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燃得正烈，氤氲的烟气却掩不住殿中凝滞的寒气。
大夏皇帝朱牧之猛地将御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明黄的奏折纸簌簌翻飞，散落了一地墨字。阶下的内侍们早已跪成一片，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外的风卷着秋意呼啸而过，猎猎作响的龙旗，像是在附和着帝王的盛怒。
“番邦小儿！安敢如此辱我大夏皇族！”朱牧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被那番**裸的嘲讽戳中了心头最痛的地方。方才番邦使臣辞行时，嘴角噙着的那抹轻蔑笑意，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耳膜——“听闻大夏皇室枝繁叶茂，公主竟有九位之多，只可惜……龙椅之侧，竟无男儿可立。”
可偏偏，这番诛心之言，他竟无从反驳。
他朱牧之登基二十载，文治武功，开疆拓土，将大夏江山治理得国泰民安，万邦来朝。可偌大的后宫，嫔妃无数，却只给他诞下了九个如花似玉的公主，竟无一个皇子降世。这成了他心头最大的憾事，也是整个皇室的隐痛。
皇后萧氏端坐在一侧的凤椅上，素来端庄温婉的脸上，此刻也凝着一层愁绪。她看着盛怒的帝王，轻声劝道：“陛下息怒，番邦使臣不过是逞口舌之快，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见识？”朱牧之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皇后，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焦躁，“皇后可知，今日这番话传扬出去，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宗室宗亲会如何揣测？他日我百年之后，这大夏的万里江山，要托付给谁？难道要让我朱家的天下，落入外姓之手吗？”
萧皇后的脸色一白，垂下眼帘，声音低哑：“臣妾……臣妾也知陛下忧心。可这些年，祈福求子，遍寻名医，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做了又如何？”朱牧之烦躁地踱着步，龙袍的摆角扫过地上的奏折，“九位公主，个个冰雪聪明，可她们终究是要嫁入夫家的。女儿家如何能扛起这江山社稷，如何能震慑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如何能稳住这万里河山？”
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内侍们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谁都知道，子嗣一事，是皇帝的逆鳞，碰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中的死寂。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气喘吁吁地冲进殿来，顾不得君臣之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颤抖：“陛下！大喜！陛下！天大的喜事！”
朱牧之皱紧眉头，怒喝道：“放肆！什么喜事，竟让你如此失仪？”
那校尉叩首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却愈发响亮，穿透了殿中的沉闷：“陛下！正州传来急报！失踪十年的……六公主！六公主朱泽晴，找到了！”
“轰”的一声，像是一道惊雷在紫宸殿炸开。
朱牧之浑身一震，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踉跄着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校尉的衣领，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泽晴？我的六丫头？你再说一遍！”
“回陛下！”校尉被勒得脖颈生疼，却依旧高声回道，“是六公主！十年前，战乱中失散的六公主朱泽晴，在正州被找到了！她……她当年失散后，流落民间，因头部受伤失了记忆，被当地一个农户所救，后来便嫁给了那农户，还……还生下了一个儿子！如今公主记忆已恢复，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正带着孩子，准备回京认亲！”
“儿子……她有儿子了……”朱牧之喃喃自语，攥着校尉衣领的手缓缓松开，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狂喜，那狂喜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御案的一角，才勉强稳住身形。
萧皇后也惊得站了起来，凤眸圆睁，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泪光闪烁：“泽晴……真的是泽晴？她还活着？还……还带回了皇孙？”
“是！是皇孙啊！”朱牧之猛地仰天大笑，积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着御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朕的六丫头回来了！朕有皇孙了！朕的大夏，后继有人了！”
阶下的内侍们也纷纷露出喜色，跟着高呼：“陛下洪福齐天！大夏万世永昌！”
朱牧之猛地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他看向身侧的掌印太监，沉声下令：“李德全！传朕旨意！即刻起，调拨三千玄甲军，随朕一同前往正州！”
李德全愣了一下，连忙回道：“陛下，您要……亲自去？”
“当然！”朱牧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朕失散十年的女儿，是朕的皇孙！朕不去亲自迎接，谁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备上厚礼！黄金万两，绸缎千匹，还有那些珍藏的珠宝玉器，尽数带上！朕要让朕的女儿风风光光地回宫，要让朕的皇孙，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我大夏皇室的血脉！”
“老奴遵旨！”李德全不敢怠慢，连忙起身领旨。
朱牧之走到殿门口，推开沉重的殿门。秋日的阳光倾洒而下，落在他的龙袍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宫墙，眼中满是期待。
十年了，整整十年。他以为，那个在战乱中走失的六公主，早已不在人世。却没想到，上天竟给了他这样一个天大的惊喜。不仅女儿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皇孙。这下，看那些宗室宗亲，看那些番邦使臣，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穿着明黄的小袍子，扑进他的怀里，甜甜地喊他一声“皇爷爷”。
可他不知道的是，正州的那座农家小院里，朱泽晴看着身边嬉戏的儿子，望着远方巍峨的皇城方向，眼中却充满了迷茫与不安。她早已习惯了民间的粗茶淡饭，习惯了与丈夫的相濡以沫。那高高在上的皇宫，于她而言，早已是陌生而遥远的地方。而她带回去的那个孩子，真的能如皇帝所愿，成为大夏的继承人吗？
更重要的是，她的丈夫，那个朴实无华的农家汉子，又该何去何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