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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问津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个受伤的船工。
那人半边袖子被血浸透,腿上还缠着断裂的麻绳。
江母跟在后面,头发都乱了。
一进旧水庙,她便红着眼朝我扑来。
“温照水,你满意了?”
“你当众摘了江家的名,又不肯重写平安纸,江家的船刚出港就出事。现在人伤成这样,你还要置气到什么时候?”
我没看她,只让罗婶把长案清出来。
船工被放上去时,疼得直抽气。
我剪开他的裤腿,看见小腿被礁石划开一道长口子,伤里还混着细沙和水草。
“热水,干布,止血草。”
陆船主立刻让人去取。
江问津站在一旁,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像有话要说,又被我冷静的动作堵住。
我替船工清伤时,他忽然低声道:“先救人。”
“我知道。”
我头也没抬。
“所以我没把你们赶出去。”
江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许明棠也来了。
她披着江问津昨日给她的外袍,眼睛红得像哭过。
“姐姐,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逞强去查平安纸。可我真不是故意害人的。”
她说着便要跪。
江问津下意识伸手扶她。
我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疼。
只是觉得眼熟。
上一世每次江家出事,许明棠都是这样。
先哭,先认错,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她受了多少委屈上。
至于真正流血的人,真正承债的人,反倒成了逼她的人。
我把止血草按到船工腿上。
那船工忽然哑声道:“少夫人,不是温姑娘的错。”
江母一愣。
船工忍痛从怀里摸出一张湿透的平安纸。
“出船前,我就说这船号不对。”
“南二十三写成了南三十二,船老大的姓也错了。”
“可管事说,这是许姑娘照着簿子抄的,不会有错。”
许明棠脸色微白。
“我只是想帮忙。”
我终于抬眼看她。
“帮忙之前,至少该把船号看清楚。”
她咬住唇,眼泪又掉下来。
“我不像姐姐,从小会这些。”
江问津的手还扶着她。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替她说话。
我给船工包好伤,写了一张临时平安纸,压进他掌心。
“这张只保你回家路上别再受寒水。江家整批平安纸,我不写。”
江母急道:“你既然能救,为什么不救到底?”
“因为救人是救人。”
我收起制纸刀。
“替江家遮丑,是另一回事。”
江问津终于开口。
“若我按件付钱,请你替受伤船工写平安纸,可以吗?”
我看了他一眼。
“可以。谁写名字,谁自己负责。”
他点头,声音低了些。
“好。”
江母不敢置信地看他。
“问津!”
江问津却没有看她。
他望着我案边那盆洗出来的血水,喉结动了动。
“温照水。”
“这些年写平安纸后,你的身子是不是一直不好?”
我擦手的动作停住。
风从庙外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水腥气。
我没回答。
因为有些疼,说出来的时候,早已经过了最想被人心疼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