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暮春,杏花如雪第一章杨府杨府后院的杏树,今年第一次开花。粉白的花瓣一团团,
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糖霜。杨杏娘蹲在花下,手里的小铜铲已经被泥土磨得发亮。
她正给杏树松土,嘴里念念有词。"再不开花,我就把你当柴烧,听见没?"她轻声威胁,
像说给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阵风掠过,花瓣扑簌簌落在她肩头。她叹了口气,伸手拂去,
指尖沾了一点花香。"吓唬一棵树,有什么用?"声音从墙头飘下来。杏娘吓了一跳,
猛地抬头。墙头上坐着一个青衫少年,左腿垂在墙里,右腿晃在墙外,手里拎个破竹筒,
笑得牙尖嘴利。"你是谁?"杏娘站起身,把铲子横在胸前,像拿剑。"借水的。
"少年抬手晃了晃竹筒:"马在巷口,桶裂了。跑了大半个洛阳,就你家后院最安静。
""你翻墙?""不然呢?走正门得先给你家管家塞钱,我穷。"少年咧嘴一笑,
眼角有颗小痣,像谁用毛笔轻轻点了一下。杏娘皱了眉,却忍不住多看一眼——那双眼太亮,
像刚擦过的铜镜,照得人心里一慌。"下去。"杏娘压低声音:"被家丁看见,
你少不了一顿打。""我打完就走,水还没接呢。"少年没动,目光落在她脚边那棵杏树。
"咦,洛阳也有杏花?我以为只有江南开。""我娘从江都带来的苗。"杏娘顺口答,
说完才后悔,跟一个陌生人聊什么娘。少年却收起笑,认真看了她一眼:"江都人?
怪不得口音软。""你到底下不下去?""下,下。"少年双手一撑,从墙头落地,
动作干净得像只猫。他走近两步,杏娘立刻后退,铲子挡在两人中间。
少年把竹筒递过去:"别紧张,我真只要水。顺便,这树再浇两瓢就得了,根再泡就烂了。
""我种了三年的树,要你教?""我种死了七棵,经验丰富。
"少年笑:"失败乃成功之母。"杏娘被他逗得嘴角一抽,差点笑出声来。她转身去舀水,
竹筒递还给他时,她问:"你叫什么?""李雁亭,涿郡驿将,管马的。"少年接过水,
忽然压低声音,"**你呢?""杨……杏娘。""杏娘?怪不得种杏树,原来自恋。
""滚!"李雁亭翻墙走了,和来时一样突然。杏娘看着那截晃动的墙头,
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不疼,就是痒。傍晚,管家杨伯来后院,
说朝廷要征调民女进宫缝战袍,让她这些日子少出门。"又打仗?"杏娘蹙眉。"打,
听说皇帝在江都,被叛军围着呢。"杨伯叹气,"这天下,怕是要完。"杏娘低头,
看见落在泥里的杏花,粉白粉白,被踩了一脚,烂成泥。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身点灯,摊开宣纸,写下第一句:"裁剪冰绡,轻叠数重,
淡著胭脂匀注……"写完后,她愣住:这像写给那棵杏树,又像写给白天那个嘴贱的少年。
窗外风起,吹得纸窗哗啦响。她忽然有种预感:这洛阳,她待不长了。第二日清晨,
杏娘又去后院。杏树下落英缤纷,像铺了一层雪。她蹲下身,捡了几片完整的花瓣,
夹在书页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是杨伯。"**,外头有人找。
"杨伯神色古怪,"说是……借水的。"杏娘心里一跳,跟着杨伯走到前院。
只见李雁亭站在大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还滴着水,像是刚洗了脸。
他脚边放着那只破竹筒,竹筒里插着一枝杏花。"又接水?"杏娘挑眉。"这次借路。
"李雁亭笑,"我要去江都,路过洛阳,想起你还欠我一顿饭。""我什么时候欠你饭?
""昨天你骂我滚,精神损失。"杏娘被他噎住,半晌才道:"江都正打仗,你去送死?
