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蝉鸣盛夏降生时1993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县城掀翻。
产房里一声清亮的啼哭落下来,小蓝来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像一缕穿堂风,
吹进了这个清苦的家。父亲是机械厂的普通工人,每天攥着沾满机油的扳手,
挣着刚够糊口的微薄薪水;母亲守着家里的一方灶台,日子过得紧巴巴,
却总带着一股子蔫蔫的盼头。小蓝的到来,让饭桌上的粗茶淡饭里,都多了些欢声笑语。
父亲是个不甘于困守的人。他总说,不能让女儿跟着自己一辈子窝在这小县城。每天下班后,
别人打牌喝酒,他就蜷在昏黄的台灯下,啃着那些翻得起毛边的书,一笔一划地记笔记,
盼着能考个职称,涨点工资,让日子松快些。可命运偏生爱捉弄苦命人。小蓝十岁那年,
一场意外,把这个家所有的盼头都砸得稀碎。父亲在工厂赶工,一个失神,
飞速旋转的电锯咬住了他的右臂。鲜血染红了工装,也染红了小蓝整个童年的记忆。
失去右臂的父亲,再也握不住扳手,也握不住那些沉甸甸的书本。
靠着一笔少得可怜的工伤赔偿金,父女俩的日子,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生活的重压像一块巨石,压垮了母亲。没过多久,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小蓝和父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相依为命。苦难是催熟剂,
把小蓝催得比同龄人更早地长出了坚韧的筋骨。还背着小学生书包的她,踩着小板凳够灶台,
学着熬粥、炒菜;放学回家的路上,顺路捡些废纸箱换零钱;夜里,她坐在父亲身边,
一边写作业,一边听父亲用左手慢慢摩挲着旧书的声响。她的成绩,是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大红的奖状贴满了半面墙,每次家长会,老师提起小蓝,
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赞叹。2断臂残阳照孤雏小学毕业,
她的成绩单足够敲开市里最好的中学的大门。可她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看了看父亲空荡荡的右臂,又看了看家里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的饭菜,
终究还是把通知书压进了抽屉最底层。“爸,我想留在县城读初中。”她低着头,
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父亲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只是用左手摸了摸她的头,粗糙的掌心,烫得小蓝眼眶发酸。县城的初中里,
小蓝依旧是那个耀眼的存在。她的名字,常年挂在年级榜单的最顶端,
是全校师生口中“凤毛麟角”的尖子生。日子清贫,却也算安稳,直到中考结束,
父亲拿着全省第一的高中录取通知书,红着眼眶对她说:“囡囡,去省里读,
爸能照顾好自己。”这一次,小蓝没敢再拒绝。她知道,父亲是把这辈子没来得及实现的梦,
都押在了她身上。高中的校园很大,人很多,高手如云。从前在县城里的光环,到了这里,
渐渐黯淡下去。小蓝性子内向,不太会和人打交道,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刷题,
成了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为了不多花父亲的钱,她选择周末不回家,
也几乎很少打电话。但怕父亲孤单,她几乎每天都会写一封信,攒起来每周末寄回去,
字里行间全是对父亲的牵挂。也是在这里,她遇见了小查。小查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
成绩稳居第一,篮球打得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让小蓝心头泛起涟漪的,是他总在下课的时候,走到她的座位旁,
弯着腰问她:“这道物理题,你是怎么解的?”他的声音温和,眼神清亮。
对于没什么朋友的小蓝来说,这日复一日的搭话,像是一束微光,落进了她紧闭的心房。
她偷偷地把这份靠近,当成了不一样的情愫,作业本上,不知不觉间,
竟多了些描摹他名字的小字。她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理科思维,
才是他一次次靠近的原因。他只是想“偷学真经”,只是想从这个沉默寡言的女生这里,
抠出几分解题的技巧。3梨涡陷阱噬真心这份懵懂的喜欢,像一颗种子,
在小蓝心里悄悄发芽,直到高三那年,被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淋得连根腐烂。那天课间,
她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接水,无意间听见几个女生的闲聊。“你说小查啊,
他好像暗恋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呢。”“怪不得他总去找小蓝,我还以为他喜欢小蓝呢。
”“嗨,他自己都说了,就是觉得小蓝理科好,找她问问题方便,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小蓝的心脏。她端着水杯,
僵在原地,指尖冰凉,连开水溅到手背上,都忘了疼。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心里的堤坝轰然倒塌,那些偷偷藏起来的欢喜,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刺,扎得她喘不过气。
