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妓营的夜,比北境的风沙还要冷。
低矮潮湿的杂役草棚里,没有炭火,没有棉被,只有一层发霉发臭的稻草,铺在冰冷黏腻的泥地上。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皮肤上,像细小的刀子在割。
苓禾蜷缩在最角落,把身体缩成一团,尽量减少热量散失。
她身上依旧是屠村那天穿的破烂布衣,单薄得几乎透明,上面沾着血污、尘土、草屑,还有被士兵拖拽留下的破口。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红肿发烫,后颈被手刀劈过的地方一阵阵钝痛,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回去,每动一下都疼得抽气。
可这些痛,比起心底的绝望与恨意,根本不算什么。
她睁着眼,望着草棚顶那片黑漆漆的破洞,一夜未眠。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低泣、压抑的**、还有婆子们巡夜时粗暴的呵斥声。
杂役房里十几个人,个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眼神麻木,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是被鞭子抽的,有的是被士兵打的,有的是饿的、冻的、累的,还有的,是被活活折磨得快要断气。
在这里,人命比草贱。
死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没人在意,没人追问,拖出去往乱葬岗一扔,就算完事。
苓禾从她们断断续续、压抑至极的低语里,一点点摸清了军妓营的规矩。
这里等级森严,踩低捧高,弱肉强食,比外面的乱世还要残酷。
最高等的,是被军官看上、能偶尔换一口饱饭的营妓;
中等的,是伺候普通士兵、勉强能活命的;
最低等的,就是她们这些杂役——洗衣、刷桶、倒粪、挑水、劈柴、伺候伤兵、清理死尸,干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吃最烂最臭最稀的食,挨打最多,死得最快。
王婆子定下的规矩简单粗暴:
日出而作,日落不休;
敢偷懒,鞭刑;
敢反抗,打死;
敢逃跑,抓回来割舌断手,扔去喂狼狗。
在这里,听话不一定能活,不听话,一定死得很惨。
苓禾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她不哭,不怨,不求,不闹。
她只是沉默。
沉默,是她此刻唯一的铠甲。
天还没亮,外面就传来尖利的铜锣声。
“起来!都起来干活!迟了半刻,鞭子伺候!”
粗使婆子踹开草棚门,藤鞭狠狠抽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
杂役房里的人一个个哆哆嗦嗦爬起来,没人敢慢,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
苓禾也跟着起身。
她身子虚,一夜没吃没喝,刚站起来就眼前发黑,腿软得差点摔倒。她死死扶住土墙,咬着牙,硬生生稳住身形。
不能倒。
倒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今天的活,都听好了!”
婆子站在门口,厉声呵斥,“西边伤兵营三百多副伤布、血衣、脏桶,全部洗干净!粪车要清空,水井要挑满,伤兵的汤药要熬,死尸要抬去乱葬岗!谁要是敢慢,别怪老婆子不客气!”
众人低着头,不敢应声。
苓禾听得心头发紧。
伤兵营。
那是整个军妓营最恐怖、最肮脏、最容易死人的地方。
里面全是重伤、溃烂、染病、濒死的士兵,伤口流脓、血腥刺鼻、疫病横行,进去伺候的杂役,十个有九个会被传染,一旦染上疫病,没人治,没人管,直接扔去乱葬岗等死。
往年,进去洗衣换药的杂役,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可今天,王婆子偏偏把最苦最险的活,派给了她们这一批新掳来的人。
摆明了,就是要磨掉她们的性子,折腾她们的命,看谁能熬得住。
熬不住的,直接死。
熬得住的,才配留在军妓营当牛做马。
苓禾心里清楚,这是她入营后的第一关。
过了,能苟活几日。
不过,当场横死。
她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保持清醒。
跟着众人走出草棚,天色依旧昏暗,寒风呼啸,黄沙漫天。
军妓营一片死寂,只有婆子们的呵斥、鞭子的破空声、还有伤兵营里传来的痛苦**。
苓禾被分到最西边的伤兵营洗衣区。
那里靠近乱葬岗,阴风阵阵,地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发黑发臭,踩上去黏腻恶心。成堆的血衣、伤布、沾满脓水的绷带、染病的被褥,堆积如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药味。
“愣着干什么?赶紧洗!今天日落之前洗不完,所有人都别想吃饭,还要挨鞭子!”
