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会在三楼会议室。我进去时,长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李维安在主位旁边,主位上是个六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的西装老人,名牌写着他叫吴振坤,头衔是“项目监督委员会特派员”。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陈默来了。”李维安用我的全名,“开始吧。”
陈默。这名字听起来依然陌生。
吴振坤开口,声音低沉有压迫感:“Z-77的认知同化,卡在哪儿了?”
李维安看向我:“陈博士,你负责观测,你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砸过来。
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锁的。我不知道密码。但当我手指碰触控板时,屏幕亮了,自动进入一个复杂的监控界面——生理数据曲线、实时脑波图,还有一个昏暗房间的俯视镜头。房间里,一个人形躺在类似医疗舱的设备里,全身插满管线。
这就是Z-77?
我大脑空白。该汇报什么?什么是“认知同化”?
就在这时,一股奇怪的直觉涌上来。我看着那些曲线,嘴唇自己张开了,流利的话冒出来:
“Z-77的表层身份认知已植入。他相信自己是个叫‘泽塔’的地质勘探员,因事故被困。”
我顿了下,像在调取记忆,继续:“问题在深层记忆区。他的文明用了一种非线性的神经编码,像全息碎片。每次我们尝试提取关键信息——特别是母星坐标和跃迁技术——就会触发一种自毁协议,导致记忆区域暂时紊乱,甚至污染相邻的已同化区域。”
这些话完全超出我的理解,但说出来如此自然,像早就储存在喉咙里。
吴振坤皱眉:“自毁协议?能绕过吗?”
“我们正在尝试。”我听到自己说,“通过构建多层嵌套的‘温馨场景’,诱导他主动回忆并重建那些记忆,从而在协议触发前快速扫描复制。但成功率目前只有17%。他的潜意识排异反应很强,经常导致梦境崩溃。”
“时间不多了。”吴振坤敲桌子,“委员会给的是两个月,现在过去六周了。”
李维安接过话:“我们计划下一阶段用‘熔炉’协议,直接对其意识核心进行高温解析。风险是可能永久损坏样本,或者引发不可控的意识湮灭爆炸。”
“那就加快评估。”吴振坤冷冷道,“我们要的是他脑子里的星图和技术,不是完整标本。必要的话,碎片化提取。”
星图。技术。标本。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们谈论Z-77,不像在谈一个生命,而像在讨论一个需要拆解的精密仪器。
而我,在这个过程里,是什么角色?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讨论细节。我尽量少说话,但每当被问到专业问题,那些陌生的术语和知识就会自动浮现,让我做出准确回答。这感觉诡异极了——我的大脑像个被临时灌输了资料的U盘。
结束后,吴振坤拍了拍我的肩:“陈博士,压力别太大。你是我们最好的‘梦境架构师’,相信你能搞定。”他的手掌很重。
人走光了,只剩我和李维安。
李维安慢条斯理地整理文件,然后看我:“你今天的汇报,数据引用有点延迟,不像你平时的风格。昨晚没睡好,影响这么大?”
“可能是。”我避开他的目光。
“要不要去做个常规认知校准?”他提议,“你知道的,我们长期接触高强度意识投射,有时自己的认知边界也会模糊。定期校准有助于保持……清醒。”
校准。这词让我不寒而栗。
“我没事,只是累。”我说。
“那就好。”他站起身,“下午三点,Z-77进入第六层梦境,是你设计的‘家庭重逢’场景。记得去主控室观测。这是关键一步,如果他能在这个场景里放松警惕,主动呼唤‘家人’的名字,我们就有机会捕捉到其文明语言的核心频率。”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之前申请调阅的‘早期实验体档案’,委员会批了。档案室在B2层,密码是你工号后六位。不过……有些记录可能不太令人愉快。”
门关上了。
我独自坐着,盯着屏幕上Z-77静止的画面。
我是陈默,梦境架构师,在对一个外星生物做意识提取。
但为什么我对自己毫无真实感?
为什么李维安和吴振坤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感到深深的抵触和恐惧?
为什么陀螺会自己发光?
我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想喝水,却发现杯子是空的。我记得会议中途,有人给我倒了半杯水。
水呢?
地上没有水渍。
是我记错了,还是……
我闭眼,集中精神回想会议开始:我坐下,电脑自动解锁,李维安说话,吴振坤提问……倒水?谁倒的?画面很模糊。好像是个穿浅蓝制服的女助理,她走到我身边,拿水壶……
不。不对。
整个会议,根本没有女助理进来过。会议室里自始至终只有参会者。
但我“记得”她倒水的动作,甚至“记得”水注入杯子的声音。
记忆被篡改了?还是植入了?
一股恶心感涌上来。我冲进洗手间干呕,什么也吐不出。
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瞳孔里满是迷茫。这张脸……我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这就是我,陈默,三十四岁,认知科学博士,专攻意识映射与梦境干预。
一段破碎记忆闪回:深夜的实验室,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手指敲键盘的触感,还有……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
是的,我记起来了。我热爱这工作,痴迷于探索意识的深渊。Z-77项目是我职业生涯的巅峰。我们抓到了一个真正的外星智慧生命,这将是人类认知科学的巨大飞跃。
那么,我现在的怀疑,难道真是长期工作导致的心理压力?需要去做李维安说的“认知校准”?
我洗了把脸,冷水让我稍微清醒。
无论如何,我得去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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