课堂上,老师的声音变得模糊;作业本上,那些熟悉的公式变得陌生。
心理的重负压得她抬不起头,终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气对父亲说:“爸,学校里太吵了,
我想回家自修。”电话那头的父亲,沉默了片刻。自妻子离开后,女儿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他依赖她,更信任她。纵使觉得有些蹊跷,也终究是叹了口气:“好,爸都听你的。
”那段自修的日子,是小蓝这辈子最煎熬的时光。她一边捂着心口的伤口,
逼着自己把眼泪咽回去,一边埋在书山题海里,没日没夜地刷题。窗外的蝉鸣换了一轮,
日历一页页撕到了尽头,高考,如约而至。走进考场的时候,她的手是抖的。
成绩出来的那天,小蓝看着屏幕上的分数,眼前一黑。
她没能考上心心念念的985大学。父亲拿着那张成绩单,久久没有说话。小蓝低着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却听见他用左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他的掌心依旧粗糙,
却带着温暖的力量。“没关系,囡囡,”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千斤重,“如果你想复读,
咱就再来一年。”这句话,像是一道闸门,瞬间冲垮了小蓝所有的伪装。她扑进父亲怀里,
眼泪决堤而出。她哭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望,哭自己那段荒唐又愚蠢的暗恋,
哭那些被泪水浸透的高三时光。哭够了,她抬起头,红肿着眼睛,摇了摇头。“爸,
我不复读了。”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那个被小查的阴影笼罩着的,像炼狱一样的高三。
4初遇朵解语花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小蓝拖着简单的行李箱,
走进了一所普通大学的校门。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像是要把过去的那些苦,都揉进风里,吹散。报到第一天,电梯口的光线有些晃眼。
小蓝刚踏出电梯门,就撞见那位推着巨型垃圾桶的保洁阿姨。桶身被塞得满满当当,
轮子碾过地砖时发出沉闷的滞涩声响,阿姨佝偻着脊背,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脚步趔趄着,眼看就要卡在电梯门的缝隙里。没多想,小蓝几步跨过去,
伸手就扶住了垃圾桶的另一侧。掌心触到冰凉粗糙的桶壁,她微微用力,
帮着阿姨稳住了重心。“你别管!”一声呵斥突然撞过来,是旁边的楼管大叔。他嗓门洪亮,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生硬。小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住,
就先漫上了一丝错愕。她愣了愣,没急着松手,只是转头看向大叔,眼底没有半分不快,
只有一片澄澈的认真:“叔,我看阿姨推得费劲,搭把手而已。”她的声音很轻,
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真诚。其实大叔哪里是真的要呵斥她。不过是见那垃圾桶沾着些污渍,
怕蹭脏了新生干净的衣衫;又怕桶身太重,细皮嫩肉的学生没个分寸,反倒伤了自己。
只是他素来嘴笨,心里的顾虑滚到嘴边,就成了一句硬邦邦的“你别管”。阿姨也喘着气,
抬头冲小蓝露出个感激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大叔看着小蓝那双干净的眼睛,
也有些不好意思,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心肠倒实诚。”小蓝没再多说,
只是稳稳地帮着阿姨把垃圾桶推到指定的角落,才拍了拍手,转身往宿舍楼里走。
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少女的步履轻快,好像刚才那点小小的插曲,
不过是吹散了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没人知道,她的善意从来都不是刻意的表演,
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见人难处,便忍不住伸手,不问缘由,不求回报。
这是她大学的第一天,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只有这样一桩不足挂齿的小事,
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悄悄漾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
宿舍楼的楼梯间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新生行李的尘土气。
小蓝按着录取通知书上的门牌号,找到了三楼的306宿舍。
推开那扇贴着“欢迎新同学”贴纸的木门时,屋里已经有了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算大的空间里,摆着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正正好好,是六个人的小天地。靠门的下铺,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土特产,见小蓝进来,立刻直起腰,
露出一口白牙:“同学,来啦?我叫小李,河南嘞!”她的话音里带着中原人特有的爽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