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顾承翊的婚期原定在腊月。边关来报那日，他连盔甲都没卸，

先去宗祠请族老封了寡嫂的名册。我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劝他：「寡嫂再难，

也越不过未婚妻。」顾承翊道：「她夫君因我而死，我总得护她余生清白。」护到要紧处，

先护她名节。护完了，才想起我。他来见我时，仍会替我斟茶，仍会低声哄：「边事乱，

过几日便好。」可我问他，为何寡嫂可入祠、可掌印、可替他回信，

他只静了片刻：「她懂军中旧事，旁人接不住。」旁人。原来我这门将门嫡女，接得住婚书，

接不住他的旧情与亏欠。我摘下婚帖，命人送回顾府。顾承翊赶来时，

眸色都变了：「你连等都不肯？」我回他：「等你护完她，再来娶我？」

后来他真把人安顿妥了，再来求亲。可我已另择良配。1、我摘下婚帖那日，

顾承翊正在祠堂里给谢婉容上香。阿碧跑回来学舌，说将军亲手扶那寡妇起身，

指尖搭在她手肘上，小心翼翼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姑娘，"阿碧气得眼圈发红，

"那女人穿的是孝服，可发髻上簪的却是将军去年送您的累丝金凤钗！

"我手中的茶盏顿了顿。那支钗，是顾承翊用第一个月俸打的，他说我的身份配得上真金。

如今看来，真金也怕火炼，炼着炼着就易了主。"备车，去顾府。"我到时，

顾承翊正从祠堂出来，铠甲未卸，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味。他看见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习惯性地伸手来扶我的腰："昭宁，你怎么来了？外面风大。"我侧身避开，

将那枚雕着鸳鸯的婚帖递到他面前。顾承翊没接，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闹脾气？

因为婉容入祠的事？"他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夫君为我而死，

我若不护她，良心难安。你总不希望你的夫君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吧？

""我不希望我的夫君是个连边界都守不住的人。"我将婚帖塞进他手里，"顾承翊，

腊月婚期，你另择他人吧。"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廊下突然传来一声娇弱的惊呼，

谢婉容扶着门框站着，脸色苍白如纸："将军，是不是我……我不该入祠？我这就走，

我回边关去守着我夫君的衣冠冢……"她说着就要往下跪，被顾承翊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

"胡说什么！"顾承翊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责备，"楚昭宁，你看你把她吓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他将谢婉容护在怀里的姿态，忽然觉得很累。七年前那个马背上的少年，

说要护着我。如今他护着别人，却觉得我才是那个需要被管束的恶人。"我没吓她，

"我转身往外走，"我只是在通知你，婚约解除。三日后，我会请族中长辈正式登顾府的门，

取回我的庚帖。"2、顾承翊追到府门外时，我已经上了马车。他一把扣住车辕，

那力道大得指节都发了青："楚昭宁，你冷静一点。婚约是圣上赐的，你说解除就解除？

"我掀开帘子看他。夕阳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这张脸我看了七年，

从青涩看到成熟，如今却觉得陌生。"圣上赐婚，是因为你求娶时将我说得天花乱坠，

说你爱我重我，非我不娶。"我平静地看着他，

"如今你当着族老的面说谢婉容余生清白需要你护，顾承翊，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缓了语气："那是场面话，为了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顾家，

不受下人欺辱。你为何总要往歪处想？""我往歪处想？"我冷笑，

"那她替你回信给边关旧部，也是场面需要？她掌你书房印鉴，也是场面需要？顾承翊，

你把我当傻子哄？"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他不耐烦的前兆，过去七年里我见过无数次。

每次我质问他为何迟到、为何失约，他都是这副表情，仿佛我的委屈是多余的负担。

"她懂军中旧事，那些书信涉及军机，旁人接不住。"他松开手，站直了身子，"昭宁，

我以为你是将门之女，该有这份胸襟。没想到你也如寻常妇人般，只会拈酸吃醋。

""旁人接不住，"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原来我是旁人。"马车夫见状，扬鞭欲走。

顾承翊突然又伸手拦住，这次他眼底有了真切的慌乱："等等！你到底要怎样？

婚期可以延后，等我把婉容安顿好……""等你护完她，再来娶我？"我替他说完，

"顾承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一直等？"马车扬尘而去，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

铠甲上的红缨在风里乱舞，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3、退婚的消息在京城传得飞快。三日后，

楚家族长登顾府取庚帖时，据说顾承翊黑着脸没露面，是管家代为交接的。

谢婉容倒是出来了，穿着一身素白，跪在祠堂门口磕头，说都是她的错，她愿意以死谢罪。

当然没死成。顾承翊赶回来抱住了她，据说那画面感天动地，连族老都为之动容。

阿碧将这些当笑话讲给我听时，我正在清点嫁妆单子。那些为腊月准备的绸缎、瓷器、田契，

如今都要一一退回去。"姑娘，萧世子来了。"我抬头，看见萧景珩倚在门边，

一袭墨青色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他是定北侯世子，与顾承翊在朝堂上斗了多年，

也是幼时曾与我订过娃娃亲的人。"听说你弃了那匹野马，"他笑着走进来，眼底却认真，

"我来看看，能不能捡个漏。""萧世子说笑了，"我将茶推给他，"婚约刚退，

我不打算立刻跳入另一个火坑。""火坑？"他挑眉，"楚昭宁，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他忽然俯身靠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七年前，

