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二柱子你再说一遍!”
王守礼把手里那簸箕玉米粒子往院里石磨上一撂,哐当一声,惊得墙角找食的芦花鸡扑棱棱飞上了矮墙。
村支书赵大强家的老二赵二柱,缩了缩脖子,棉帽子两个护耳跟着直忽闪:“王、王叔,真不诓您……乡里刚开的会,咱村头那片老河滩,开春真要修路……正好从您家老坟地边上过……”
“过个屁!”王守礼媳妇李秀英从灶房窜出来,两手面还没顾上洗,“那是过吗?那图纸俺瞧见了,就差从坟头上碾过去!咋的,欺负俺老王家门楼矮?”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说该是祭灶、扫房、备年货的喜兴日子,可老王家院里这股子火药味,比灶膛里烧的柴火还冲。
王守礼蹲到磨盘沿上,摸出别在耳朵后头的半截烟卷,手有点抖。老河滩那片坟地,埋着他太爷爷、爷爷、爹三代人。乡下人讲究这个——祖坟是根,动了根,往后子孙还咋在村里挺直腰杆?
“赵大强让你来的?”他吐出口烟。
二柱子连忙摆手:“俺爹去乡里掰扯了,让俺先给您透个风……说这事还有缓,让您别急……”
“不急?”李秀英嗓门又拔高一度,“等推土机开到坟头前再急?你爹那支书咋当的?自家村子的事,胳膊肘往外拐?”
这话重了。二柱子脸涨得通红:“婶,您这话……俺爹也为难。修路是县里规划,咱村到乡里那段老路您也知道,坑坑洼洼多少年了?下雨天拖拉机都陷里头……”
“路要修,俺们不拦着。”王守礼把烟头摁灭在磨盘上,“可凭啥非走老河滩?绕个弯,多费二里地水泥的事!”
“说是地质好,省料……”二柱子声音越来越小。
院里一时静下来。腊月天,日头白晃晃的,却没多少热乎气。矮墙上那只芦花鸡“咯咯”叫了两声,扑棱着飞下去,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刨食。
“二柱子。”王守礼站起来,拍拍棉裤上的灰,“回去跟你爹说:老王家祖坟在那儿竖了百十年,没挡过谁的道。今儿谁要动,先从俺王守礼身上过去。”
话落地,砸得院里石板都有回声。
二柱子张张嘴,啥也没说出来,蔫头耷脑地走了。棉门帘子一掀一落,带进一股子冷风。
李秀英凑过来,压低声音:“他爹,真硬顶啊?赵大强好歹是支书……”
“支书咋了?”王守礼弯腰捡起簸箕,玉米粒子金灿灿的,“毛主席那会儿还说呢,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他赵大强要是不信这个,咱就让他信信。”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王守礼他大哥王守仁,后头跟着他家小子王建国。爷俩都穿着鼓鼓囊囊的军大衣,脸冻得通红。
“老二,事听说了?”王守仁开门见山,往院里一站就像半截塔。
“刚知道。”
“咋整?”
王守礼把簸箕递给媳妇,示意她进屋和面去。等灶房门关上了,他才开口:“哥,你说咋整?咱爹埋那儿的时候,你十三,俺八岁。记得不?下葬那天,爹拉着咱手说:往后逢年过节,来这儿看看,爹就知道你们都好。”
王守仁不吭声了,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吧嗒吧嗒抽起来。烟味辣乎乎的,混着冷空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半天,王守仁吐出口浓烟:“老二,硬顶不是法子。赵大强那人俺知道,吃软不吃硬。”
“那咱就给他上软的?”王守礼皱眉。
一直没说话的王建国插嘴了:“二叔,俺有个主意……”
两个长辈齐刷刷看向这二十出头的小子。王建国在县城读过大专,算是老王家学历最高的。
“你说。”
“咱不闹,也不吵。”王建国搓着手,“咱讲理。现在不是兴‘保护文化遗产’吗?咱家那坟地,年头久了,算不算‘历史文化遗存’?再一个,修路得环评吧?动坟地,村民情绪算不算社会风险因素?”
王守礼听得一愣一愣的:“啥……啥评?”
“环境影响评估。”王建国解释,“就是看工程对周围影响大不大。咱要是联名写个材料,往乡里、县里一递,把事情闹大……当然,是文明地闹大。他施工方不得掂量掂量?”
王守仁磕磕烟袋锅:“建国这话……在理。咱不能当刁民,得当‘文明**群众’。”
“可联名……村里人能跟咱一条心?”王守礼犹豫。
“咋不能?”李秀英不知啥时候又出来了,倚着门框,“前年赵大强要把村东头那口老井填了盖广场,不是咱几家拦下来的?吃水不忘挖井人,村里老辈人都念这个情。”
正商量着,院外突然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他家院门外熄了火。
门帘一掀,进来个黑脸汉子,是村西头的孙老四,开小卖部的。
“守礼哥!”孙老四嗓门大,一进门就跟广播似的,“听说要动你家祖坟?他娘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守礼心里一热,赶紧迎上去:“老四,你咋知道的?”
“二柱子从你这儿出去,转头就去小卖部买烟,全说了。”孙老四跺跺脚上的雪,“守礼哥,这事儿不能你一家扛。咱村谁家祖坟不在那片?今儿动你家的,明儿就能动俺家的!这是拆咱的根!”
王守仁点头:“老四说得对。咱得拧成一股绳。”
“那咋拧?”王守礼看着院里这几个人——大哥、侄子、媳妇,加上孙老四。这就算是“同盟军”了?
孙老四嘿嘿一笑:“守礼哥,你忘了?腊月二十三,祭灶。晚上各家都得去祠堂上香吧?到时候,咱就在祠堂说道说道这事!”
王守礼眼睛一亮。
对啊,祠堂。王家祠堂,逢年过节,村里王姓人家都得去。那是说话的地方,更是“团结”的地方。
“成!”他一拍大腿,“就今晚。秀英,晚上多蒸两锅豆包,祭完灶,请大伙儿来家坐坐。”
“坐坐?”李秀英会意,“对,坐坐。俺再把那只总打鸣吵人觉的老公鸡宰了,炖锅粉条。”
王建国补充:“二叔,材料俺来写。咱有理有据,不胡搅蛮缠。”
“中!”王守礼觉得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有了头绪。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他望着院里灰白的天,心想:灶王爷啊,您老上天,可得替咱老百姓多说几句好话。这人间的事,有时候,神仙不管,得咱自己来。
矮墙上,那只芦花鸡又飞回来了,昂着头,“咯咯咯”叫得响亮。
王守礼抓起一把玉米粒子,撒过去。
“吃吧,吃饱了,好打仗。”
他喃喃道,也不知是说给鸡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