""送信。"李雁亭收起笑,声音低下去,"十万火急,一路换马,不歇气。
"杏娘心头一动,想起昨夜写下的那句词,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像从词里走出来,带着风,
带着雨,带着一树杏花。杨伯去厨房张罗早饭,杏娘把李雁亭带到后院。"你昨天说,
种死了七棵杏花?"她问。"八棵了。"李雁亭叹气,"昨儿晚上路过西街,
看见一棵被官兵砍了当路障。""为什么喜欢杏花?""花期短,落得干脆。
"李雁亭伸手接了一片落花,"像有些人,一眼就知道留不住。"杏娘低头,
忽然道:"我娘是江都人。""嗯?""她去年病故,临终前说,
江都的杏花比洛阳早开一个月。"杏娘声音轻下去,"我没去过江都。"李雁亭没接话,
只是看着她,目光软了几分。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她。
"什么?""路费。"李雁亭笑,"我身上没钱,就这张纸还值点——你替我保管,
万一我回不来,你就当替我收尸。"杏娘接过纸,展开,只见上面墨迹淋漓,
写着半阕词:"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
羞杀蕊珠宫女……"正是她昨夜写的那首,却不知怎的落在他手里。
"你……"杏娘瞪大眼,"你偷我词?""借。"李雁亭纠正,"读书人偷算偷么?
""滚!"早饭很简单,小米粥,腌萝卜,一盘春饼。李雁亭吃得风卷残云,
连夸杨伯手艺好。杨伯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又多给他包了两张饼。"路上吃。"老人絮叨,
"江都远,别饿着。"杏娘送他到门口,李雁亭翻身上马,那马高大,毛色枣红,
像一团火。他勒住缰绳,回头看她,忽然伸手,把方才那枝杏花抛给她。"杨杏娘,
"他大声道,"等我从江都回来,带你去看江南的杏花!"杏娘接住花,抬头,阳光正好,
少年策马而去,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她低头,那枝杏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像谁偷偷哭过。
回到后院,杏娘把花插在一只粗瓷瓶里,放在窗下。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
像在说悄悄话。她摊开纸,把李雁亭带走的那半阕词补全——"易得凋零,
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写到最后一句,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谁偷偷挖走,又填进一匹马,一枝花,一个背影。傍晚,
杨伯又带来消息:朝廷的征调令改了,不止缝战袍,还要选美人,送去江都陪王伴驾。
"**,"老人忧心忡忡,"得想个法子,不然……"杏娘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下的杏花。那花已经开始谢,边缘微微卷起,像被火烤过。
她想起李雁亭的话——"花期短,落得干脆。"夜里,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衣裳,
一册词集,一枝压干的杏花。她给杨伯留了一封信,说要去江都找母亲的旧友,归期未定。
鸡鸣时分,她翻墙而出,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未知的远方。
杏树在后院静静站着,花落一地,像铺了一层雪。风过,花瓣轻轻打起旋儿,
像在说:去吧,去吧,去看江南的杏花。第二章驿马惊变血诏暗藏洛阳城外,
官道扬尘。李雁亭勒马,取下竹筒灌了口凉水。枣红马打着响鼻,蹄子刨地,
像在催他继续赶路。少年抬手遮眉,望向远处城郭,心里却想着昨日那一墙之隔的后院,
和那株粉得晃眼的杏花。"管马的,发什么愣?"身旁,陈小满策马靠近,
嗓门大得能惊起草丛里的麻雀,"再耽搁,江都就该打完了!"李雁亭收回目光,
笑骂:"就你话多,走!"两人扬鞭,官道上尘土翻飞,像一条灰龙直奔城南驿站。那里,
有上峰发来的"加急密函"——要他连夜送往江都,交到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手里。
同一时刻,杨府后院。杏娘蹲在杏树下,拿小刀在树干上刻下一道细痕——去年今日,
花刚冒苞;今年今日,花已开遍;明年今日,不知身在何处。"**,外头有人找。
"杨伯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铜管,"说是驿馆来的,十万火急。
"杏娘心头没来由一跳,接过来,铜管上火漆印着一个"驿"字。她回到屋里,挑开火漆,
倒出里头一纸薄绢——绢上寥寥数行,却盖着一方朱印:上刻"大隋江都行在"六个篆字,
印泥暗红,像干了的血。薄绢末尾,更有一行小字:"若至洛阳,可寻杨氏女,面呈,
慎之。""杨氏女"——除了她,还有谁?杏娘指尖发凉,
耳边却响起李雁亭昨日的话:"我要去江都,送信,十万火急。"傍晚,洛阳驿馆。
李雁亭刚把马匹交割完毕,上峰刘主簿便把他叫进内堂。屋内烛火摇晃,照得人脸发青。
"江都危在旦夕,叛军四伏。圣上密诏,务必亲手交到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手中。
"刘主簿声音压得极低,"诏在何处,不可对第二人言。""属下明白。
"李雁亭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一只小小锦囊——里头,正是那方血诏。火漆尚温,
像刚烙上去。"另有一事。"刘主簿犹豫片刻,"若途中遇到杨姓女子,可让其同行,但。
"他目光一厉,"诏书不得离身,即便死。"李雁亭心头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沉声应下。
夜深沉,杏娘换上一身青布短衫,头发束成男儿髻,背着小包袱,悄悄溜到驿馆后门。
她打听清楚了,李雁亭今夜宿在驿馆西厢,明晨卯时出发。她要拦下他,问清那方血印,
问清为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密函里。墙角,更鼓刚敲三下,忽有黑影掠过。
杏娘心头一紧,忙矮身躲进槐树阴影。只见三名黑衣人翻进驿馆围墙,脚步无声,
手里长刀在月色下泛着幽蓝。"血诏必在此人身上,将军有令,见人杀人,见佛杀佛。
"其中一人低喝,嗓音生涩,分明带着胡腔。杏娘心跳如鼓,暗叫不好——李雁亭有危险!