看管她们的,是一个姓刘的婆子,比王婆子更刻薄,更阴狠,手里的藤鞭几乎没停过,看谁不顺眼就抽谁。
苓禾不敢耽搁,走到水边。
所谓的水,就是一口浑浊发绿、飘着垃圾与虫尸的臭水塘,冰寒刺骨,伸手一碰,像是千万根冰针扎进骨头里。
深秋的北境,水寒得能冻裂骨头。
可她们没有选择。
必须洗。
必须用这冰冷刺骨的脏水,把成堆的血衣、脓布一点点搓干净。
苓禾蹲下身,伸手伸进水里。
一瞬间,刺骨的寒冷顺着指尖直冲头顶,她浑身猛地一颤,牙齿控制不住打颤,手指瞬间冻得发紫,僵硬得几乎弯曲不了。
可她不敢停。
刘婆子的鞭子就在身后,随时可能落下。
她咬着牙,抓起一件沾满黑血、发硬发臭的伤布,用力搓洗。
布片粗糙,沾着干结的血痂与脓块,搓一下,手就被磨破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混在脏水里,瞬间被染得通红。
疼。
钻心的疼。
可苓禾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搓、揉、拧、摆。
她不敢看伤布上的痕迹,不敢闻那股腐臭,不敢去想那些伤兵是死是活。
她只知道——
干活,活下去。
身边不断有人撑不住。
有人冻得晕倒,被刘婆子一鞭子抽醒,骂骂咧咧踹倒在地;
有人手被磨得血肉模糊,哭着求饶,换来更狠的鞭打;
有人实在受不了,想偷偷歇口气,刚直起身,鞭子就狠狠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惨叫声此起彼伏。
苓禾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拼命干活。
她把所有的痛、所有的冷、所有的屈辱,全部压在心底。
她看得很明白。
在这地方,示弱、求饶、哭泣,只会招来更狠的折磨。
只有忍,只有硬扛,只有比别人更能熬,才能活。
太阳慢慢升起,却没有半分暖意,依旧寒风凛冽,黄沙蔽日。
苓禾的双手早已冻得僵硬发紫,布满裂口,鲜血不断渗出,和脏水、血污混在一起,双手肿得像馒头,一碰就疼得浑身发抖。
她的胳膊酸得快要断掉,腰几乎直不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饥饿像无数只虫子,在五脏六腑里啃噬,让她头晕目眩,浑身无力。
可她依旧没停。
不敢停。
中午时分,终于有一口“饭”送过来。
说是饭,其实就是一桶浑浊不堪、飘着泥沙、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汤水,上面还浮着几根烂菜叶子,散发着一股馊味。
一人一勺,少得可怜,喝下去连牙缝都填不满。
苓禾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喝着。
冰冷、苦涩、难以下咽。
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全部喝下去。
哪怕是毒药,她也要喝。
只有吃点东西,才能有力气干活,才能活下去。
身边有人嫌难吃,不肯喝,被刘婆子看见,一鞭子抽过去,汤水洒了一地,人也被打得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苓禾目不斜视,喝完最后一口,把勺子放下,立刻继续洗衣。
她的隐忍、沉默、听话,让刘婆子暂时没找她麻烦。
可苓禾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军妓营里,最不缺的就是刁难。
尤其是对她这种新来的、眼神又不肯完全屈服的小姑娘。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寒风更烈。
成堆的血衣终于洗完,冻得发硬,搭在绳子上,在风里摇晃,像一排排惨白的幡旗。
苓禾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站起身,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刘婆子忽然朝她走过来,眼神阴鸷,上下打量她。
“你,叫什么名字?”
苓禾低声道:“苓禾。”
“苓禾?”刘婆子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她那双冻得血肉模糊的手上,“年纪不大,倒是能扛。不过,伤兵营还有一批重伤的兵爷,没人敢去换药、擦身,你去。”
苓禾心头猛地一沉。
换药、擦身。
那比洗衣更危险。
伤兵大多性情暴戾,重伤之下更是疯癫,动手打人是常事,更可怕的是——疫病。
一旦接触溃烂伤口、染病肌肤,极容易被传染。
一旦染病,必死无疑。
苓禾抿紧唇,没说话。
“怎么?不敢?”刘婆子脸色一沉,藤鞭指着她,“进了军妓营,还由得你挑三拣四?不去,现在就打死你,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鞭子高高举起,随时要落下。
苓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低声道:“我去。”
不去是死,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她选活。
刘婆子这才收起鞭子,冷哼一声:“算你识相。跟我来。”
苓禾拖着冻僵的身体,跟在刘婆子身后,走进伤兵营最深处。
这里阴暗、潮湿、恶臭冲天,一排排木板床,上面躺着重伤垂死的士兵,有的断手断脚,有的伤口溃烂生蛆,有的高烧昏迷,有的痛苦**,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脓臭、药渣、疫病的味道,呛得人几乎窒息。
苓禾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行忍住。
不能吐。
吐了,就是死罪。
“看见没,那个,腿烂了,高烧不退,你去给他擦身、换药、喂水。”刘婆子指着最里面一张床,语气冷漠,“伺候不好,兵爷发起火来,打死你,老婆子可不负责。”
说完,她转身就走,把苓禾一个人丢在这地狱深处。
四周全是痛苦的**、粗重的喘息、还有士兵无意识的咒骂。
苓禾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发软。
她今年才十四。
在家时,连杀鸡都不敢看。
如今,却要面对这些溃烂、血腥、濒死、疯狂的伤兵,亲手去触碰那些流脓的伤口、冰冷的肌肤。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可她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死。
苓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寂的坚定。
她一步步走过去,端起旁边一碗浑浊的药汤,拿起一卷破旧的纱布。
床上的士兵身材高大,浑身是血,右腿从膝盖以下溃烂发黑,散发着腐臭,高烧烧得他神志不清,嘴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嘶吼,眼神浑浊疯狂,一看就知道,已经染上了严重的疫病。
苓禾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滚烫。
烫得吓人。
她咬着牙,一点点解开他腿上的旧绷带。
绷带早已和烂肉粘在一起,一扯,就是一片血肉模糊,士兵疼得猛地嘶吼,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苓禾脸上。
“滚!**!”
