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和声音却已深深烙进脑海,反复灼烧着每一根神经。王旭站在卧室的阴影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钝痛。床上,林悦的呼吸依旧均匀,浑然不觉她精心构筑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他不能待在这里。一秒都不能。
几乎是凭着本能,王旭抓起玄关的车钥匙,甚至忘了换下身上的睡衣,就这样一头扎进了门外湿冷的雨夜里。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却奇异地浇熄了一丝心头翻腾的灼热。他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雨夜格外刺耳,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朝着城市深处那片模糊的光晕驶去。
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迷离的光斑,“蓝调”酒吧的招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寂。王旭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酒精、烟草和廉价香水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震耳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将他瞬间吞没,这喧嚣反而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庇护所。他径直走向吧台,在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
“威士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纯的。”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厚底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王旭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底,带来短暂的麻痹感。他重重地将空杯顿在吧台上:“再来一杯。”
一杯,又一杯。酒精像汹涌的潮水,试图淹没那不断回放的视频画面,淹没林悦那陌生的笑容,淹没张诚那张虚伪的脸。然而,越是试图遗忘,那些细节反而越发清晰——林悦耳根泛起的红晕,她紧绞餐巾的手指,她回复信息时专注而紧绷的神情……原来,所有的蛛丝马迹早已存在,只是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沉浸在“完美家庭”的幻象里,视而不见。
“呵……完美……”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自嘲。他又灌下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却丝毫无法冷却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背叛的屈辱、被愚弄的愤怒、以及对未来崩塌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缠住,几乎窒息。他趴在冰凉的木质吧台上,额头抵着手臂,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王旭?”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旭费力地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站着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陈明?”王旭眯了眯眼,认出是大学同寝室的陈明。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听说他做了律师,专打离婚官司。
“还真是你。”陈明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抬手向酒保示意,“老样子。”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旭狼狈的样子——湿透的睡衣,凌乱的头发,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身上浓重的酒气。“你这是……遇到事了?”
王旭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那些不堪的、血淋淋的事实,如何能宣之于口?他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又端起酒杯猛灌一口。
陈明没再追问,只是接过酒保递来的威士忌,轻轻晃动着杯中的冰块。酒吧迷幻的灯光在他镜片上流转。他沉默地陪着王旭喝了两杯,才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淡语气开口:“干我们这行,见多了。再大的事,再深的恨,都别急着做决定。”他侧过头,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冲动是魔鬼,老同学。魔鬼会让人做出追悔莫及的事。”
“追悔莫及?”王旭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是他们……是他们……”
“我知道。”陈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酒吧的喧嚣,“但结果呢?把自己搭进去?还是让真正无辜的人跟着一起痛苦?”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旭,“想想你在乎的,想想后果。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问题。”
陈明的话像一盆冷水,带着律师特有的理性,浇在王旭沸腾的怒火上,发出“滋啦”一声响。他口中的“在乎的”,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王旭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小雨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瞬间浮现在眼前。女儿……他的小雨……
一股混杂着剧痛和保护欲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是啊,他不能疯,不能垮。为了女儿,他必须……必须做点什么。
陈明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张名片压在王旭的酒杯下:“需要冷静的建议,随时找我。”说完,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很快消失在酒吧迷离的光影和人潮之中。
王旭盯着那张名片,上面“陈明律师”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清晰。他拿起名片,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它捏碎。冲动是魔鬼……陈明的话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回响。他猛地将杯中残酒灌下,辛辣感直冲头顶,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
凌晨三点,雨势渐歇。王旭将车停在小区楼下,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带着雨后潮湿泥土气息的空气。酒精带来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但胸腔里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已经被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东西取代。
他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单元门。电梯上升的数字在眼前跳动,他用力揉了揉脸,试图驱散一些酒气。家门打开,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他放轻脚步,像幽灵一样穿过客厅。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林悦穿着睡裙,正背对着他倒水。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被惊醒的倦意和担忧:“你去哪了?这么晚,还淋了雨?”她走过来,伸手想碰他的额头,“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王旭的身体瞬间僵硬,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林悦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
“没事,”王旭的声音异常干涩,他强迫自己垂下眼睑,不去看她的脸,“公司……临时有点急事,出去处理了一下。”他绕过她,径直走向厨房水槽,拿起杯子接了杯冷水,仰头灌下。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胃里翻腾的酒气和更深的恶心感。他能感觉到林悦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如芒在刺。
“快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林悦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王旭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杯子,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浴室。热水冲刷而下,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暂时模糊了他眼中翻涌的恨意和冰冷。他用力搓洗着脸颊和手臂,仿佛要洗掉什么脏东西。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苍白,疲惫,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的睡衣,回到卧室。林悦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他,似乎睡着了。王旭在床边站了片刻,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没有躺下,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去客厅,而是径直走向了书房。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黑暗的书房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没有开灯,摸索着在书桌后坐下。
黑暗中,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手指在冰凉的抽屉底部摸索着,终于触碰到一个硬质的笔记本。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他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柔和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拿起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几秒钟后,那颤抖停止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淬炼成钢铁般的意志。
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第一道清晰而有力的痕迹:
复仇计划书
证据收集:
目标:林悦与张诚婚外情确凿证据(照片、视频、通讯记录、消费记录)。
执行:联系专业、可靠的**(代号:老周)。预付定金,明确要求,定期汇报。
优先级:最高。不惜代价,务必详尽、隐蔽、合法边缘。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战鼓在黑暗中沉闷地敲响。窗外的城市依旧在沉睡,而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一场冰冷而缜密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灯光下,王旭的侧脸线条紧绷,那双曾盛满温情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潭底悄然燃起的、名为复仇的幽暗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