示器,一张椅子。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画面里出现城东支行的大厅,四月十二日,天气晴。
镜头里,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前,穿着深色夹克,背挺得很直。男人侧脸一转,我的胃猛地往下坠。
贺建国。
贺建国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头发乱,眼神躲闪,像随时会逃。那是贺明,我见过两次,都是他在饭桌上低头玩手机,嘴里叼着烟,说“姐夫你们这代人真累”。
画面里,贺建国把一张身份证递给柜台。柜台工作人员接过去,复印,递出文件。贺建国对贺明说了句什么,贺明摇头。
下一秒,贺建国把笔塞进贺明手里,手掌按着贺明的手腕,像在教写字。
屏幕里那支笔落下去,写出来的“周砚”,跟我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眼睛干得发痛,眼眶却没有泪。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手脚发冷,连心跳都慢了一拍。
王嘉在旁边轻声问:“周先生,您还需要拷贝录像吗?如果要走司法程序,我们可以配合。”
“拷贝。”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给我。”
说完这句话,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酸,像胃酸顶到胸口。我用力咽下去,喉结滚动得很明显。
走出支行的时候,天已经亮得刺眼。街边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滋啦滋啦响。那声音以前会让我饿,现在只让我烦躁,像世界在照常运转,只有我被卡在一张签名里。
手机又震了,来电显示还是贺知鸢。
我没接。
脚步走到地铁口时,一阵风从台阶下涌上来,夹着潮湿的铁锈味。我停了一下,抬头看见对面商场的玻璃反光里,自己像个陌生人,眼神空,嘴唇紧。
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周砚!”
那声音太熟,熟到我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
贺知鸢跑过来,头发被风吹乱,围巾歪了一边。她应该是一路追过来的,呼吸很急,脸颊泛红,眼睛却肿得厉害。
她停在我面前,手伸出来,像要抓住我,却又不敢真的碰。
“你看了,对不对?”贺知鸢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看了录像。”
我没说话,只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让她看见。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光刺到。嘴唇颤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爸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急。”
“急到教你弟写我的签名。”我说完,胸口一阵发紧,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拍。
贺知鸢往前一步,终于抓住我袖口。她的手很凉,凉得我心里一哆嗦。
“周砚。”她仰头看我,眼泪又涌出来,“你别走。我们从小到大,你真的要因为这件事把我丢下吗?”
她说“丢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真实的恐惧。那恐惧让我想起小时候她在河边滑了一跤,抓着我衣角不放,喊“别松手”。
可现在,她抓着的是我的袖口,不是我的命。
我慢慢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怕把她弄疼。袖口离开她掌心的那一刻,她的手指空了,指尖还保持着抓握的形状。
“我不是丢下你。”我看着她,声音很平,“我是在把自己捞出来。”
贺知鸢猛地摇头,眼泪甩到围巾上。
“那我们呢?”她几乎是哭着问,“我们算什么?”
“算我曾经以为,你不会把我推下去。”这句话说出口,我喉咙发紧,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我吸了口冷气。
贺知鸢愣住了,像被那句话打懵。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哭声终于压不住,溢出来,像断线的水。
路人经过时看了我们一眼,又很快移开,谁都不想接触别人的破事。人类的体面就是这么薄,薄到只够遮住自己。
贺知鸢突然蹲下去,手抱着膝盖,像缩回小时候那种姿势。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发亮。
“周砚,我可以跟你一起扛。”她说得急,像抓最后一根稻草,“我去打工,我去还。我爸那边我会逼他卖车卖房。你别报警,别把我家逼到死路。”
“你家有没有死路,不该由我来铺。”我说完,手指抖了一下,像这句冷话也在反噬我。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通讯录里一个号码。那是我昨晚临睡前存的,律师咨询热线。
贺知鸢看见屏幕上的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要干什么?”她站起来,扑上来想抢手机,手指碰到我手背的瞬间,我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背撞到地铁口的栏杆,铁管冰冷。我肩膀一震,呼吸瞬间乱了。那一下退让让我更恼火,像我还在习惯性让她赢。
“我只是在保护自己。”我把手机攥紧,指关节发白,“知鸢,你们已经替我做过一次决定了。剩下的,让我自己来。”
贺知鸢的嘴唇抖得厉害,她像想骂我,又像不敢骂。最后她只挤出一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句话落下,我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人按住了旧伤。呼吸停了一瞬,喉结滚动得很明显。
“我一直是这样。”我说,“只是以前我把自己藏起来,方便你们用。”
贺知鸢像被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我转身往地铁口走,脚步很稳,稳得像在演给自己看。台阶往下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突然的狠。
“周砚,你走了就别回来。”她喊,“你别后悔!”