西厢房,烛火未熄。李雁亭正把血诏贴身收好,忽听屋瓦轻响。他吹灭蜡烛,手按剑柄,
闪到门后。"嗖——"一支短箭破窗而入,钉在案几,箭尾颤个不停。"来得好快!
"李雁亭冷笑,拔剑挑开窗格,纵身跃出。院中月光如水,三名黑衣人呈品字围来,
刀锋拖出寒芒。李雁亭不退反进,剑走偏锋,"叮"一声格开正面长刀,借力翻上廊檐。
"交出诏书,饶你不死!"黑衣人厉喝。"交出血诏,让你们的主子做梦?
"李雁亭嗤笑,手腕一抖,剑光如匹练横扫。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驿将竟有如此身手,一人躲避不及,肩头被划开血口,
闷哼倒退。杏娘躲在花篱外,心急如焚。她不会武,只能四下寻东西帮忙。目光一扫,
见墙角堆着酒坛,是驿卒们夜巡用来驱寒的烧刀子。她抱起一坛,悄声摸到战圈边缘,
猛地砸向地面。"啪"酒坛碎裂,烈酒四溅。杏娘掏出火石,咔嚓一声,
火星溅在酒液上,"轰"地窜起火舌,瞬间隔开双方。"走!"她朝李雁亭大喊。
李雁亭一愣,看清是她,心头大震,却不敢耽搁,一脚踹翻廊下木桶,酒水倾泻,
火势借风,呼啦啦卷向黑衣人。"可恶!"黑衣人怒骂,却惧火势,连连后退。
李雁亭趁机掠到杏娘身旁,一把攥住她手腕:"跟我来!"两人七拐八绕,钻进马厩。
陈小满正给马喂野草,见他们冲进来,吓一跳。"老大,你——""别废话,牵两匹快马,
出南门!"李雁亭沉声吩咐,又看向杏娘,"你为何在此?""我收到这个。
"杏娘把薄绢塞给他:"上面有我名字。"李雁亭借灯火一看,脸色骤变——原来杨杏娘,
就是密函里提到的"杨氏女"!"此事凶险,你……"他话未说完,外头已传来急促锣声,
有人高呼:"走水了——!"黑衣人再无忌惮,提刀追来。"上马!"李雁亭翻身上马,
一手把杏娘拉上马背,一手挥剑斩断缰绳。陈小满也跃上马,三人两骑,冲破驿馆后门,
狂奔夜色。城南五里,废弃山神庙。三人暂歇,马儿喘着白气。李雁亭点燃半根残烛,
把血诏取出——小小一方白绫,写着寥寥数行:"朕至江都,为奸逆所困,羽林凋敝,
诏天下义士勤王。若见此诏,如见朕躬。——大业十三年春,杨广。"朱印之下,
更有一行细若蚊足的暗语:"江都兵变在即,朕若有不测,可托杨氏女,携印南渡,
以续国祚。"李雁亭看完,良久无言,只把白绫递到杏娘面前。"原来,
他们要找的不只是诏书,还有你。"杏娘微颤,却抬眼看他,目光清亮:"既然找上我,
我就没有躲的道理。""你可知一路多少杀机?""你怕?"李雁亭轻笑一声,
把白绫重新收好,抬手拂去她发上灰尘:"我怕的是,明年江南杏花再开时,
没人陪我去看。"庙外,夜风忽紧,吹得破窗啪啪作响,像无数急促鼓点。
陈小满抱臂缩在供桌下,小声嘀咕:"两位,要谈情要谈义,先离开这是非地吧?