顾承翊从敌阵里把你抢出来，你很感激，对吧？可你知不知道，

那天我带兵绕后断了敌军退路，否则他冲进去就是送死。"我愣住了。"我不说，

是觉得你需要的是英雄，不是真相。"他收起折扇，敲了敲桌面，"但现在看来，

你更需要一个眼里只有你的人。楚昭宁，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4、我没想到顾承翊会来得这么快。那日我正在后院练剑，这是将门之女的习惯，

每日辰时必须舞剑半个时辰。剑锋扫过落叶，带起一阵凉风，我突然听见墙头有动静。

顾承翊翻进来了，还是像七年前翻墙给我送玉佩那样，只是这次他脸上没有笑意，只有憔悴。

"昭宁，"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婉容病得厉害，我前几日确实顾不上你。但现在她好了，

我来接你回去。"我收剑入鞘，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顾将军，翻墙入闺阁，不合礼数。

""你跟我讲礼数？"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们七年的情分，你说断就断，

这就是你的礼数？""情分是双向的，"我看着他，"顾承翊，

你记得谢婉容夫君忌日是哪日吗？你记得她爱吃什么药、怕什么雷。

那你记得我上月染了风寒，你可曾送过一碗药来？"他语塞，

随即辩解："我忙……""你忙，"我点头，"所以我不再占用你的时间了。你回去忙吧，

谢婉容大概又在寻死觅活，等着你救呢。"他的脸色变了变，

突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别这样，昭宁。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你拈酸吃醋，

不该拿你跟寻常妇人比。你跟我回去，我这就让婉容搬出顾府，给她另置宅院……""晚了。

"墙头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萧景珩坐在墙头，手里拎着一袋蜜饯，

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顾将军，撬人墙角还这么理直气壮，不太好吧？"顾承翊猛地回头，

看见萧景珩的瞬间，瞳孔骤缩："你怎么在这里？""我？"萧景珩跳下墙头，

稳稳落在我身边，顺手将蜜饯递给我，"我来给昭宁送点心。顺便，"他看向顾承翊，

眼神冷了下来，"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在纠缠我的未婚妻。"5、"你的未婚妻？

"顾承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看看萧景珩，又看看我，

那眼神像是要在我身上烧出个洞来。"萧景珩，你趁虚而入？""趁虚而入？"萧景珩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顾承翊，你搞清楚，是你自己把位置让出来的。昭宁要退婚，

满京城都知道。我不过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说着，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

我想挣脱，却被他暗暗按住，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配合我，让他死心。

"顾承翊看着我们亲密的姿态，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淡："昭宁，你是故意的？故意找了他来气我？""不是故意，"我平静地说，

"是真心。顾承翊，我要嫁给别人了。"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他心口。

我看见他踉跄了一下，像是站不稳，那身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铠甲，

此刻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个笑话。"你不能嫁他，"他喃喃道，"你说过要嫁我的，

你及笄那年，你说要嫁给我……""我说的是嫁给那个马背上护着我的少年将军，

"我打断他，"不是现在这个连是非都分不清的蠢货。顾承翊，你护着谢婉容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我的名节？你让她入宗祠、掌印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在京城被人戳脊梁骨，

说我还不如一个寡妇得你重视？"他愣住了，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你没有，

"我替他说，"因为你从来觉得，我该懂事，该大度，该理解你的重情重义。可我凭什么？

我楚昭宁是将门嫡女，不是街边捡来的孤女，任你轻贱！""我没有轻贱你……""你有。

"我摘下腰间那枚戴了七年的玉佩，扔到他脚下，"从现在起，我们两清了。腊月婚期，

你娶谢婉容也好，娶阿猫阿狗也罢，与我无关。但若你敢在婚前碰我楚家的人，

我必让你付出代价。"顾承翊看着地上的玉佩，像是看着自己被碾碎的心。他弯腰去捡，

手指颤抖得几次都没能捡起来。萧景珩在这个时候开口，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恶意："顾将军，

捡完东西就请吧。我和昭宁还要商量婚期，没空看你表演深情。"顾承翊猛地抬头，

眼底终于有了恨意："萧景珩，你别得意。昭宁只是一时赌气，她爱的还是我，七年的感情，

你比不了……""比得了比不了，不是你说了算，"萧景珩打断他，"是她。顾承翊，

你输了。"6、顾承翊走后，我脱力地坐在石凳上。萧景珩没走，他蹲在我面前，

仰头看着我，眼神柔软得不像那个朝堂上杀伐果断的世子："后悔吗？""不后悔，

"我摇头，"只是觉得……很空。七年的执念，原来放下只需要一瞬间。""那不是执念，

是习惯，"他站起身，递给我一杯热茶，"习惯可以改，以后习惯我就好。

"我抬眼看他："萧景珩，你为何现在才说？七年前，为何不说？"他沉默片刻，

苦笑："因为我以为你幸福。顾承翊救你那日，我看见你抓着他的手不放，眼里全是光。

我想，只要她好，是谁给的并不重要。但现在……""但现在你发现我过得不好，"我接话，

"所以来当救世主？""不，"他认真地看着我，"我来当仇人。顾承翊最恨的人，

我要让他看着，他弄丢的珍宝，被我捡走了。而且我会把她供起来，让他每次想起来，

都疼得睡不着觉。"我忍不住笑了。这是退婚后第一次笑。"你坏透了，萧景珩。

""对敌人坏，对爱人好，"他眨眨眼，"这才叫反差萌，不是吗？"婚期定在了下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