后悔两个字像钉子钉在空气里。我脚步顿了一下,胸口一阵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想冲出来。
手指却更用力地攥住手机,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疼感把我拉回现实。
我没有回头。
地铁进站的风扑上来,带着热、带着铁、带着人群的汗味。广播里机械女声提示“请先下后上”,每个字都规矩得可笑。
我站在站台边,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贺知鸢。
“周砚,我把那天你给我拍的身份证照片删了。”
下面又一条。
“但你抽屉里那份空白签名纸,我爸拿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皮跳了一下,血一下涌到耳朵里,嗡嗡作响。
手心的汗把手机背面浸得发滑。我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人群涌出来,撞到我的肩。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那张空白签名纸是什么,我太清楚了。
去年她让我帮她“做个证明”,说是公司要我签个“紧急联系人确认”。我当时在加班,眼睛酸得发疼,没多想,签了名就递过去。
那张纸没有抬头,没有内容,只有我的签名。
我突然明白她刚才为什么说“删了照片”,又为什么补上一句“我爸拿走了”。
那不是安慰,是宣判。
我抬起手按住胸口,心跳快得发烫,像要从肋骨里撞出来。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一点抖。
车门快要关上,我才迈进去。门缝合上的瞬间,站台上的风被切断,车厢里只剩下人声和广告屏闪烁的光。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把律师热线拨了出去。嘟声响起的那一刻,喉咙里那口堵着的气终于冲出来,带着一点哑,像从深水里挣出头的第一口喘息。
你们想让我签的,不止二十万
律师事务所的门口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跟医院不一样,更像一种“别装熟”的冷。
我推门进去,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前台抬头看我,笑得职业,手边的绿植叶子上落着灰,像很久没人真正在意过这里的生意。
“预约了吗?”
“电话咨询转过来的。”我报了名字,嗓子还有点哑,“周砚。”
前台点点头,指向里面的会客室。门半掩着,我走进去,木椅子靠背硬得像在提醒人:你坐下,就是要认账。
对面坐着个女律师,短发,眼镜腿很细,桌上放着一沓文件和一支笔。她看了我一眼,没多寒暄,直接开口。
“周先生,您说的是共同借款加连带保证,还有疑似冒签?”
“对。”我把U盘放在桌上,手指松开时有点抖,“录像在里面。”
女律师没急着插电脑,先把纸笔推到我面前。
“先说清楚时间线。”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您什么时候把身份证照片给对方?什么时候发现贷款?现在有没有继续签别的东西的风险?”
我喉结滚了一下,脑子里把那几件事串起来,像把一堆乱线硬生生拉直。
“今年四月十二,他们拿我身份证去银行面签。今天早上银行来电,我才知道逾期三期。录像里是她父亲按着她弟写我的名字。”
女律师点点头,眼神更冷了一点。
“空白签名纸呢?”
我胃里一沉,手掌压在大腿上,指甲隔着布料掐住肉。
“我女朋友……不,我未婚妻发消息说,她爸拿走了。”我停了一下,嗓子发紧,“那张纸只有我的签名,没有内容。”
女律师把笔扣上,抬眼看我。
“周先生,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尽快固定证据。银行的录像、合同复印件、通话录音、聊天记录。第二,立刻停止任何可能被利用的签署行为。空白签名纸很危险,能被用来补写借条、担保函、授权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