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山沟里第一个拿到全额奖学金出国留学的人。全村人凑了四十三天,才凑齐签证费。
临行前夜,三十七碗百家饭摆在我家门口。我在机场回望黄土地,泪流满面。五年后,
我西装革履带着投资团队回乡,承诺带全村脱贫。村长激动得摆下九桌宴席。酒过三巡,
我笑着说:“这顿饭,我记了二十年。”然后掀翻了桌子。瓷碗碎裂声中,
我按下录音笔:“哥……救我……”01九桌酒席,八十一张脸,此刻全僵住了。
这一秒钟之前,他们还在满嘴油光地恭维我,
唾沫横飞地回忆当年如何“大义凛然”地掏空家底供我读书。那一记掀翻桌子的巨响,
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脸上。满地的碎瓷片还在打转,油汤顺着红地毯蔓延,
像浑浊的血。我手里的录音笔,闪烁着刺眼的红光。电流声过后,那个令我夜夜惊醒的声音,
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开了这死寂的空气。“哥……救我……疼……肚子疼……”声音稚嫩,
带着因剧烈呕吐而产生的嘶哑。还有濒死前的喘息。那是二十年前的聲音。
坐在主位上的二叔公,也就是这一族之长,捏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白酒洒在他那身为了迎接我特意换上的唐装上。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
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承望啊,”二叔公干笑一声,声音发紧,“你这是喝多了,
那是哪年的录音带子?小孩子不懂事瞎哼哼……”他给旁边的几个后生使了个眼色。
那是村里的民兵队长大强,还有几个平日里唯他马首是瞻的混混。“大学生喝高了,
耍酒疯呢!”大强撸起袖子,满脸横肉地朝我走来,“咱们送承望回去醒醒酒,
别扫了大家的兴!”他们想动粗。就像二十年前,
他们要把我弟弟像拖死狗一样拖去公审大会时一样。我站在原地,没动。
甚至没有看大强一眼。我身后的阴影里,小陈迈出一步。西装崩紧,
一只铁钳般的手瞬间扣住了大强伸过来的手腕。“咔嚓”一声脆响。
大强杀猪般的嚎叫声还没冲出喉咙,就被小陈反手一扭,整个人膝盖一软,跪在了碎瓷片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管。全场哗然。原本想冲上来的另外几个人,硬生生刹住了脚。
我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那是复印好的尸检报告,纸张有些泛黄,
但上面的黑体字依旧清晰得刺目。我抬手,将那叠纸狠狠甩在二叔公脸上。纸张四散飞舞,
像漫天的纸钱。“有机磷中毒,食道严重灼伤,胃壁穿孔。
”我盯着二叔公那双浑浊惊恐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二叔公,
还要我念下去吗?”二叔公慌乱地挥打着眼前的纸张,呼吸急促。“这是意外!
那是小涛自己想不开……”“想不开?”我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缓缓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视线所及之处,有人低下头,有人躲闪,有人脸色惨白。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涛十岁。”“他在村口玩雪,被你们硬生生拖进祠堂。”“是你,
三婶,你揪着他的头发,骂他是贼骨头。”“是你,老拐子,你拿藤条抽他的腿,
逼他承认偷了公款。”“还有你,大强,当年你才十五岁吧?是你按着他的头,
让他给全村人磕头认罪!”没点到一个名字,那人就浑身一抖。我一步步走向主桌,
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你们说他偷了集体的钱,
说他败坏了张家湾的名声。”“逼得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公审大会上,
当着全村几百口人的面,喝下了那瓶农药。”我双手撑在残羹冷炙的桌面上,身体前倾,
死死盯着二叔公。“二叔公,那瓶百草枯的味道,好闻吗?”二叔公向后一缩,
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你这是大逆不道!我是长辈!
我是为了这一族……”“为了这一族?”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弟弟下葬时的样子,
瘦得脱了相。“所以你们就在我的接风宴上,吃得满嘴流油?
”“用我弟弟的命换来的荣华富贵,你们咽得下去吗!”我猛地抓起桌上一个未开封的酒瓶,
狠狠砸在二叔公脚边。玻璃炸裂。这一声巨响,彻底撕碎了这张名为“亲情”的遮羞布。
二叔公指着我的手指哆嗦着,嘴唇发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这,仅仅是开始。
坐在二叔公下首的,我那一直沉默寡言的父亲,此时终于有了动作。他颤巍巍地站起来,
眼里的惊恐多过愧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乳名。02“承望!你疯了!
