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子第一次见到可可时，正被桂花树的香气醉得恍惚。那是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三，
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年老校区的梧桐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怡子蹲在文学院后面的小花园里，仰头看着那棵金桂——香气太浓了，浓得化不开，
像融化的蜜糖流淌在空气里，让人只想闭上眼睛深呼吸。“你也喜欢这棵树？
”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怡子一跳。她转过身，
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色裤子的男生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他的头发有些微卷，被阳光染成浅浅的栗色，眼睛是那种罕见的琥珀色，
在树影下闪着温柔的光。“我......”怡子下意识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脚麻了，
一个踉跄。男生迅速上前一步扶住她，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熟识。“小心。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秋衣传到怡子的手臂上。她站稳后，
他立刻松开了手，礼貌而克制。“谢谢。”怡子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突然觉得自己的格子裙和娃娃领衬衫在这种清冷的气质面前显得有些幼稚。“我叫可可。
”他说，声音温和，“历史系大三。”“怡子，中文系大二。”她报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指了指头顶的桂花树，“我只是觉得......这香气太美了，像有形状似的。
”可可抬头看着那满树金黄，微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莫名让怡子想起秋天午后的阳光，
不炽烈，但温暖。“是啊，每到这个季节，我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就为了闻桂花香？”“也为了思考。”他扬了扬手中的书——《西方建筑史》，
“这里很安静，适合读书。”怡子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空气里弥漫着尴尬，或者说，
是某种微妙的东西在发酵，比桂花香更让人心神不宁。
“那我......”她指了指小径的另一端，“不打扰你读书了。”“没有打扰。
”可可说，声音依然温和，“其实，我正要走了。明天见？”“明天见。”怡子应道，
心里却想着明天未必会来。然而第二天下午三点，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又走向了小花园。
金桂依然开得热烈，香气甚至比昨日更浓。可可已经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手中的书页上跳跃。“你来了。”他没有抬头，却仿佛知道是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怡子好奇地问。“脚步声。”可可终于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金桂的影子，“每个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你的很轻，
像是怕踩疼了落叶。”怡子的心莫名其妙地快跳了一拍。她走到石凳的另一端坐下，
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今天读什么？”“还是建筑史。”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呢？没带书来吗？”怡子摇摇头：“我只是来闻闻桂花香。”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思考。”可可笑了，这次比昨天更明显些。“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桂花香会让人想起童年。”怡子诚实地说，“每次闻到这味道，
我就想起外婆家院子里的桂花树，想起她做的桂花糕。”“很美好的记忆。”可可轻声说。
他们就这样坐在桂花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怡子得知可可来自南方一个小城，
那里也有许多桂花树；可可知道怡子喜欢写诗，尤其是那些永远写不完的十四行诗。
“我总觉得十四行诗有种完美的对称美，”怡子说，“像建筑。”“像建筑？”可可挑眉。
“嗯，有结构，有韵律，有必须遵守的规则，但在这规则里，又能创造出无限的可能。
”可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比喻很妙。”那天他们聊到太阳西斜才分开。分开时，
可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怡子。“这是什么？”“打开看看。
”怡子小心地拆开纸包，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糖果，半透明，中心有一朵小小的桂花。
“桂花糖。”可可说，“我自己试着做的，不太成功，但味道还行。
”怡子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浓郁的桂花香，
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像是秋天的余韵。“好吃吗？”可可问，
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紧张。怡子用力点头：“好吃极了。
”可可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明天见？”“明天见。”这次，怡子确定自己会来。第三天，
