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冷气,吹进骨头里
我把户口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像摊开一张不允许出错的答卷。
身份证、照片、红底的那一沓,连她爱挑剔的“边角要整齐”我都按过了。手机屏幕上还停在她昨晚发的那句话:“明早八点,别迟到。”
我没回“好”。我回的是一个笑脸,怕显得太用力。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先爬上来,和冬天的冷一起挤进鼻腔里。手指摸到户口本封皮那种粗糙的纹路,我突然想起小学时她把我作业本边缘撕得整整齐齐,说“男人要有边界感”。
那时候的“边界感”是铅笔线。现在像是一道门。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系着领带。
顾书禾抬手把帽檐压低,鼻尖冻得发红,另一只手提着两杯热豆浆。她站在门口,像从我记忆里一路走过来,鞋底还沾着我们老巷子那种看不见的灰。
“你领带歪了。”顾书禾伸手按住我的胸口,指尖隔着衬衫一热一凉,“紧张什么,领个证又不是上刑。”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有点发紧。
“你别咒我。”
顾书禾把豆浆塞到我手里,目光扫过桌上的证件,声音放轻了些:“都带齐了吧。”
“齐。”
顾书禾“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像怕多看一眼会把我家这点喜气看漏气。我追到楼道口,她回头又补了一句:“到了发我个定位,我好安心。”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楼道里只剩下我和豆浆杯壁的热气。
我下楼打车,司机把暖风开到最大,车里一股塑料加热的味儿。路过民政局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几对,手里都攥着同样的红本资料袋,像攥着同一种未来。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书禾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我们老家那棵老槐树下拍的,树干上刻着的“禾”字已经被年轮吞掉一半。她配文:“你欠我一顿喜糖。”
我刚想回,另一条信息先跳出来。
是顾书禾。
不,是顾书禾的头像没错,但内容不是她平时的语气:“先别去民政局,来一趟银行。”
我盯着那句话,脑子像被人按住了暂停键。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才回:“怎么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了你就知道。”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小伙子,改地方啊?”
“改。”我报了个最近的网点地址,舌尖有点发涩,“麻烦快点。”
车窗外的红灯一个接一个。每停一次,我的心就跟着往下沉一点。
我到银行门口的时候,顾书禾已经站在自助区外面。她没戴那条我送的围巾,脖子上空着,像故意留一段冷给自己。
顾书禾抬眼看我,眼圈比风还红。她把一份纸拍到我胸前,纸角硌得我发疼。
“你先签个字。”顾书禾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就签这儿。”
我低头看清标题时,呼吸一下子卡住。
“共同借款人确认书”。
“什么共同借款人?”我把纸往下放,手心开始出汗,“书禾,你在跟我开玩笑?”
顾书禾没躲我的眼睛,反而往前一步,像要把我逼到没有退路的位置:“我没开玩笑。”
柜台那边叫号机“滴”了一声,玻璃窗后的人抬头看我们,眼神像看一场快要哭出来的戏。
我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摊开,指着金额那一栏,声音压不住地抖:“这是多少钱你知道吗?”
顾书禾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把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我知道。”顾书禾说,“你先签。”
“为什么?”我盯着她,“领证不是你说的八点吗?现在九点了,你让我来签贷款?”
顾书禾嘴唇抿得很紧,像把所有解释都咬在牙齿后面。她终于开口,却只吐出一句:“你要是不签,我们就别领了。”
那句话砸下来,我一瞬间没听见银行里任何声音。
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咚,咚,咚,像在催命。
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拿领证威胁我?”我问完这句才发现声音发哑,像不是自己的。
顾书禾伸手去拿笔,笔头在纸上“哒哒”点了两下。她把笔递到我手里,指尖碰到我指腹,冰得我一激灵。
“不是威胁。”顾书禾说,“是现实。”
我看着那支笔,突然觉得它比结婚证还重。笔杆细得可笑,却能把一个人一辈子的账写进我的名字里。
“给我个理由。”我把笔放回去,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在跟她讲道理,“你要钱,我有存款。我可以转给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当共同借款人?”
顾书禾的肩膀微微一塌,像被我这句话戳到了某个点。她抬手掐住自己的虎口,掐得发红,才抬起头。
“因为转给我没用。”顾书禾说,“他们要的是你。”
“他们是谁?”我问。
顾书禾没回答,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瞥了一眼,眼神像被烫到,立刻把屏幕扣在掌心。
我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备注。
“赵启航”。
我认识这个名字。
半年前,顾书禾公司来过一个合作方,开着一辆我叫不出牌子的车,手腕上戴着表,笑起来很稳,稳得像从来没输过。他当时站在会议室门口,跟顾书禾说:“有空一起吃个饭。”
顾书禾当时回的是一句“我未婚夫会介意”。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记得像在胸口贴了张创可贴。
现在那张创可贴被人一把撕掉,疼得我眼前发白。
“你跟他联系?”我努力把声音压低,怕自己失态得太难看,“贷款跟他有什么关系?”
顾书禾把手机握得更紧,指尖发抖。她抬起眼睛,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疲惫。
“你别问了。”顾书禾说完这句,喉咙像哽住,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才把后半句挤出来,“你签了,我们就领证。你不签,就当我没来过。”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突然发硬,像给自己套上盔甲。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那张熟到不能再熟的脸上找一个开玩笑的缝隙。可没有。
从小学到现在,顾书禾骗我次数不多。每一次,她都不看我眼睛。
今天她看了。
看得我心里更凉。
我伸手把那份确认书推回去,纸在台面上滑出一小段,停在她手边。
“书禾,我可以跟你一起扛事。”我说,“但不是这样扛。”
我说完,胸腔里那口气像撑不住似的泄掉,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顾书禾的眼角泛出一点水光,她没让它掉下来。她把那份纸收回包里,动作快得像怕自己犹豫。
“你还是不懂。”顾书禾说。
她转身就走,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比一下急。
我追出去,玻璃门自动开合的风扑到脸上,冷得我眼皮发疼。
“顾书禾!”我喊她名字时,舌头发麻,“你去哪?”
顾书禾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跟着。”顾书禾说,“你跟着只会被拖下水。”
那句话像针扎进我耳朵里,我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喉咙**辣的。
“你当我是什么?”我一步一步逼近,“我从小跟你一条巷子长大,你现在跟我说别跟着?”
顾书禾终于转过身,眼睛红得厉害,嘴角却勾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当你很能?”顾书禾问,“你能替我挡什么?你能替我还一辈子吗?”
我愣住,指尖冰得发麻。
顾书禾说完,像被自己的话刺了一下,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还是把下巴抬起来。
“你回去。”顾书禾说,“去民政局也行,反正我不会去。”
她钻进路边一辆网约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车子开走时,尾灯在冬天的灰里拉出两道细长的红。
我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气散了又聚,像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的念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她。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秒接起来,听筒里先传来一声笑,笑得很短很冷。
“你是顾书禾的未婚夫?”对方说,“兄弟,提醒你一句,她担保的那笔钱,到期了。”
我手心一瞬间全是汗,指腹黏在手机壳上,滑得我差点握不住。
“你谁?”我问出口时,舌尖发紧。
对方没回答,像故意让我的心在空中吊着。
“今天之内,钱见不到账。”那声音慢慢说,“就别怪我们去找你。共同借款人也好,未婚夫也好,谁跑得掉?”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的耳边嗡了一声,像有一根线被拉断。
我看着银行门口那块电子屏,滚动的利率数字像在嘲笑我。
原来所谓的“领证”,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也是一张网。
而顾书禾,正把我往网里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