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敲门声。
“厉爷,早餐备好了。”是管家的声音。
厉司丞面色如常拉开书房门。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虎口那道伤口结了痂,整个人又变得锋利起来。
“去花鸟市场。”他说。
管家一愣:“……什么?”
“花鸟市场。”
厉司丞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下去,“买个喷壶。再问问,妖精兰怎么养。”
管家张了张嘴,看着自家主子那张生人勿近的脸,硬是把所有疑问咽了回去。
“……是。”
厉司丞转身回了书房,将那个黑色花盆端起来,放到了窗台上阳光最充足的位置。
接下来的三天,厉司丞手下们都发现了一件怪事。
厉爷开始养花了。
那盆妖精兰被端到了窗台上最好的位置,每天准时浇水,叶片擦拭得一尘不染。
管家从花鸟市场请来的园艺师傅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详细交代了光照、温度、湿度和施肥的注意事项。
厉司丞全程站在旁边,面色冷淡,一言不发,却把每一条都记住了。
第三天傍晚。
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将整个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厉司丞处理完手头的事,合上文件,习惯性地看向窗台。
妖精兰长势很好。
叶片油亮,深绿中泛着青色的光泽,甚至抽出了一片鲜嫩的新叶。
但它没有荧光,没有异动,没有任何要变成人的迹象。
仿佛就只是一株普通的花。
厉司丞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伸手,解开虎口那道已经快要长好的伤疤。
痂被硬生生撕开,鲜血重新涌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
一滴,两滴。
落在妖精兰的叶片上。
鲜血顺着叶脉缓缓滑下去,渗进泥土里。
五分钟过去了。
花盆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厉司丞垂下手,盯着那盆花。
眼神暗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骗我?”
书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窗台上的妖精兰在渐暗里显得格外安静。
厉司丞收回手,随意缠住不断渗血的虎口。
黑暗中,他指尖触上妖精兰的叶片。
微凉,光滑,一如她的肌肤。
她照做了。
不再贪他的血,乖乖地把自己种了回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株花要怎样才能变回人?
晒太阳?
不,她说晒太阳不管饱。
……血。
她的养分是他的血。
厉司丞猛地从叶片上收回手,攥紧成拳。
那道刚被撕开的伤口又撕裂了,鲜血渗过纸巾,染红了他的指缝。
他没有再滴血进花盆。
厉司丞转身,打开了书房所有的灯。
他坐回皮椅里,钢笔握在手里,看着摊在面前的几份需要签批的文件,却没有落下一个字。
目光总是会偏过去。
落在窗台上那一株安静的花上。
凌晨两点,他放下笔,拿起手机。
搜索记录里多了几条——
“妖精兰多久浇一次水”
“妖精兰开花需要什么条件”
“植物吸收血液会变异吗”
“花妖传说真实案例”
最后一条搜索,他盯着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删掉了。
荒谬。
他厉司丞,海城地下世界的王,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现在居然在网上搜花妖传说是真是假。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捏了捏眉心。
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天晚上,她是从碎裂的花盆里爬出来的。花盆碎了,根茎露在外面,她才化了人形。
是不是意味着,只有当她的本体受到威胁、濒临死亡的时候,她才会以人的形态出现?
那如果他把它养得好好的呢?
浇水、施肥、晒太阳。
让它活得舒舒服服、安安稳稳。
它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再变成人了?
厉司丞望着那盆花,眼神暗了暗。
起身将那盆花从窗台端了下来,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正对着他。
没有再放回窗台。
就这样,那盆妖精兰占据了他书桌正中央的位置。
文件被推到一边,青铜摆件彻底进了储物间,连那盏用了三年的台灯都挪了地方。
第二天一早,管家推门进来送咖啡。
看见那盆花端端正正摆在厉爷面前,而厉爷正对着一份军火合同皱着眉签字。
花盆就搁在合同旁边,叶片都快碰到他的手腕了。
管家的嘴角抽了抽,没敢多言。
把咖啡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消息在庄园里传开了。
“厉爷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开始养花了。而且……走哪儿端哪儿。”
这话不假。
从书房到餐厅,从餐厅到露台,那盆妖精兰像长在了厉司丞手上一样。
手下人来汇报事务,看见自家主子面前摆着一盆花,那表情精彩得像是见了鬼。
“厉爷,城东那批货——”
“说。”
“是……您这花,要不我帮您端到一边去?”
厉司丞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敢碰它一下,我剁了你的手。”
手下后背一凉,再不敢多看一眼,老老实实汇报完,麻溜地滚了。
厉司丞低下头,看着那盆花。
伸出指尖轻轻拨了拨妖精兰的叶片。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出来?”
声音很低,像是怕吓着它。
他的指尖停在叶片上方。
血还在虎口那道伤口里涌动,只要轻轻一挤,就会滴落。
滴下去。
她就会——
厉司丞猛地收回了手。
整个人靠在椅背里,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我不可能被一株花牵着走。”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厉司丞是什么人?十六岁持刀上位,二十八岁只手遮天,坐上海城头把交椅。
黑白两道,见了他都要绕道走。他不信鬼神,不信命,不信任何人,更不可能——
更不可能被一株花牵着鼻子走。
这几天他在做什么?
上网搜花精传说,把花盆端来端去,亲自浇水擦叶子,甚至刚还差点主动放血去喂它。
荒唐。
从来都是别人求他,都是他说了算。
现在,一株花让他破了多少例?
厉司丞站起身,将那盆花从书桌上端起来,用力搁回了窗台原来的位置。
花盆底部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妖精兰的叶片颤了颤。
他没再看它一眼。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管家迎面走来。
“厉爷,晚餐——”
“倒了。”
“那花——”
“别管它。”
他大步流星地上了楼,走进卧室,“砰”地摔上了门。
整栋庄园都安静了。
那盆妖精兰,孤零零地立在书房窗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