万一黑衣人再追来,我可不想再当火把。"李雁亭与杏娘相视一笑,却同时伸手,
按住对方袖口——"去江都。""一起。"残烛被风吹灭,黑暗里,
三颗心却跳成同一节拍。庙外,星子隐去,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远处,官道尘土未干,
新的征程像一条看不见的长龙,正悄悄展开。杏娘摸出怀里那枝压干的杏花,
轻轻放在山神牌位前。"若真有神,"她低声道,"请保他平安,
也保我——"话音未落,李雁亭在黑暗里伸出手,准确覆在她手背,
声音低而稳:"神不管的,我管。
"第三章星夜逃亡:谁家公子多情官道·黎明天刚蒙蒙亮,一层淡雾浮在官道上,
像谁不小心打翻的牛乳。三骑快马冲破雾气,溅起泥水,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蹄窝。
李雁亭跑在最前,风掀起他鬓边的发,露出眼角那颗小痣。杨杏娘坐在他身后,
手指死死攥住他腰带。陈小满殿后,一边催马一边回头骂:"追兵是狗吗?闻着味就来了!
"身后远处,黑衣人的火把排成一条火龙,蜿蜒追来,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密林·暂歇再跑下去马得废。李雁亭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冲进路边槐树林。林子里光线暗,雾气更浓,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影。三人下马,
陈小满把马拉到低洼处,用外衣罩住马鼻,防止嘶鸣暴露位置。
李雁亭扶着杏娘躲到一棵老槐树后,掌心摸到她手背——冰凉。"吓着了?"他低声问。
"有点。"杏娘老实承认,"怕死,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李雁亭轻笑,
摘下水囊递给她:"放心,我命硬,连带跟我混的人都能活。"杏娘喝了水,
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风干的杏花脯,塞进他手心。"甜的,
压压惊。"李雁亭愣了愣,把杏脯含进嘴里,甜味混着花香立刻漫开。
他眯起眼:"原来你还会做零嘴?""江南人家都会。"杏娘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娘教的。"火龙·追兵林外,黑衣人勒马,火把连成半圆。为首的人抬手示意,
众人立刻下马,三人一组,举刀呈扇形推进。脚步踩在枯枝上,咔嚓作响,像催命的鼓点。
李雁亭把杏娘往树后一推,对陈小满打个手势:左右包抄,先下手。他自己矮身潜到树根,
从地上摸起一根断枝,掰去旁杈,留下尺长棍体。黑衣人刚进林子,
忽听左侧"哗啦"一声,似有人踩断枯枝,立刻转身扑去。
结果只迎脸撞来一团黑影——陈小满把外衣包着泥巴砸过去,"啪"地糊住对方面门,
反手一刀柄敲晕。右侧,李雁亭从树后闪出,棍尖点向另一人手腕,"当啷"长刀坠地,
再一脚踹翻。他弯腰拾起刀,随手抛给杏娘:"拿着,防身。"杏娘双手捧刀,
重得她直皱眉:"我不会。""砍人总会吧?就像砍杏树枝,斜着削。"李雁亭笑,
嘴里还叼着半片杏脯。4 突围·月色双方混战。陈小满肩膀被划一道口子,血染春衫,
他咬牙反劈,把对方刀背震飞。李雁亭一人挡三,剑走轻灵,借力打力。但黑衣人前赴后继,
渐渐把他们围成半圈。杏娘被逼到一棵老槐前,背后冷汗湿透。忽有黑衣人举刀扑来,
她尖叫一声,双手举刀胡乱一挥——"嗤!"刀锋划破对方臂弯,血珠溅在她袖口,
像点点红梅。那人吃痛倒退,杏娘却愣住,双手止不住发抖。李雁亭听见尖叫,回头一看,
心里"咯噔"——再不敢恋战,一把拽住她手腕,往林子深处冲。"小满,火!
