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陆时衍】

“你跟我说的是，小时候碰翻了热水壶。”

我妈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不是热水壶，是烧塌的窗框。”

“那年医院老楼电线起火，半夜烧起来的。”

“护士往外抱孩子，你烧得迷迷糊糊，那张床被漏下了。”

“隔壁床的晚晚把你拖了出来，她那年也才八岁。”

“窗框砸下来，蹭了你的手腕，压住了她的右腿。”

她说那孩子姓林，家就住在槐树巷，跟我们隔一堵墙。

林家人没要一分钱，就提了一句话。

“等俩孩子长大了，要是都愿意，就定个亲。”

我妈当场就答应了，还给人家写了字据。

后来我醒了，谁都不认得，也不认得晚晚。

晚晚拄着拐来病房看我，我问她是谁。

“我看着那条腿，心里怕的要死。”

我妈说她怕我娶一个瘸了腿的姑娘，一辈子被人指点。

她更怕的是每天看见那条腿，就想起是谁欠了谁。

所以她搬了家，烧了照片，带走了弹珠，断了林家的联系。

对外就说，陪我住院的是温家那个小丫头。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江晚，腿都软了。”

“她长得太像晚晚了，跟晚晚长大了一个样。”

“你夜里老做梦，梦里那个人你总看不清脸。”

“我想着反正长得像，能骗住你的梦就行。”

她给江迟付了手术费，让江晚嫁进来，三年为期。

她到今天还以为，江晚只是一个长得像的姑娘。

“妈，你知道她弟弟叫什么吗？”

“江迟啊，怎么了？”

“这封信落款是晚，铅笔字是八岁小孩写的，弹珠在哪她都知道。”

我妈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没去扶她。

我蹲在客厅中间，双手抱着头。

二十年前的东西一股脑往外涌，挡都挡不住。

我想起那个雨夜，消防车的灯一闪一闪往窗户里照。

有只小手死死拽着我的病号服，往门口拖。

我想起她蹲在走廊里，把那颗蓝弹珠塞进我手心。

我又想起初中那几年，学校围墙外老站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每年秋天都来，背着书包，就站在窗户底下。

十四岁那年，她鼓起勇气进了我们班教室。

全班都在起哄，我皱着眉问她：“你是谁？”

她没哭，只是低着头，从后门走了。

那之后，窗外就再也没人站着了。

【江晚】

铺子开张那天，我在门口挂了块木牌。

木牌上就写了一行：今日只卖香菜柠檬挞。

小城的人来来往往，探头看一眼，又摇着头走了。

有个大姐问我，香菜跟柠檬搁一块儿能好吃吗。

我说不好说，您可以尝尝。

她到最后也没尝。

一下午我烤了二十四个，傍晚原样端回了后厨。

隔壁修表的老周端着茶缸过来，在门槛上坐下。

“姑娘，你这卖法撑不过一个月，房租就得愁死你。”

“周叔，我知道。”

“知道你还做？香菜那味儿，十个人里八个嫌。”

我把挞皮一个一个码进盒子里，盖上盖子。

八岁那年，我在病房里替他挑过一整碗香菜。

后来每年秋天，我都坐两个钟头的车去看他。

他一年比一年长得高，一次都没认出我。

十四岁那年，我当着他们全班的面，被他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天我回家就跟着我妈改了姓，不再姓林了。

想说的话我全写成信，一天一封，锁进了那个铁皮盒子。

二十岁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后来江迟要做手术，陆家的人找上门来。

我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稳的很。

我知道他不认得我，我也没打算让他认得。

我只想看看，他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结果我看了三年，看见他每天把菜里的香菜挑出来。

那个动作，跟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图什么呢你？”老周又问了一遍。

我想了想，把最后一个挞放进盒子。

“等人认错。”

老周没听懂，嘬了一口茶，回他的表铺去了。

我关了灯，坐在黑乎乎的铺子里，揉了揉右腿。

今天下了一天雨，腿疼的厉害。

【陆时衍】

我妈坐在一地碎瓷片中间，哭得直不起腰。

我等她缓过来，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她腿上的疤，现在还在吗？”

我妈张着嘴，答不上来。

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三年里，江晚夏天穿长裤，冬天穿长裙。

她洗澡锁门，睡觉关灯，从来不在我面前换衣服。

下雨天她走路慢，我还嫌过她磨蹭。

她就站在民政局第三级台阶上，等我签完字。

那三年，我从来没看过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