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三年三月十五，苏谦向尚书省递了辞呈，理由是“旧疾复发，需归乡静养”。
同日，柳氏开始秘密变卖家产。长安城东市的三间铺面、南郊的田庄、库房里用不上的古玩字画……全都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快速出手。只留下永宁坊这处宅院和随身细软，对外说是“准备回乡，轻装简行”。
苏衡对此激烈反对。
“阿爷！您真要听绾绾几句梦话就弃官而逃？”少年气得脸色发青，“王博士前日还说，忠臣当为君分忧，如今陛下被朱贼挟持，正是我等读书人——”
“读书人读书人！读书人先要活着才能读书！”苏谦罕见地对长子发了火，“你以为朱温是什么人？他会跟你讲孔孟之道？他手里的刀，砍过的人头比你读过的书还多！”
“那也不必如此仓惶！”苏衡梗着脖子，“至少等开春天气暖和些，等阿娘把东西收拾妥帖——”
“等不了。”苏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兄妹俩同时回头。苏绾穿着杏色短襦配碧色长裙，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进书房，在苏谦面前跪下。
“阿爷，最迟四月初，我们必须走。”她抬起头，“朱温四月必回长安，他回来之前，一定会清洗一批官员。王博士他们……等不到烽火了。”
苏谦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你如何知道？”
“梦见的。”苏绾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朱温要的是完全掌控朝廷，他不会容忍任何可能威胁他计划的人活着。阿爷，您在太仓的职位看似闲散，可粮食是命脉。您觉得，他会放心让一个不是心腹的人继续管着长安的粮仓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月二十，苏谦的辞呈被批复了——不是准予辞官，而是“着免司农少卿，改任崖州司户参军”。
崖州。海南。等同于流放。
消息传来时，柳氏正在指挥婢女打包最后一批细软。她手里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这是催命符……”她喃喃道，“夫君，他们这是逼你去死。”
从长安到崖州，万里之遥，要经过朱温控制的河南、湖南，再渡海。路上随便一个“山贼劫掠”“染病身亡”，就能让苏谦悄无声息地消失。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城。”苏谦的脸色反而平静下来，“就说我病重，要赶回河东老家见族中长辈最后一面，等病好了再去崖州赴任。”
这是要抗旨了。
当夜，苏家灯火通明。二十几口箱笼被抬上雇来的五辆马车，值钱的珠宝被柳氏和阿圆等人缝进旧衣的夹层、塞进被褥的棉絮里。苏谦把官服、鱼袋、笏板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书房案上，对着皇宫方向拜了三拜。
苏绾在自己的闺房里，把原主那些华丽的钗环首饰装进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只留下一支最简单的银簪。阿圆一边帮她收拾一边掉眼泪：“姑娘，我们真的不回来了吗？”
“也许要很久以后了。”苏绾轻声说，“阿圆，你若不想走，我可以让阿娘把身契还你，再给你些银钱——”
“奴婢跟姑娘走！”阿圆急急道，“姑娘去哪，奴婢就去哪！”
三月二十一，天还没亮，永宁坊苏宅的后门悄悄打开。五辆马车依次驶出，除了苏家四口和三个贴身仆役，其余下人都被柳氏提前发了遣散银钱，各自谋生去了。
马车驶过空荡荡的坊街，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苏绾掀开车帘一角，看见晨雾中的长安城——巍峨的坊墙、高耸的佛塔、远处皇宫模糊的轮廓。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真实的大唐长安，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看什么呢？”苏衡坐在对面，语气依然生硬，但已经不再反对出逃。昨夜他亲眼看见父亲烧掉所有与同僚往来的书信，那种决绝让他终于意识到，这次不是儿戏。
“看这座城。”苏绾放下帘子，“它已经病了，治不好了。”
苏衡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最终却沉默下来。
马车顺利出了金光门。守门的士卒查了路引——是柳氏提前托人办好的，写的是“河东柳氏商队”，塞了几贯钱，便挥手放行。
当马车驶上城外的官道，东方天际才泛起鱼肚白。
苏绾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历史书上冷冰冰的记载此刻变得无比真实：天祐四年（907年）四月，朱温篡唐，建国号梁。而在此之前，他会血洗整个朝堂，将昭宗皇帝劫持到洛阳，然后弑君，再立一个傀儡，最后完成那场篡位。
这些事，她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她只能带着这个小小的家，在这场滔天洪水到来之前，逃到高处去。
“绾绾，”柳氏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我们往哪走？”
“先往东，过潼关。”苏绾睁开眼，“然后折向南，经襄州、荆州，往江陵去。到了江陵再决定是走蜀道入川，还是继续南下。”
这是她研究了几天地图定下的路线——避开朱温势力最强的河南腹地，沿着唐邓等相对缓冲的藩镇边缘走，虽然绕远，但更安全。
“听绾绾的。”苏谦在另一辆马车上，声音透过车壁传来，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
五辆马车，二十几口人（包括雇来的车夫），就这样离开了长安，驶向未知的南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的第七天，四月初一，朱温率大军返回长安。
四月十五，左龙武军杨将军“谋逆事发”，满门抄斩。参与“白马之约”的三十七名官员被逮捕，其中就包括王博士。
四月二十，朱温以“清君侧”为名，将这批官员捆缚至白马驿，全部斩杀，尸体抛入黄河。
史称“白马之祸”。
而那个时候，苏家的车队已经过了潼关，正在崎岖的山道上，向着襄州艰难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