"陈小满会意,掏出火折子,往地上一堆枯叶一点,再踢土盖成半燃。浓烟腾起,
立刻遮断视线。三人趁机钻出包围,翻身上马,狂奔而出。小村·破庙跑出二十里,
天边泛起蟹壳青。前方出现一座荒村,土墙坍塌,炊烟早绝。三人钻进村口的破山神庙,
推开供桌,暂作休整。陈小满脱下血衣,牙咬着布条给自己包扎,
疼得龇牙咧嘴:"老子这回亏大了,肩膀少二两肉。"杏娘蹲在他身旁,
拿小刀割下半截干净里衣,帮他重新包扎,手指轻颤却极认真。陈小满看她一眼,
忽然笑:"嫂子,别怕,我命贱,死不了。"杏娘手一抖,耳根通红:"别乱叫。
"李雁亭靠在门框,把外头情形望风,闻言回头,嘴角也翘了翘。他没纠正,
只把水壶抛给陈小满:"省点力气,待会还得赶路。"夜谈·心迹庙外,星子一颗颗亮起,
像谁撒了一把碎银。三人围着半根残烛,火光摇曳,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杏娘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腿,轻声问:"江都到底什么样?""热闹。"李雁亭答,
"十里长街,灯市如昼,杏花比洛阳早开一个月,花瓣落在河面上,像下粉雨。
"他说得慢,像在描绘一幅画。杏娘听得入神,眼睛映着烛火,亮得惊人。"你去过?
""跑驿马时路过几次。"李雁亭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每次都是夜里进城,
天不亮就走,没来得及细看。"杏娘想了想,
把怀里那只压扁的小布袋递给他:"里头还有杏花脯,等到了江都,我请你喝真正的杏花酒。
"李雁亭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像被火烫了一下。他轻轻咳一声,
转开眼:"说定了。"暗号·双燕陈小满累得直打瞌睡,忽然被李雁亭摇醒。"起来,
学个暗号。"李雁亭拿根烧焦的柴棍,在地上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以后走散,
谁看到双燕记号,就在原地等。"杏娘弯腰,伸指把燕子翅膀补全,笑:"一雄一雌,刚好。
"陈小满撇嘴:"那我呢?""你是那个被雌雄混合双打的小虫。"李雁亭笑骂。
玩笑归玩笑,三人还是认认真真把"双燕"刻在各自身佩的小物件上:杏娘的铜镜背面,
陈小满的刀柄,李雁亭的剑鞘。追兵·再至夜深,村里忽然狗吠声四起。
李雁亭猛地吹灭残烛,低喝:"上马!"果然,远处火把星星点点,像一群流萤扑来。
黑衣人竟连夜搜村!三人翻窗而出,解开缰绳,从村后破墙突围。这一次,他们不再恋战,
一路策马狂奔,踏碎月光,踏碎春草,踏碎所有退路。星野·长歌跑出三十里,
火把终于看不见。马也累得口吐白沫,三人只好缓下步伐。夜空澄澈,银河倾泻。
陈小满忽然扯开嗓子唱起家乡俚调,沙哑的嗓音在风里飘:"天上的星子排对排,
地上的哥哥赶马来——"李雁亭跟着打拍子,手里缰绳轻抖,合着节奏。杏娘不会唱,
却轻声和:"赶马来,赶马来,杏花一开妹就来。"歌声不高,
却在无边旷野里荡得很远,像替他们向整个乱世宣告:我们还活着,还要往南,
还要去看江南的杏花。黎明·未知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晨雾升起,前路茫茫。
杏娘转头,看李雁亭的侧脸——一夜奔波,他眼角布满血丝,却仍脊背笔直,
像一株风里的白杨。她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他斗篷一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李雁亭,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到了江都,你会陪我看杏花吗?"李雁亭回头,晨光照进他瞳孔,
像点燃两簇小小的火。他没有笑,只认真点头:"会。""要是……等不到呢?
""那就等来年。"他答得干脆,"来年等不到,再等来年。杏花年年开,总有一年会等到。
"杏娘鼻子一酸,却笑起来,手指慢慢滑下,握住他手。前方,太阳正挣出地平线,
像一枚熟透的杏子,金黄,滚圆,带着酸涩的甜。三人策马,迎着朝阳奔去。身后,
夜色碎成千万片,被风一吹,散入草莽。第四章雁山亭:雨夜借僧房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