”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试图捂住我的嘴。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曾经在田里挥汗如雨,也曾接过我那张全额奖学金的录取通知书。此刻,
这双手只想堵住真相。我看着他,眼神比这冬夜的风还冷。在他触碰到我的前一瞬,
我侧身一让,顺势推了他一把。没有用多大力气。但他腿软得厉害,这一下,
直接让他摔进了那堆汤水狼藉的碎瓷片里。“老头子!”母亲尖叫一声,从另一桌扑了过来。
她不顾地上的油污,抱着父亲,转头冲我哭嚎。“张承望!你是个畜生啊!”“他是你爹!
你怎么敢动手!”母亲散乱着头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我的鼻子骂。“为了供你读书,
我们吃了多少苦!全村人凑了四十三天,才把你送出去!”“你现在出息了,
开着豪车回来了,就翻脸不认人?”“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啊?”她一边哭,
一边拍着大腿,那架势,宛如受了天大的委屈。周围原本被我震慑住的村民,听到这话,
似乎又找回了一点底气。“就是啊,承望,做人不能忘本。”“当年要不是大家伙儿凑钱,
你能有今天?”“我看这是书读多了,把人性都读没了!”窃窃私语声四起,
像是苍蝇嗡嗡乱叫。他们试图用“孝道”和“恩情”这两座大山,再次把我压垮。
如果是五年前的我,或许会愧疚,会低头。但现在,看着这出闹剧,我只想笑。
我也确实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恩情?”我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腐肉。
“妈,既然你提到了恩情,那咱们就好好算算。”我指着坐在角落里的王跛子。
“那年为了凑钱,你说王跛子家送来了一袋米。”“那是发霉长毛的陈米!里面还有老鼠屎!
”“弟弟那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直哭,你把那些馊饭热了又热端给他吃,
告诉他要懂事,要省钱给哥哥读书!”王跛子缩了缩脖子,不敢看我。
我又指着刚才叫嚣最凶的三婶。“你说三婶家借了五百块钱。”“那是弟弟死后的第二天!
第二天啊!”“我家猪圈里的两头猪,是你带人强行牵走的!你说那是抵债!
那两头猪能卖两千块!你就扔下五百块钱!”三婶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想反驳,
被我凶狠的眼神逼了回去。我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父母。“还有你们。
”“弟弟喝药的那天晚上,我就在门外跪着求你们送他去医院。”“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在和二叔公商量,如果这事儿闹大了,会不会影响我的政审,
会不会影响我以后考大学!”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又指了指心口。“因为那天晚上,我就躲在窗户底下。”“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为了保全所谓的名声,为了保全我这个所谓的‘全村希望’,
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疼死在炕上!”我弯下腰,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在手里把玩着。
“你们口中的恩情,每一个字都沾着我弟弟的血。”“今天这顿饭,不是谢恩宴。
”“是断亲饭。”我猛地将瓷片插在桌面上,入木三分。大厅里的空气再次凝固。这一次,
没人敢再拿“孝道”说事。因为他们看清了。我不是回来报恩的游子。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二叔公终于缓过一口气,他在大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脸上那层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好……好得很!
”二叔公阴恻恻地盯着我。“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族规无情了。”“关门!
”03随着二叔公一声令下,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实木大门轰然关闭。
沉重的门栓落下的声音,像是某种死刑的判决。大厅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几十个年轻力壮的村民站了起来,手里抄着酒瓶、板凳,甚至还有藏在腰间的钢管。
他们慢慢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那种属于宗族势力的、原始而野蛮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张承望,
你以为你在外面混了几年,就能回张家湾撒野?”二叔公狞笑着,脸上的皱纹里藏满了毒汁。
“在这个村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
不给列祖列宗磕头认错,你就别想竖着走出这个门!”这是**裸的威胁。
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山沟沟里,宗族就是法,族长就是天。二十年前,
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逼死了弟弟。现在,他们想故技重施。我看着周围一张张扭曲兴奋的脸。
他们眼里的贪婪和暴戾,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杀人这种事,只要人多,似乎就不叫犯罪,
叫“执行家法”。可惜,现在的时代变了。我没有丝毫慌乱,
甚至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光映在我的脸上,让我看起来有些阴森。
“二叔公,你是不是忘了,现在的手机,都能上网?”我将手机屏幕转过去,
对准了二叔公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屏幕上,是一个直播界面。画面正是此时此刻的宴会厅。
早在进门之前,我就安排小陈在房梁上、花篮里,布置了七个微型摄像头。
还有窗外悬停的那架隐形无人机。“看看这个数字。”我指着屏幕左上角的观看人数。
“三百五十六万。”“而且还在疯涨。”二叔公愣住了。他虽然坏,但不是傻子,
他知道网络是什么。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看。“从我进村的那一刻起,
这场‘感恩宴’就在全网直播。”“标题我都起好了:海归精英回乡报恩,
遭遇全村黑恶势力围攻。”我滑动着屏幕,念出几条刚刚刷出来的弹幕。
“‘这就是现实版的盲山吗?太可怕了!’”“‘那老头是谁?黑社会老大吗?已报警!
