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有雪。
手机弹窗推送的新闻标题,用的是“史诗级”寒潮这种字眼。
陈锋看了一眼,随手划掉。
史诗级?
每年冬天,媒体都恨不得把所有形容词都用光。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阴沉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浓墨,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楼下打着旋。
确实要变天了。
“小锋,快,帮我把这箱水搬进来。”
姑妈张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气喘。
陈锋走过去,玄关处已经堆了好几个购物袋,塞满了蔬菜、肉类和各种速食产品。
“姑,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你懂什么,新闻上都说了,这次降温不一般,得备着点。”张兰一边脱鞋一边说,“你弟呢?又在屋里打游戏?”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堂弟林浩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
“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降个温吗?”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大包小包,嘴角一撇。
“又不是世界末日,搞得这么夸张。”
张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孩子,就你嘴硬!赶紧回屋把毛衣穿上,你看你哥,都穿上抓绒了。”
陈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抓绒衣。
他不仅穿了抓绒,里面还有一件保暖内衣。
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下午开始,他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一种很不舒服的阴冷感。
林浩嗤笑一声,靠在门框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不冷。”
他晃了晃手机:“我同学都说了,天气预报就喜欢夸大其词,顶多降个七八度,过两天就回暖了。”
“再说了,年轻人,火力旺,穿那么多干嘛,土不土啊。”
陈锋没说话,默默地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拖进储藏室。
他不喜欢争辩。
尤其是和林浩。
这个堂弟,从小就要强,爱面子,凡事都喜欢跟他反着来。
你说东,他偏要往西。
你说天冷要加衣,他偏要说自己火力壮如牛。
没意义。
“听见没,小浩,赶紧加衣服去!”张兰还在苦口婆心地劝。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啊。”
林浩不耐烦地摆摆手,缩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兰叹了口气,看着陈锋:“你看看他,都二十岁的人了,一点不懂事。小锋,还是你稳重。”
陈锋只是笑了笑,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和储物柜。
挂在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四点。
室外温度:8℃。
风声越来越大了,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怪叫。
天色暗得异常快,不过四点多,就已经像是深夜。
陈锋走到窗边,看到对面楼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小区里已经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几辆车顶着风,匆匆驶入地下车库。
他摸了摸窗户的玻璃。
冰得刺手。
这种冷,和他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降温都不同。
它带着一种侵略性,一种蛮不讲理的渗透力,仿佛要钻进这钢筋水泥的建筑里,抽干所有的热量。
晚饭的时候,张兰炖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来来来,都多喝点,暖暖身子。”
林浩从房间里出来,还是那件单薄的卫衣,只是脸色似乎比下午白了一点。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却只是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没喝一口。
“怎么不喝?不合胃口?”张兰关切地问。
“烫。”
林浩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陈锋看了他一眼。
汤是很热,但也不至于到无法下口的地步。
林浩拿勺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似乎在微微发抖。
但他本人好像没有察觉,或者说,他在刻意忽视。
“哥,你不热吗?”林浩忽然抬头看向陈锋,“穿这么多吃饭,不怕捂出痱子啊?”
陈锋没理他,自顾自地喝着汤。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但那种附骨之疽般的阴冷感,依旧盘踞在身体深处。
“我看你是虚。”
林浩见陈锋不搭理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场子。
“年轻人要多锻炼,别年纪轻轻就跟个老头子一样。”
“吃饭!”
张兰瞪了林浩一眼,给他夹了一大块排骨。
“就你话多!”
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
林浩扒拉了两口饭,就说饱了,又钻回了房间。
陈锋和姑妈收拾完碗筷,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受强冷空气南下影响,我国大部分地区将迎来史无前例的剧烈降温,局部地区24小时内降温幅度可达30至40摄氏度……”
女主播的表情异常严肃。
“请广大市民做好万全的防寒准备,非必要,请勿出门。重复,非必要,请勿出门。”
张兰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降……降三四十度?那不是要到零下了?”
陈锋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所在的城市,是南方,历史上最低温度的记录,也不过是零下七八度。
如果真的降温三四十度……
那意味着,室外温度将达到一个恐怖的数字。
零下二十度?还是零下三十度?
这已经不是寒潮了。
这是灾难。
就在这时,头顶的吊灯闪烁了两下。
滋啦——
电视屏幕一黑,陷入了死寂。
整个房间,瞬间被黑暗吞噬。
停电了。
“哎哟!”
张兰惊呼一声。
陈锋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惨白的光柱划破黑暗,照出姑妈惊慌的脸。
“怎么停电了?这种天气怎么能停电!”
窗外,原本灯火通明的城市,此刻也陷入了一片死无边际的黑暗。
只有风声,愈发凄厉。
“浩子!林浩!”张兰朝着房间大喊。
门开了,林浩走了出来,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显得愈发苍白。
“叫什么,停个电而已。”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但陈锋注意到,他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他在冷。
但他还在嘴硬。
“都说了我不冷。”林浩仿佛看穿了陈锋的想法,硬邦邦地顶了一句。
陈锋懒得跟他计较。
他走到窗边,用手电筒往外照。
光柱所及之处,他看到了一些白色的,亮晶晶的东西,正从天上飘落下来。
不是雪花。
那东西更像是细碎的冰晶,密集而急促,砸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室内的温度,在失去电力之后,以一个惊人的速度下降。
不过短短几分钟,陈…
陈锋呼出的一口气,已经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清晰的白雾。
“不行,太冷了。”张兰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不停地跺着脚,“这可怎么办啊!”
“妈,你别慌。”陈.锋的声音很冷静,“储藏室里有我之前买的应急灯和……一些别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储藏室。
林浩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抱着胳膊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他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卫衣。
寒冷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刺破他的皮肤,扎进他的骨髓。
他很冷。
冷得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但他不能说。
尤其不能在陈锋面前承认。
他只是咬着牙,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不冷。
我一点都不冷。
突然,一阵剧烈的“咔嚓”声从阳台方向传来。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死寂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人同时循声望去。
陈锋的手电筒光柱扫了过去,定格在阳台的玻璃门上。
只见那厚实的钢化玻璃上,不知何时,已经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般的冰花。
而此刻,一道狰狞的裂纹,正从玻璃门的正中央,如同一条蜿蜒的冰蛇,迅速地朝着四周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啦……
玻璃,被活活冻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