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下她的身影

柳树下她的身影

主角:赵海遥杨柳
作者:远方海

柳树下她的身影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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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的夏天,烈日下的豫东平原像一块被烈日反复灼烧的红砖坯,热气从土地里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柘城县起台镇的集市上,喧嚣鼎沸,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的膻气、泥土的腥气和汗水蒸发后的咸味。

赵海遥跟在父亲身后,像一株沉默的矮杨树。他黝黑的脸上没有十六岁少年应有的鲜活,只有一双过于早熟的眼睛,沉静地观望着这个喧嚣而疲惫的世界。

他的父亲,赵广明,正弯着腰伏在架子车上,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一遍遍抚摸着车内十来只刚满月的躁动不安的猪崽,用沙哑的嗓音和买主进行着一场漫长而艰辛的拉锯战。

“再添点,老哥,你看这猪崽,骨架多正,吃食肯定猛……”

赵广明的声音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

最终,交易在一声疲惫的叹息中达成。

赵广明小心翼翼地将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数了又数,取出一个破旧的手绢包起来,塞进贴身的衣兜,仿佛那不是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

“走,回家。”

他站起身,腰背因长年劳作有些佝偻,但眼睛里却难得有了一丝光亮,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儿子和一脸欣喜的老伴,

“大妞和二娃的学费,有着落了。”

赵海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父亲套好那辆破旧的架子车,扶着母亲上了车。

车辕压在父亲瘦削的肩头,发出吱呀的**。

他走在车旁,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上空了,但他们的心,却因为这卖猪崽得来的二千多块钱,而感到一丝久违的、沉甸甸的充实。

姐姐赵海霞今年高考成绩优异,已取得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将是村里第二个考上本科的大学生。而他,赵海遥,刚刚以全镇前十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柘城二中。

双喜临门,却也意味着双倍的压力。这十几头猪崽,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大一笔现钱。

架子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缓慢前行。路两旁的玉米地里散发着腐叶和干燥的气息熏得人心烦意乱。

赵海遥心里盘算着,这些钱加上家里攒下来的,除了学费,或许还能给姐姐买个新的随身听,她原来的那个总是卡磁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

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中年男人,骑着二八大杠从他们身边超了过去,车速不快。在经过架子车没多远时,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从他身上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在路边的浮土里。他似乎毫无察觉,径直骑远了。

没过多长时间,另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赶了上来。他身材微胖,一脸和气,在超过架子车时,自然地放缓了速度。

“老哥,赶集回来啊?”

他笑着搭话,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黄金叶”,递给赵广明一支。赵广明停下架子车,憨厚地接过,点着,吸了一口。

“是啊,卖了一窝猪崽。”

赵广明吸了口烟,味很香,迷迷糊糊的,难得有人聊天,话也多了些。

“哟,那不错啊。今年价钱还行?”

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感觉就像一个非常熟悉的乡邻。

正说着,他的目光“偶然”扫过路边,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自行车,弯腰捡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啥?”

他掂了掂,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印着伟人头像的百元大钞。

赵广明愣住了,眼睛瞬间被那抹耀眼的红色攫住,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么多钱!”

男人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他迅速将信封合上,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凑近赵广明,神秘兮兮地说:

“老哥,咱们一块碰上的,见者有份。等会儿找个僻静地方,把钱分了。”

赵广明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心脏怦怦直跳。母亲看着那厚厚的信封,心里也闪过一丝狂喜,但随即又被一种莫名的疑虑压了下去。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骑车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折返回来,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他们几人,立刻冲了过来。

“几位大哥,有没有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掉的,里面装着给我娘看病的钱,整整八千块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在他们脸上逡巡。

男人立刻把信封死死攥在手里,背到身后,脸上堆起无辜:

“没看见,啥信封?我们刚从集上回来,没捡着东西。”

中年男人不信,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们:

“不可能!我刚过去没多久,就你们在这路上。肯定是被你们捡去了!”

男人一边信誓旦旦地否认,一边悄悄地将手里的信封,以一种极其隐蔽而迅速的动作,塞进了站在赵广明身边、同样处于震惊中的赵海遥母亲的裤子口袋里。

整个过程快到赵海遥只觉眼前一花。

“你们要不承认,我就报官了!”

中年男人情绪激动起来,一把抓住赵广明的胳膊,

“走,跟我去见官!那可是救命的钱!”

男人立刻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拦住中年那人:

“哎哎,兄弟,别激动别激动。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把中年男人拉到一边,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又转向已经完全懵掉的赵广明一家。

男人凑到赵广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老哥,你看这事闹的。失主非要报官。官家人来了,搜身是免不了的。这钱要是从咱身上搜出来,那可就说不清了,都得进去!我看不如这样,你把刚才卖猪的钱先给我,我假装是路过的证人,陪他去官家走一趟,证明你们的清白。等他走了,这捡的钱,咱们再平分。你放心,我一看你就是实在人,不会坑你。”

赵广明已经完全被“报官”、“搜身”、“进去”这些字眼吓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中年男人那焦急万分、不似作伪的表情,又看了看男人那一脸“我为你好”的诚恳,再想到老伴口袋里那厚厚一沓“捡来的”巨款,慌乱之下,迷迷糊糊之中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将刚才卖猪崽那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掏了出来,犹犹豫豫地递给了男人。那动作,充满了不舍与挣扎。

男人一把接过钱,迅速塞进自己口袋,然后对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推着自行车说:

“走走走,我陪你去见官,这点钱肯定不是你的!这几位老乡是老实人,别为难他们了。”

中年男人又故作愤恨地瞪了赵广明一眼,才跟着男人,两人骑着车,很快消失在前方的拐弯处。

路上只剩下一家三口。世界仿佛瞬间安静,只剩下玉米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赵海遥的母亲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心脏还在狂跳。

赵广明长长松了口气,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分钱的隐隐期待。

“快,看看,有多少……”

赵广明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赵海遥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看着父亲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看着空荡荡的架子车和父亲那瞬间干瘪下去的口袋,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了他的心底。

母亲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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