啪——
这一巴掌,比早上士兵那一下更重、更狠。
苓禾被打得直接摔倒在地,半边脸瞬间麻木,耳朵嗡嗡作响,嘴角再次破裂,鲜血涌出。
她趴在冰冷肮脏的地上,浑身疼得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士兵还在嘶吼,挣扎,想要爬起来打她。
苓禾没有哭,没有躲,没有求饶。
她慢慢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依旧沉默地拿起纱布,继续换药。
她知道,反抗没用,求饶没用,哭更没用。
只有忍。
忍过这一刻,忍过这一夜,忍过这无边无际的苦难。
她一点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尽量不惹士兵痛苦。
士兵渐渐没了力气,昏昏沉沉睡过去。
苓禾松了口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又冷又疼又饿,几乎虚脱。
她靠在墙角,缓缓坐下,闭上眼,短暂喘息。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喉咙一阵发痒,胸口发闷,头晕得厉害,浑身一阵阵发冷,紧接着又一阵阵发烫。
苓禾心头猛地一沉。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她。
她……被传染了。
疫病。
军妓营里最可怕、最无解、最让人绝望的疫病。
一旦染上,无人医治,无人同情,无人过问。
只有一条路——
被拖去乱葬岗,等死。
苓禾浑身冰凉,手脚发软,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才刚活下来。
她还没报仇。
她还没完成祖母的遗愿。
她不能死。
绝对不能。
可身体的症状越来越明显。
发冷、发热、头晕、恶心、咳嗽、浑身酸痛无力。
每一项,都是疫病的征兆。
苓禾靠在墙上,死死咬着牙,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滑落。
不是疼,不是怕。
是不甘。
她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肮脏阴暗的伤兵营里,死得默默无闻,死得像一只烂老鼠。
她不甘心。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刘婆子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走了进来。
一眼就看到脸色通红、浑身发烫、咳嗽不止的苓禾。
刘婆子脸色瞬间变得阴狠厌恶。
“染病了?”
“真是个晦气东西!刚进来就染病,浪费粮食!”
她挥了挥手,语气冷漠得像在扔垃圾:“拖走,扔去乱葬岗那边的弃尸棚,别脏了伤兵营的地。”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苓禾。
苓禾浑身无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一具破布娃娃,被拖着往外走。
地面冰冷粗糙,摩擦着她的皮肤,磨出血痕。
她被拖出伤兵营,拖过冰冷的营地,拖向黑暗阴森的乱葬岗方向。
风更大了,夜更黑了。
远处,是乱葬岗此起彼伏的野狗嚎叫。
近处,是婆子们冷漠的脚步声。
苓禾意识模糊,视线昏暗,耳边只剩下风声、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心底那一句不甘到极致的嘶吼。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祖母,我不能死……
她被狠狠扔进一间破旧漏风、堆满死尸与濒死者的弃尸棚。
砰——
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她瞬间清醒一瞬。
四周全是垂死之人的**、腐烂的气味、冰冷的尸体、还有爬来爬去的蛆虫。
这里,是军妓营的地狱底层。
是活人等死,死人腐烂的地方。
婆子扔完她,转身就走,锁上破旧的木门,再也不管不问。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寒冷、饥饿、病痛、绝望、恐惧,一起压下来。
苓禾躺在冰冷肮脏的地上,浑身滚烫又冰冷,咳嗽不止,伤口剧痛,意识一点点涣散。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死得轻于鸿毛。
死得毫无意义。
可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她睁着眼,望着棚顶那片漆黑,泪水无声滑落,混着血污,冰冷刺骨。
祖母……
我好像……撑不下去了……
就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即将失去生命的那一刻。
心底那股深埋的、刻骨的恨意,忽然猛地炸开。
像一团火,烧穿黑暗,烧穿病痛,烧穿绝望。
慕容宸……
乱兵……
王婆子……
刘婆子……
所有欺辱她、践踏她、害死她亲人的人……
她不能死。
她死了,就没人报仇了。
她死了,祖母就白死了,枯木岭就白毁了,她受的所有苦,就全都白费了。
不能死。
死也要爬着活下去。
苓禾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掐到骨头。
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挣扎着,一点点撑起身体,趴在地上,一点点朝着棚外有微光的方向爬。
爬一步,喘三口。
爬一寸,疼得浑身颤抖。
可她没有停。
像一只从地狱爬回来的蝼蚁。
像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她爬着,咳着,流着血,忍着痛,朝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拼命爬。
她不知道自己能爬多远。
不知道能不能活。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可她只知道一件事——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要活下去。
乱世蝼蚁,命贱如尘。
可尘,亦能覆天。
骨,亦可成锋。
这地狱般的夜,还很长。
可苓禾的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她不会死。
绝对不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