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功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委任状。
他肥厚的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指腹把纸边缘都洇湿了一圈。
平时在局里呼风唤雨的副局长,这会儿喉结上下滚动,硬是卡壳了。
“裴……裴……”
“裴峥。”裴峥从他手里抽回那张纸。
顺手在自己沾了灰的夹克下摆上蹭了两下,揣回兜里。
他偏过头,看着旁边还傻跪着的孙浩。
“还打算在这儿过年?把这几摊烂肉给我清走。”
裴峥指了指地上直哼哼的四个混混,踢了一脚脚边的碎钢管。
“扔拘留所去,谁求情都别放人。”
孙浩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是!裴、裴局!我这就去借个板车!”
他那张肿得老高的脸配上激动的表情,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看着挺滑稽。
赵立功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脑门的油汗,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裴局长,您这初来乍到的,这、这动静是不是闹得太……”
裴峥没搭理他。
他弯腰捡起自己那个破帆布包,甩上肩膀。
那双踩过血的皮靴踩着水泥台阶,头也不回地往办公楼里走。
三楼的局长办公室,门锁有点涩。
裴峥肩膀稍微用了点力,“哐当”一声撞开门板。
一股浓烈的霉味混着陈年烟油子味扑面而来。
这屋子起码大半年没正经通过风,阳光打进来,能看见半空悬着的灰尘渣子。
办公桌掉了一块漆,桌角还粘着一坨干瘪发硬的绿箭口香糖。
裴峥走过去,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
他拉开那把黑色人造革老板椅,一**坐下去。
“嘎吱——”
椅子的气压杆发出杀猪般的尖啸,底座猛地往下一沉。
裴峥腰间一闪,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他赶紧用脚尖点住地,稳住身形,眉毛不自觉地拧成个疙瘩。
这破地方,连把椅子都在给他下马威。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正准备把刚才没抽完的烟瘾补上。
“局、局长!”
门外跌跌撞撞扑进来个干瘦老头,身上套着件大两号的保安服。
门卫老李头扒着门框,缺了半颗门牙的嘴直哆嗦,说话直漏风。
“出事了!四海、四海商会的人来给您送贺礼了!”
裴峥刚把火机凑到嘴边,动作停住。
他挑了挑眼皮。
“贺礼?送我办公室来,让他们爬楼梯。”
“不、不是啊!您快看窗户外面,大门被他们堵死了!”老李头急得直拍大腿。
裴峥把火机揣进兜,站起身走到那扇满是泥点的玻璃窗前。
哗啦一声拉开破了几道口子的百叶窗。
楼下大院。
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像钻头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柴油味。
一辆红色的重型卡车斜跨着停在市局大铁门正中央。
车头把门岗室堵了个严严实实,排气管往外喷着大股黑烟。
后车厢的起重臂正发出刺耳的机械摩擦声,缓缓降下。
“砰!”
一个庞然大物重重砸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直接磕碎了两块地砖,扬起一圈呛人的黄土。
裴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口棺材。
上好的红木材质,刷着刺眼的亮漆,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暗红的光。
棺材盖上,用透明胶带胡乱贴着一张金灿灿的银行卡。
卡旁边,还用图钉按着一张白纸。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裴峥的视力依然能看清纸上用黑记号笔写的几个大字。
字迹张狂,透着股毫不掩饰的血腥味。
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赵立功带着几个中层干部全挤进了办公室。
一帮人看着楼下那口红木棺材,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这、这雷破天也太不把咱们放眼里了!”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警官搓着手嘀咕。
赵立功没接茬,只是偷偷瞄着裴峥的后脑勺,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楼下那辆卡车副驾驶的门开了。
跳下来个穿着花衬衫的马仔,脖子上挂着条小手指粗的金链子,走起路来一步三摇。
马仔手里拎着个收破烂用的塑料扩音喇叭,按开开关。
“呲啦——喂喂!”
电流过载的尖锐杂音瞬间撕裂了整个市局大院,震得三楼窗玻璃嗡嗡直响。
马仔歪着脖子,拿着喇叭对着办公楼的方向扯开嗓子吼。
“楼上那位新来的裴局长,听得见不!”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往那口棺材上啐了口痰。
“咱们雷会长说了,临川这地界水深,怕您刚来摸不着石头掉下去淹死!”
“棺材板上那张卡里,有一百万整!”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弄,连带卡车司机也在驾驶室里拍着方向盘大笑。
楼里的警察们隔着窗户听着,一个个咬碎了牙,却没一个人敢下楼去把那喇叭砸了。
“拿了这安家费,您平时就喝喝茶、看看报,当个缩头乌龟,咱们皆大欢喜当个朋友。”
花衬衫马仔拍了拍那口棺材的盖子,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要是您嫌命长,非得学前面那三个死鬼瞎折腾……”
马仔抬起手,指着三楼局长办公室的窗户。
“喏,这滑盖的屋子尺寸都给您量好了,保管您躺进去宽敞舒坦!”
嚣张。
当着全市几十号警察的面,把装满现金的棺材砸在市局大院里,指名道姓要买局长的命。
整个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安静,只能听见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老李头吓得贴在墙根,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赵立功清了清嗓子,凑到裴峥身侧,压低声音。
“裴局,这四海商会在市里关系错综复杂,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裴峥。
“要不,先让治安队的人去把卡车劝走,咱们从长计议?”
裴峥没出声。
他盯着楼下那个还在用喇叭放肆叫嚣的马仔。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硝烟味彻底盖过了办公室里的霉味。
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
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抬起,指腹搭在了后腰那个磨得发亮的牛皮枪套边缘。
拇指轻轻一挑。
“啪”的一声轻响,枪套上的金属按扣被弹开。
赵立功听到这动静,头皮瞬间炸开了,连退了两步撞翻了旁边的茶水架。
“哎哟!裴、裴局你干什么!你千万别冲动,开枪可是要写报告的!”
裴峥转过身。
窗外的天光打在他满是青茬的侧脸上,勾勒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冷意。
他顺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把生锈的裁纸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写报告?”
裴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沙哑。
他盯着赵立功那张渗满冷汗的脸,扯起一边嘴角。
“老子当年在热带雨林里杀毒贩的时候,连个全尸都不给他们留。”
他推开挡在门前的几个中层干部,大步流星地朝楼梯口走去。
走廊里只留下一句带着杀气的话。
“既然他们给我量了尺寸,那我也得下去看看,这棺材板够不够厚,能不能挡住九五式步枪的子弹穿透力。”

