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五,周建强。
可这张脸……陈桂兰愣住了。记忆里冻死前的最后一个画面,老五已经是个五十多岁、发福秃顶、看她时总带着不耐烦的中年人了。眼前这人,却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皮肤光溜,头发乌黑浓密,穿着件时兴的的确良衬衫,领口还别着枚俗气的塑料胸针。
她不是死了吗?死在那间冰冷破败的小屋里,无人问津。
现在这是哪儿?阴曹地府?可地府有这么亮堂?她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
熟悉的掉了漆的木头方桌,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托盘里摆着几个茶杯,墙上贴着的年画是胖娃娃抱鲤鱼——那是去年春节时厂里发的。窗户开着,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带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花香。
这是……她和铁柱在棉纺厂家属院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不是后来租的那个朝北的破屋。是他们真正的家。
心脏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擂了一下。
“妈,你倒是说句话呀?”周建强见她不语,急得直使眼色,下巴朝旁边努了努。
陈桂兰这才注意到,屋里不止他们俩。方桌周围坐了一圈人。对面是一对穿着半新不旧衣裳的中年男女,面皮黝黑,眼神里透着精明的打量,是沈丽娟的父母,沈锋和吴阿妹。旁边挨着个梳着两条油亮大辫子、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正微微抬着下巴,正是沈丽娟本人——年轻,鲜嫩,眉眼间那股子拿捏人的骄矜劲儿,几十年都没变。
自己身边,坐着老伴周铁柱。不是后来佝偻着背、咳嗽不停的模样,而是腰板挺直,头发虽有些花白,脸色却红润健康,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摆弄机器留下的痕迹。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习惯性的“听你的”那种询问。
靠墙的长条凳上,还坐着大儿子周建国和大儿媳黄丹娜。老大戴着黑框眼镜,一副知识分子派头;黄丹娜烫了卷发,穿着小翻领的衬衫,手里还假装不经意地摆弄着一块新手绢。
这场景……这对话……
桂兰用力掐了下自己大腿。疼!这不是做梦,也是不在阴曹地府。这是。。。重生了!
陈桂兰脑子里“轰”的一声,无数记忆碎片翻涌上来,瞬间拼凑完整。
1982年,五月,老五周建强和沈丽娟“谈”了快一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今天是沈家父母第一次正式上门“看家”,说是“看家”,其实就是来“谈判”、提条件的。
上一世,就是在这天,沈家除了要八百块彩礼和“三转一响”外,还额外提出了一个要求——给沈丽娟刚满十五岁的弟弟沈志高,在城里安排个工作。
而她,上一世的她,看着老五那哀求的眼神,想着“不能耽误儿子的婚事”,硬着头皮,答应了。
“说什么?”陈桂兰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刚“回来”的恍惚。
吴阿妹立刻撇了撇嘴,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看吧,说到正事就开始装傻了”。她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却有点尖:“大嫂子,咱们这不正说着嘛。我家丽娟这马上要嫁到你们家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可你也知道,丽娟能干,在外面挣得了钱,在家里也是一把好手。她这一出嫁,我们家可就少了个挣钱的。你看……能不能在城里,给我家大儿子志高弄个工作呀?也不求多好,能给家里混口饭吃就行。”吴阿妹看着桂兰,等她表态。
周铁柱眉头皱了皱,老实人忍不住插话:“你家沈志高,看着年岁不大,应该还在读书吧?怎么就要工作了呢?”
吴阿妹一拍大腿:“哎哟大哥,你是不知道我们农村的苦。志高已经十五啦,不小了!我们农村人,哪有钱供他一直读书呀?都是早早出来,赚钱,成家。”
她话锋一转,又对着陈桂兰,语气带着羡慕和不易察觉的逼迫,“不像你们家有福气啊,两夫妻都在厂里端铁饭碗,老大是教书先生,老三更出息,在**里头工作。这关系网,这人面儿,给我们志高随便弄个活儿,那不是轻轻松松、一句话的事儿嘛!”
她话音刚落,老大周建国立刻清了清嗓子,推了推眼镜:“妈,我们学校可是正规单位,不收未成年人的,这有规定。”他先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老三周建民虽不在场,但他媳妇李淑芬要是在,肯定也会立刻跟上。陈桂兰记得,上一世老三两口子事后还埋怨,说沈家贪得无厌,可当时他们也没少从家里捞好处。
周建强一看大哥不接茬,生怕冷了场,未来丈母娘不高兴,连忙安抚:“阿姨,您放心!我爸妈在厂里干了几十年,熟人多了去了。我爸还是技术骨干,领导都看重。志高的事,包在我爸妈身上,肯定没问题!”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厂子是他家开的。
“妈~”周建强转过身,伸手摇了摇陈桂兰的胳膊,把神游天外的她彻底晃回了魂,“您说句话呀,表个态。”
陈桂兰看着他年轻急切的脸,又慢慢扫过沈丽娟那隐含得意的神情,沈家父母等待答复的眼神,老大夫妻事不关己的姿态,最后,目光落在身边周铁柱那带着忧虑却依然选择沉默、等她决定的脸上。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悲凉、愤怒与荒谬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一切麻烦开始滋生的节点,回到了她人生不断向下滑落的起点。
太糟心了。上一世,她掏心掏肺,就差把骨头熬成油给这群白眼狼喝了,换来的是什么?是寒冷冬夜里的孤独死寂。怎么一睁眼,又回到了这令人窒息的、仿佛注定要继续无私奉献的漩涡里?
“妈,你倒是给个准话呀!”周建强见她久久不语,更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
这一声,像根针,刺破了陈桂兰心中翻腾的情绪泡沫。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晰,冰冷,沉淀下一种与48岁年龄不符的、历经沧桑后的彻骨清醒。
她轻轻抽回被老五摇晃的手臂,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向吴阿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们家儿子的事,关我什么事?他是没爹没妈了?还是没手没脚了?要我给安排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