第四天，第五天......小花园里的桂花树成了他们默契的约定。每天下午三点，
怡子会带上一本诗集或几页自己写的诗，可可会带着他的建筑史或历史书籍。
他们坐在石凳的两端，中间的距离一天天缩短，直到某一天，他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桂花香最浓的那天，可可带来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浅金色的液体。“桂花酿。”他说，
“我去年做的，现在正好能喝。”瓶塞打开的一瞬间，
比新鲜的桂花更醇厚、更深沉的香气弥漫开来。可可倒了一点在带来的两个小瓷杯里，
递给怡子一杯。怡子小心地抿了一口，甜中带涩，酒精度不高，
但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真好喝。”她由衷地说。
“我妈妈教的。”可可看着杯中的液体，眼神有些飘远，“每年秋天，她都会做很多瓶，
说是要把桂花的香气封存起来，等到冬天再打开，就像把秋天藏进了瓶子里。
”“你很想家吗？”怡子轻声问。可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有一点。尤其是这个季节。
”怡子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好又喝了一口桂花酿。酒意微微上涌，脸颊开始发烫。
“怡子。”可可忽然叫她。“嗯？”“如果......我是说如果，桂花谢了，
我们还能在这里见面吗？”怡子转头看他。夕阳的金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
勾勒出优美的线条。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桂花会谢，
”她听见自己说，“但香气会留在记忆里。就像你的桂花酿，把秋天封存起来了。
”可可转过脸，他们的目光相遇。怡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琥珀色眼睛里的纹路，
像是树的年轮，记载着时光。“那么，即使桂花谢了，我还能见到你吗？”可可又问，
声音比桂花酿更醇厚。怡子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能。”她轻声说，“只要你想。
”可可笑了，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亮。“我想。”他说，然后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怡子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温度从掌心传来，比桂花酿更暖。
那天之后，小花园里的石凳上不再有安全的距离。他们并肩坐着，有时候读书，
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落叶飘下。
可可开始带各种各样的桂花制品——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香囊。怡子则给他看自己写的诗，
那些原本锁在日记本里的句子，第一次有了听众。“我喜欢这一句，”可可指着其中一首，
“‘你的眼睛是琥珀，封存了千年的阳光’。”“那是在认识你之前写的。”怡子坦白，
“但我现在觉得，它更适合你。”可可看着她，眼神柔软得像九月的云。“怡子，
我能吻你吗？”问题来得突然，怡子愣住了。桂花香在四周浮动，甜得发腻。
她看见可可眼中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紧张，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她没有回答，
只是闭上了眼睛。可可的吻很轻，像一片桂花落在唇上。先是试探性的触碰，然后稍稍加深。
怡子尝到了他唇上淡淡的桂花糖的味道，甜而微苦，就像他们的相遇。当可可退开时，
怡子睁开了眼睛。他的脸很近，近到能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我喜欢你，怡子。
”他轻声说，“从看见你仰头闻桂花的那天起。”怡子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我也喜欢你，可可。”她说，“比你想象的要早，比我愿意承认的要深。”他们额头相抵，
在桂花树下无声地笑了。那个秋天是怡子记忆中最美的秋天。
她和可可走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从文学院的红砖楼到历史系的青瓦建筑，
从图书馆的落地窗到小山坡上的观景台。可可给怡子讲建筑的故事，
怡子给可可念自己喜欢的诗。他们分享同一副耳机听音乐，分享同一杯桂花酿，
分享对未来的幻想和恐惧。“我毕业后可能会去国外深造。”有一天，可可忽然说。
他们坐在小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怡子的心沉了一下。“多久？”“两年，
也许三年。”可可握住她的手，“你会等我吗？”“我会写很多信。”怡子说，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用那种很香的信纸，让你在那边也能闻到桂花的味道。
”可可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会每天想你，在每个秋天特别想你。
”“每个季节都要想我。”怡子纠正道，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每个季节，每一天，
每一刻。”可可承诺。然而，命运并不总是听从承诺。十一月初，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城市。气温骤降，风雨交加。怡子患了重感冒，
一连三天没去小花园。她给可可发了信息，说自己生病了，需要休息。
可可回复说会给她带药和热汤。但那天晚上，可可没有来。怡子等到十点，拨了他的电话，
无人接听。她开始担心，发了更多信息，依然没有回复。第二天一早，
怡子拖着还在发烧的身体去了历史系。可可的同学告诉她，可可昨天请假回家了，
家里出了急事。“什么急事？”怡子问，心提到了嗓子眼。对方摇摇头：“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