’”“‘那几个人手里拿的是钢管吧?这是要杀人灭口?’”我每念一句,
二叔公的脸色就白一分。围上来的那些村民,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开始瓦解。
他们没见过这种阵仗。他们不怕警察,因为警察来得慢,而且法不责众。
但他们怕这个小小的方块屏幕里,那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那些谩骂,那些诅咒,
像密密麻麻的箭,穿透了这封闭的大厅。有人下意识地丢掉了手里的酒瓶。有人捂住了脸,
不想被拍进去。刚才那股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群体恶意,在现代科技的冷光照射下,
瞬间显得愚昧而可笑。这是降维打击。“这……这是什么邪术!”二叔公颤抖着指着手机,
“关了!快让他关了!”他慌了。他那一套在封闭村落里行得通的权威,
在千万网友的围观下,脆弱得像张纸。“关不掉的,二叔公。”我往前走了一步,
手机摄像头像枪口一样怼到他脸上。“刚才你要打断我的腿?来,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二叔公下意识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狼狈不堪。我冷冷地看着他,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直播间,也传遍了每一个村民的耳朵。“二十年前,这里没有网,
没有摄像头,你们捂住了弟弟的嘴。”“二十年后,我要让全世界都听到,
张家湾地底下埋着的冤魂,在怎么哭!”我再次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这一次,
不再是求救。而是一段更加完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
04音响里传出的声音有些嘈杂,那是二十年前祠堂里的声音。但每一个字,
都清晰得如同惊雷。“账本做平了吗?”这是二叔公年轻一点的声音。“平了,
把那三万块亏空都算在那小崽子头上。”这是当年会计的声音。紧接着,
是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没偷!我没偷!”“还嘴硬?灌!”全场死寂。
只有音响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液体流动声,和孩子被呛住的剧烈咳嗽。那是弟弟生命的倒计时。
二叔公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假的……这是合成的!
现在的AI什么做不出来!”他还在垂死挣扎,试图用他那点可怜的见识来污蔑真相。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刷屏到看不清字了。愤怒。滔天的愤怒在网络的另一端积聚。
“不承认没关系。”我收起手机,给小陈使了个眼色。小陈转身,走向大厅角落的一个偏门。
片刻后,他拖着一个人走了出来。那是一个浑身脏臭,头发打结,疯疯癫癫的老头。五叔。
当年村里唯一的教书匠,也是那天晚上唯一没有动手,却目睹了全过程的人。后来他就疯了。
整日在村口唱戏,被人当成傻子取笑。但没人知道,我回国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他接到了最好的精神病院,请了最好的专家。他没全疯。他只是吓坏了。
当五叔看到二叔公的那一刻,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神,瞬间被极度的恐惧填满。“啊——!
”他惨叫一声,竟然当场尿了裤子。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在大理石地面上积成一滩。
他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族长……别杀他……他是孩子啊……”“我不敢说……我不敢说……”这疯癫的呓语,
比任何证词都更有力。如果是清醒的人,或许会被收买,被威胁。但一个疯子,
只会说出他内心最深处的梦魇。二叔公面如死灰。大强松开了手里的钢管,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所有的村民都用一种惊恐而陌生的眼神看着二叔公。他们虽然愚昧,
虽然贪婪,但很多人真的以为,当年那只是一个“意外”,或者那孩子真的偷了钱。
没人知道,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是为了掩盖族长一家贪污公款的烂账!就在这时,
一直瘫在地上的父亲,突然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啊——!
”他双手疯狂地锤打着地面,鲜血淋漓也不自知。“造孽啊!造孽啊!”他抬起头,
满脸是泪,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承望……爹也是没办法啊!
”“爹当时要是说了……咱们全家都得死啊!”“他说如果不让小涛顶罪,
就把我们赶出族谱,还要把你那大学名额给顶了!”“爹是为了你啊!
”我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心里最后那一丝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了。冷得像冰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