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雪,总是带着一股子穿骨的寒。靖北王府的冷院,檐角的冰棱挂了三尺长,
像一柄柄倒悬的利剑,映着漫天飞雪,泛着冷白的光。院角那株老梅树,
枝桠被雪压得低低的,零星缀着几朵红梅,在这一片素白里,透着几分伶仃的艳。
苏晚卿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单薄的衾被根本抵不住寒意,她咳得厉害,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唇边溢出的血沫,
落在素色的枕巾上,像开了一朵破碎的红梅。她抬手,指尖颤巍巍地抚上胸口,
那里藏着一枚玉佩,刻着一个娟秀的“卿”字,是爹爹在她及笄那年亲手为她戴上的。
那年的苏家,还是京城人人称羡的书香门第,爹爹是当朝太傅,清正廉洁,兄长是科举状元,
意气风发,而她,是被捧在手心里的苏家小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眉眼间带着少女的娇憨与明媚。可这一切,都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化为了灰烬。是萧彻。
是那个如今权倾朝野、让无数人俯首称臣的靖北王萧彻。他领着铁骑,踏破了苏家的朱门,
将“通敌叛国”的罪名,狠狠地扣在了苏家的头上。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爹爹被押上刑场时,依旧挺直着脊梁,高喊着“冤枉”;兄长为了护着她,身中数箭,
倒在血泊里,最后看她的眼神,满是不舍与担忧;母亲抱着她,将她藏在枯井里,隔着石板,
她听见母亲的哭声,听见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她在枯井里躲了三天三夜,靠着井壁上渗出的水珠和怀里揣着的半块糕点活了下来。出来时,
苏家早已成了一片焦土,断壁残垣间,还弥漫着烟火与血腥的气息。她攥着那枚玉佩,
恨得浑身发抖,一口心头血哽在喉咙,她仰头吞下,却不知,那口血,
竟引动了母亲偷偷给她服下的牵机毒。牵机毒,世间至毒之一,发作时,浑身筋骨寸寸断裂,
疼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母亲说,这毒是用来以防万一的,若是苏家真的遭了不测,
让她自行了断,免受屈辱。可她不能死,她要活着,要看着萧彻身败名裂,
要为苏家满门报仇雪恨。后来,她被官兵当作流民抓了起来,没入靖北王府为奴。
她第一次见到萧彻,是在王府的前庭。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身姿挺拔,眉眼冷峻,
正亲手碾碎前朝臣子递来的降书,指尖的力道大得惊人,纸屑纷飞,落在他的肩头,
他连眼都未曾抬一下。他的目光扫过一众罪奴,最终,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一刻,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想冲上去,想同他拼命,
可她不能,她的毒还未解开,她的仇还未报。“你,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冷硬,
带着金戈铁马的凛冽气,不容置疑。她咬着牙,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随即,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眉眼倒是有几分像她。”她知道,他说的“她”,
是他的亡妻,林婉柔。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靖北王萧彻年少时,
曾与太傅之女林婉柔有过一段情,后来林婉柔病逝,萧彻大病一场,醒来后,
便成了如今这副冷酷暴戾的模样。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种屈辱感涌上心头。
她是苏晚卿,是苏家的女儿,不是什么人的替身。可他显然不在乎这些,他挥了挥手,
对身边的管家道:“留下她,赐名阿柔,以后,就留在本王身边伺候。”阿柔。
多么讽刺的名字。从那天起,她成了靖北王府里一个特殊的存在。说是伺候,
却连近身伺候的资格都没有;说是替身,却连林婉柔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王府上下的人,
都看她不顺眼。下人们苛待她,给她吃馊掉的饭菜,让她干最粗重的活;侧妃柳氏,
更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变着法子刁难她。柳氏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家世显赫,
容貌艳丽,嫁给萧彻三年,却从未得到过他的半分青睐。她将所有的怨气,
都撒在了苏晚卿的身上。有一次,柳氏故意打翻了茶盏,烫到了自己的手,
然后哭哭啼啼地跑到萧彻面前,说是苏晚卿故意害她。萧彻看着她红肿的手背,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的苏晚卿——那是柳氏让人泼的冷水,寒冬腊月,冷得刺骨。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薄唇轻启,吐出的话,
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心里:“既然手脚这么不伶俐,就去雪地里跪着,抄一百遍《女诫》,
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起来。”她看着他,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很快,便将她裹成了一个雪人。
她的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冻得失去了知觉,牵机毒发作,疼得她浑身抽搐,
冷汗浸湿了衣衫,又被寒风冻成了冰。她咬着牙,一笔一划地抄着《女诫》,指尖冻得发紫,
