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的雨,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和江水混合的腥气。
陈家的老宅,今天格外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上的琉璃瓦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为谁在数着最后的秒。
我,陈默,陈家的账房先生,此刻正站在抄手游廊的尽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下人们都躲在屋里,远远地觑着主屋的方向,脸上是藏不住的惶恐和一丝丝莫名的兴奋。
老爷子要不行了。
这个撑了陈家这艘破船五十年的老人,终于要撒手了。
船要沉了。
只有我知道。
“默先生,三爷叫您过去一趟。”一个小厮打着伞,小心翼翼地跑到我跟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回头,目光还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知道了。”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我每天拨弄的算盘珠子,没有一丝波澜。
小厮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话,又溜回去了。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我是陈家的远方亲戚,八岁那年,家乡遭了灾,父母都没了,被当时还不是老爷子的陈家家主带回了申城。
老爷子看我闷,不爱说话,但对数字敏感,就让我跟在老账房身边学本事。
一学,就是二十年。
老账房去年走了,我就成了这陈家唯一的账房先生。
他们都说我木讷,说我除了会算账,什么都不懂,是个顶着陈家姓的外人。
他们说得对。
我确实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三爷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把采买药材的款子吞掉一半,给他在法租界的相好买了一栋洋房。
我不懂四奶奶为什么能把族学修缮的钱,拿去填她娘家的赌债。
我也不懂二少爷,那个在外面风风光光的陈家麒麟儿,是怎么背着老爷子,把城南三个货运码头的股份,悄悄抵押给了黑虎帮的张老板。
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会记账。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走进账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混合气味。我的账房在陈家大宅最偏僻的角落,潮湿,阴暗,就像我这个人。
我没有去主屋,而是坐回了我的位置。
那张用了几十年的黄花梨木桌,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
我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了一本账本。
这本账本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我翻开它。
里面不是流水账。
而是一张张错综复杂,宛如蛛网的图。每一条线,都连接着一个名字,一笔款子,一个日期,一个地点。
从这本黑账上看,陈家不是一艘破船。
它是一具被无数水蛭吸附着的浮尸,表面看着还完整,内里早就被啃噬得一干二净。
而那些水蛭,姓陈。
我的手,抚过账本上一个名字——陈立雄,我三叔。
他刚刚叫我。
无非是想让我做个假账,把他前天从米行生意里挪走的一万大洋,做得天衣无缝。
为了给老爷子冲喜,他要大办寿宴。
多可笑。
用掏空陈家的钱,来祈祷陈家这棵大树不要倒。
“轰隆——”
外面一声闷雷。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雨幕。
“老爷子……去啦!”
来了。
我合上账本,把它放回原处。然后抽出另一本普通的流水账,拿起算盘,开始拨弄。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死寂的陈家大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需要算一算。
算一算,从现在开始,到陈家这具浮尸彻底沉入江底,还剩几天。
算盘给我的答案是。
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