连笔都握不住。她抬头,看着王府的主殿,那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而她,
却像一只被遗弃的蝼蚁,在这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不知过了多久,她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冷院。床边守着一个小丫鬟,是府里少数几个对她还算友善的人。
小丫鬟见她醒了,连忙端来一碗姜汤:“苏姐姐,你醒了?快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
是王爷……是王爷让人把你抱回来的。”她的心,猛地一颤。是他?她以为,
他会任由她冻死在雪地里。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姜汤。姜汤很烫,顺着喉咙滑下去,
暖了身子,却暖不了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自那以后,萧彻对她的态度,
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会在深夜醉酒后,闯入她的冷院,跌跌撞撞地走到她的床边,
抱着她,喃喃地喊着“婉柔”的名字,指尖却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他会将御赐的珍稀补品送到她的院子,嘴上却说着“别死太早,免得污了本王的眼”,
可眼底的担忧,却骗不了人。他会在她毒发时,彻夜守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疼得蜷缩成一团,
眼底的红血丝浓得化不开,甚至会笨拙地伸手,想要抚平她紧皱的眉头。这些矛盾的温柔,
像毒药,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心。她恨他,恨他毁了她的家,恨他将她当作替身,
恨他的冷酷与残忍。可她又忍不住,在他偶尔流露的温柔里,觅得一点虚妄的甜。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关注他。关注他处理政务时的专注,关注他领兵训练时的英姿,
关注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靖北王的脆弱。她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可笑。可她,
终究还是个女子,一颗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渐渐沉沦。这天,窗外传来脚步声,沉稳,
带着金戈铁马的凛冽气。苏晚卿闭了闭眼,不用看也知道,是萧彻。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灌进来,苏晚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双玄色云纹靴停在床前,靴面一尘不染,看得出主人的矜贵。她抬眸,
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曾是她午夜梦回的噩梦,
如今却成了她沉沦苦海的唯一浮木。“又咳血了?”萧彻的声音冷硬,听不出情绪,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动作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太医怎么说?
”苏晚卿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王爷不必挂心,贱命一条,死不了。
”萧彻的眉峰蹙了起来,语气染上几分怒意:“苏晚卿,你就这么盼着死?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本名。苏晚卿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疼。自她入王府三年,
他唤过她“阿柔”,唤过她“**”,却从未唤过她的本名。她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淡漠:“王爷今日,倒是有兴致,
竟还记得我的名字。”萧彻的指尖顿了顿,脸色沉了几分,他站起身,
将一件狐裘披风扔在床榻上:“穿上,随本王去前厅。”苏晚卿愣住:“做什么?”“宫宴。
”萧彻的声音没有起伏,“陛下赏了西域进贡的暖玉,本王带你去开开眼。
”苏晚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王爷是想让我去,给柳侧妃当靶子吗?
”柳氏一向视她为眼中钉,宫宴之上,指不定会想出什么法子来羞辱她。
她早已厌倦了这些明争暗斗,只想在这冷院里,安安静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萧彻皱了皱眉,
语气沉了几分:“有本王在,谁敢动你?”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苏晚卿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层层涟漪。她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顺从地披了狐裘。披风上带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清冽又霸道,将她周身的寒气,
驱散了些许。宫宴设在紫宸殿,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殿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暖融融的,
与王府冷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满殿的王公贵族,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